從「藝術學生」到「藝術工作者」──《有一天》聯展

從「藝術學生」到「藝術工作者」──《有一天》聯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一天》展覽的多樣性,不只在於作品,更在於作品背後,五年間各人的生活轉變帶來藝術崗位的多樣性。然後更進一步地,展覽的策劃模式包攬這份多樣性,展覽展示著一套價值觀,甚至一種理想的藝術生態。:每一位參展者都是展覽的籌備者,同時,所有籌備者都是展覽的參展者,都是藝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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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14日至5月26日,11位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畢業的藝術工作者於香港灣仔茂蘿街7號舉辦了名為《有一天》的聯展。參展人包括阮家儀、陳文俊、鄭海彤、張梓軒、鄺曼春、廖瑋玲、盧映婷、文為之、乂布、黃曉楓,余煒恩。展覽團隊曾是學院的學生會,2014年畢業後各自發展,今天再次於「藝術」這個平台聚腳。

《有一天》的作品形式多樣,媒介及內容皆沒有連繫,加上11人是同屆莊員,也許會有人因而拿畢業展作比較,然而此展覽所實現的「合作」跟畢業展的「共同展示」,卻是大不相同。展覽的多樣性,不只在於作品,更在於作品背後,五年間各人的生活轉變帶來藝術崗位的多樣性。然後更進一步地,展覽的策劃模式包攬這份多樣性,展現了一種藝術生態。

可惜的是,展覽未有以文本記錄參展者現時的創作背景,對於未能參加導賞團的觀眾,也許較難了解展覽背後的語境。故拙筆作錄,簡短訪談11位參展者,並整合其現時的生活形態及藝術定位,並再為展覽整體作總結。

(以下整理不分先後)

阮家儀──《茂蘿樓336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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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家儀現為全職藝術家,持續創作,因工作關係較習慣選取並突顯物料的特性,並將其轉化成具象徵意涵的藝術語言。她以花布在展場中分割出一個私人空間,以觀眾的反應實驗人與人間的信任。她把布料分拆幼線突出其脆弱性,以引申出鄰里關係中彈指可破的信任。

在專業藝術中打滾三年,這次回到朋輩間的合作,阮一開始也稍微不習慣那份直言不諱討論氣氛,但很快就重新適應,並珍惜這份真誠及當中帶來的啟發。

有趣的是,阮的創作主要以「鄰里性」作主題,在平日的藝術家工作中,主題被各種藝術語言去演繹 (Represent) ,然後被閱讀、解讀,及討論;但在11人的合作中,「鄰里性」卻不只是被專業語言所烹煮料理的主題,更是不言而喻,活生生地體現 (Embody) 在整個籌劃的合作和交流中。

陳文俊──《接近IV》

陳文俊畢業後作為策展人藝術家持續創作,同時從事中學視藝教育。陳的創作常以「歸屬感」為題,這次參考宗教場域中的感觀效果,以表現這份情感的發生的瞬間。

在柔白窗紗前,小型燈泡圍繞著以萬神殿外形為參考的半買球體陶瓷,緩緩地週轉。光源此起彼落,沿著雕塑中央的小洞窺探,光線在內部產生類似聚光燈的效果,模擬著西方教堂所擅用,牽動歸依情緒的雲隙光 (Crepuscular Ray)效果。然而由於作品尺寸偏小,再神聖亦如模型,作品似乎有意既引導觀眾進入,又讓人抽離。

看回作品結構,燈泡由太陽能電池推動,因應天氣可以不亮甚至不動。陳刻意把隨機性 (Randomness) 置入了作品。小型燈泡是作品中的太陽,但連太陽亦不是恆久長存,一切都是緣份。

鄭海彤──《小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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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海彤現時全職在電視台工作,形容自己過的是OL生活,畢業後五年都沒有參與展覽。雖說本已決定不再創作,但鄭卻一直以Instagram分享各種生活中觀察到的趣怪事物,並以每天開始和終結的時間性作考慮,調整貼文的效果和朋友的閱讀體驗。當中的剪輯意圖,嚴肅來說何嘗不是流動影像中常見的美學決定?於這次展覽中,她篩選平日以Instagram特效收集的各種片段,並加以編輯展示,搏君一笑。

相比大學時期較嚴謹的作品時那份苦盡甘來的滿足感,鄭這次的作品是一邊做一邊笑的小品。聯繫自己的工作環境,鄭認為也許因為這四年的工作勞累又缺乏滿足感,才會如此著重以輕鬆的分享來點綴生活。然而在這次的交流和合作中,受各成員的刺激,鄭在想似乎要再次執起對滿足感的追求。

