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而結盟時而分崩離析,探索東南亞大陸政治秩序中的各種「基本單位」

時而結盟時而分崩離析,探索東南亞大陸政治秩序中的各種「基本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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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所討論的基本單元確實有歷史,確實遵守國家形成、結合及瓦解的大致邏輯,並且展現出某種對抗王朝或現代國家的自主性。他們的確有歷史,但他們的歷史和國家與王朝的歷史處於不同的水平。雖然成功的王朝國家既罕見又短命,但他們的流動性就是這片土地相對穩定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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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詹姆斯.斯科特|譯者:李宗義

本文為《不受統治的藝術》書摘,上篇連結請點此:如果把帝國史觀換由無國家狀態主導,東南亞歷史將會是何種模樣?

我們將回應戴伊與奧康納的呼籲,放棄狹隘的國家中心觀,並且追隨泰勒(Keith Taylor)從一定的距離看歷史,試著探索東南亞大陸政治秩序的基本單位。

我之所以強調「政治秩序」,是為了避免給人一種錯誤的印象,誤以為國家領域之外就只有混亂失序。隨著地點與時間的不同,基本的單位從核心家庭到世系制度、雙向的家族關係(bilateral kindreds)、小村、較大的村落、小鎮與緊鄰的腹地,還有由小鎮所組成的盟邦(confederations)。

盟邦似乎是最複雜的整合形態,還算有些穩定性。盟邦是由座落在適合水稻耕作之土地上的小鎮所組成,人口集中,也結合鄰近高地的人口。這種「水稻群島」(wet-rich archipelagoes)所形成的聯盟很普遍,雖然存在的時間都不長,成員也很少願意放棄自己行動的自由,但這種形態在整個區域的地名留下許多痕跡:雲南西雙版納是指十二塊稻田,越南與寮國邊境的「傣族十二州」(Sipsong Chutai),馬來西亞西部的森美蘭(Negri Sembilan)是指九個州,緬甸撣邦的Ko Myo是九個鎮。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個區域最大的半永久性的行政區是馬來族的州(negeri/Negara),傣族的勐(muang,省),還有緬甸族的main,每一個都代表人力與糧食的潛在資源,最有利的位置就是橫跨一條有價值的貿易路線。要把這些潛在的權力節點組成政治與軍事聯盟,本身就是一件微小、通常是稍縱即逝的治國奇蹟。讓這麼多單位一起接受中央統治極為罕見,而且通常壽命很短。

一旦聯盟所代表的政治利益瓦解,往往就會分裂成一個個組成的單位:小國家、小村莊、部落與世系。之後或許會有新的集結出現,由新一代、野心勃勃的政治人物精心策劃,但肯定都是相同的基本單位暫時的結盟。即使是最不想服從更大權力的地方野心之士,也都深知並遵守國家建構而提出的象徵與意識形態形式。國家擬態(state mimicry)——就是我所謂的宇宙論的自吹自擂——仿自中國或印度的高等形式,只不過素材比較簡單,而規模非常小,下至小村落的酋長都在仿效。

如果更大的政治單位根本不穩固,那基本單位也不會是歷久不衰的建材。我們必須把這些視為隨時變動的單位:瓦解、分裂、搬遷、合併與重組。小村莊或世系的家庭與個人會隨著時間而動。他們或許會定居在某處一段時間,比方說五十年,不過因為居民進進出出,語言與族群認同可能會有激烈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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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特色在過程中相當重要,東南亞在1600年的人口密度是印度的六分之一、中國的七分之一。一片開闊的邊境就像自動的煞車,限制國家汲取資源的範圍。受到各種不同的因素驅使,例如傳染病、饑荒、稅收、勞役、徵兵、派系衝突、宗教分裂、恥辱、醜聞等,以及渴望改變個人命運,家庭或整個村落遷移相對來說比較簡單。

因此,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任何基本單元的成員會一直改變,正如單元本身會一直存在。如果出現一個穩定的元素,他們就會落腳在有利於人類定居的生態與地理環境之處。有時候可能放棄一個航道旁或貿易路線上灌溉發達的平原,但只要當時的條件允許,很有可能重新定居。

當然,這樣的位置就是州、勐與maín的典型核心。儘管處於流動狀態,這些基本單元是有心建國者僅有的建築材料。如果沒有野心勃勃的強人,或者當更大的政治實體無法避免瓦解,「殘骸」依然是這些基本單元。

在這樣的環境下,是否有可能出現一段簡單易懂的歷史?我相信應該有,但可以確定的不會是王朝史。

本書所討論的基本單元確實有歷史,確實遵守國家形成、結合及瓦解的大致邏輯,並且展現出某種對抗王朝或現代國家的自主性。他們的確有歷史,但他們的歷史和國家與王朝的歷史處於不同的水平。雖然成功的王朝國家既罕見又短命,但他們的流動性就是這片土地相對穩定的特色。「國家」的偶然性,引導我們不把國家視為一個整體,而是視為「契約相互關係的複雜網」。

一旦國家分裂,如羅比哈達那(Akin Rabibhadana)對十九世紀暹羅王國的觀察指出:「系統的組成單元往往會為了自己的生存而分裂。」

釐清這些看似不斷變動的無數小單元似乎不大可能,肯定比理解朝代史更令人氣餒,但我們前方有試圖掌握比較體系的人在指引。東南亞的例子中,許多有關社會結構的研究,都想要掌握這些流動性背後的邏輯。首先,這些研究中最有名也最具爭議性的是利奇的《高地緬甸的政治體系》。

之後的作品都順著這條軸線作品延續高地研究,更別說馬來世界的研究,有豐富的資料顯示這些高地都有不斷變動的小國、流動人口,以及上游與下游之間的差異,還有不受統治與被統治的人。然而,在東南亞之外,我們同樣可以在中東看到國家與居無定所、無國家的人相互交手。

懷特(Richard White)研究十八世紀北美五大湖地區社會的名著,也是以家庭作為基本單元著手,並且把村莊、部落與邦聯視為暫時且搖搖欲墜的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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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回頭看修昔底德(Thucydides)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Peloponnesian War)也會有所啟發,這本書描述一群人的世界,有些人有國王、有些則無,他們的忠誠變化無常,而且沒有穩定的凝聚力,這是每個敵對力量之中政治人物不斷焦慮的來源,不論是雅典、斯巴達、科林斯(Corinth)和敘拉古(Syracuse),每一城邦都是一個聯盟(confederation)。

對於東南亞大陸非國家中心史的挑戰,在於具體指出基本單元聚合與分解的條件。有位觀察者比較國家與自主內陸之間的變遷,對此問題提出簡潔的看法:「此時,人們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種真正的分子(molecules),有時候形成一種模糊的聯盟,有時候很輕易就分崩離析。甚至連他們的名字都不一致或無法確定。」

如果這些分子本身的流動性造成人類學家與歷史學家的