張梓軒──《皮膚》

張梓軒畢業後持續創作,現於服裝訂製公司工作,擔任設計球衣及印製的職務。因這次合作的交流,開始探索現今工作可帶給創作的養分,因而加入布料及印刷作為創作媒介。這次嘗試以布料選取、印刷及手繪混合,設計怪獸的花紋。「一套超人劇中只有一兩個超人,但怪獸卻有幾十隻。其實花在設計怪獸上的心思比超人還多,但卻很少人留意。」張說。

張的創作一直不被藝術或偉人的大論述左右,喜歡探索中生活中的非主流事物。這次嘗試新物料,亦沒有方便地直接選用公司的布料,而是刻意到其他布廠去另覓樣式,探索更理想的視覺效果。張接納工作帶給創作的影響,卻沒有失去個人創作的探索精神。看似工整規矩的作品,卻隱含著一貫以來特立獨行的創作態度。

鄺萬春──《園明園與火流星》

鄺萬春現為全職藝術家,積極參考中國藝術的思想及美學發展。鄺曾兩度到西寧學習唐卡畫,受敦煌壁畫刺激,思考重彩畫之形式美跟文人畫之精神性,兩者的結合之道。這次以《園明園和火流星》為題,描繪逝圓明園最光輝的一刻,抒發近期的心境變化。

雖然參考種種藝術史、哲學思想、人生觀念和表達手法,鄺並無意用它們來脈絡化繪畫方法,選色下筆皆以「美」為依歸。相比「園明園」和「火流星」兩個符號性的主題,鄺對繪畫隨性而純粹的態度本身就體現著主題所象徵的心境。這種主題跟創作態度漸趨接合的現象,相信是創作人自我整合上的吉兆。

廖瑋玲──《山林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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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瑋玲畢業後從事工藝宣傳及藝術教育的工作,生活節奏緊張,甚至廖本身也習慣把生活堆得密密麻麻,創作自然難以繼續,自畢業展後已停止創作五年。然而最近因工作關係到馬屎埔舉辦工作坊而置身自然,難得在工作中找到放鬆的機會。適逢這次展覽,便以自然的形態與其引發的平靜精神狀態為題,再次搓起白瓷。

問道會否投入更多時間創作,廖卻表示暫時不會,認為現時的藝術教育工作需要致力於訊息傳達給公眾,雖然不算很純 (Fine),卻更能幫到人。學生時期雖然無憂無慮,創作上反而因評分、同學間的比較,導師的意見而感到壓力;而現在雖一星期只有一天創作,卻只需對自己交待,一切反而更隨心更享受。

盧映婷──展覽形象設計:主視覺 / 展覽設計 / 海報 / 場刊

盧映婷畢業後在出版社任職設計師,上一次創作已經是畢業展。相隔五年的參展,盧這次並無展示個人作品,而是跟策展人合作,擔任展場空間及印刷設計的角色。對於參展模式的改變,盧認為設計跟藝術都涉及審美,前者雖會因客人而控制和選取自己的美學,但依然是創作的一種。

這種對設計工作的樂觀態度,或許跟其工作環境有關。盧形容現時的同事和上司都很尊重設計師的專業,不會怎樣干涉其美學決定,使她的工作有足夠的發揮空間。「我只是用識做的事,做想做的事。」如此輕描淡寫的豪邁,可遇不可求。

文爲之──公眾導賞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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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爲之畢業後曾在畫廊辦展,近年進入全職生活節奏。現職小學視藝教師,因工作繁忙而甚少創作。這幾年的工作經驗改變了文對於藝術工作的定位,參與藝術的方法不再限於當「藝術家」,更包括透過教育及語言詮釋,擔任藝術與觀眾間的橋樑。這次文沒有以展示個人作品,而是以帶領公眾導賞團來參展。文認為導賞團就像電影的剪輯版本,可以決定展覽的輪廓,有確實的功能。

乂布──《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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乂布 (筆名) 畢業後進入全職工作節奏,在無始無終的職務中,創作時間早已大幅減少。因展覽而再次創作,以工筆繪畫不同生長狀態的植物,象徵得失有時的人生態度。乂布形容自己的創作意欲多由某些生活畫面觸動,但現時日復日的勞勞碌碌下,很少有閒情在生活中捕捉靈感和題材。本來想過這會是最後一次創作,但再次執筆,果然還是不捨。甚至因爲生活壓抑的反彈,以及使用筆名的輕鬆,這次的創作比以往更隨性,沒有被專業化壓崩自己喜歡的事。

黃曉楓──《看出一片海》、《一萬種悲傷》
《一萬種悲傷》

黃曉楓畢業後持續創作,作品被畫廊代理,同時從事教育工作。黃的繪畫以不同的肢體動作來演繹隱晦的情感,畫中人物採用一種去身分和性別的造型,以廣義地象徵「人」的情感與精神。黃的作品工整而具重複性,比起委身於顏料及即時反應的繪畫性 (Paintingness),似乎更著重一步步刻苦地築構圖像及其象徵意味。

「刻苦是繪畫中重要的成份。」黃對繪畫的態度支撐著其創作形態。憶述近年到埃及的藝術家駐留,黃認為自己關注的繪畫課題跟埃及壁畫是不期而遇,現在仍意猶未盡。

余煒恩──《給四月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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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煒恩曾任畫廊行政,現為金工學徒,是次展覽展出最近為一對婆孫度身訂造的首飾。余喜歡用手接觸物料來創作,在大學時主要選修雕塑、玻璃、陶瓷,珠寶設計等媒介,亦認為現時的工作貫徹自己的創作取向。

談及走向職業工藝的轉變,余對於現時工作的「商業化」成分沒有忌諱,認為相比讀書時只為自己的創作,現時為人訂造及修改首飾的工作及作品包含更多與人的溝通,更人性化,同時能把藝術的觸覺和美感應用在內。對於學生時期常見的「工匠」、「商業」和「藝術」三者之矛盾的命題 (或者是偽命題),余已找到自己的定位。


藝術崗位間的合作,再聚於小園香徑

全職創作、藝術教育、工藝產業、設計,行政工作──時隔五年,11人已身在不同崗位及生活節奏,整合出各自的藝術形態。部分人四出遊歷,翻經閱典以提取養份,繼續著重在個人創作中精煉藝術語言;部分人順其自然,從生活的細節上信手拈來創作輕盈的小品;部分人從工作的功能性中,找到了藝術與人交流互動的形態;部分人在藝術行業中工作,但繼續讓創作待在生活中安寧的一角。各人在藝術中的崗位不同,而藝術在其生活中的崗位亦已轉變。

「當藝術家不是參與藝術的唯一途徑」已是老生常談,但院校中教授的卻大多都是被學術化了的「藝術家的藝術」。當然,借學術勾起好奇心,對於培育藝術之精神性有難以否認的重要性,藝術背後的架構亦必須親身從社會經驗中意會方可理解。然而難以避免地,學生雖然創作,但對於創作在社會或生活中的位置卻是霧裡看花。因此可以說,雖然當代藝術著重脈絡化 (Contextualization),但很多畢業時期的作品骨子裡都脫離了相應藝術崗位的脈絡,某程度上是Decontextualized的。

從「藝術學生」到「藝術工作者」的轉變非一朝一夕,而在畢業五至六年這個時間點上再次以「藝術」聚首,頗具意義。畢業五年,步近而立之年,是對於社會及自己的位置理解漸見清晰,卻依然保有探索和開闢事物的活力的時段,對於創作與工作的定位已漸漸成形。參展者展示繪畫、雕塑、裝置、流動影像、陶瓷,珠寶設計,甚至不以物理上的個人作品,以設計及導賞形式參展。跟五年前相比,這些創作不再是學生時期從「藝術學」中選取的形式,而是在各自生活中摸爬滾打而得出來,屬於各自崗位,對應生活現況的藝術形態。展覽名稱是「有一天」,但背後的命題或許是「這些年」。

《有一天》場刊 部分內容

留意場刊的資料,當中刻意交代了籌備展覽的分工,展示著一套價值觀,甚至是一種頗理想的藝術生態:每一位參展者都是展覽的籌備者,同時,所有籌備者都是展覽的參展者,都是藝術的一部分。「Art as a Methodology」是陳文俊的藝術理念之一。創作上著重藝術語言的提煉,陳在策展上則對藝術的實際運作,以及藝術在藝術品以外的存在模式有清晰的觀念。

《有一天》一群藝術工作者的再次聚首,展示了不同崗位互相合作和成長,一種可貴的生態模式。進入社會,「藝術」自然不再是「藝術學生的藝術」,卻未必會是「藝術家的藝術」。今天聚首,縱然各自看到的「藝術」或許已是「似曾相識燕歸來」,卻總算未至於要獨自徘徊。如此的一散一聚,揭示了藝術走出院校後的幾種路徑,讓人窺看到一點點那片剛從藝術院校畢業後,不為人知的花明柳暗。

責任編輯:歐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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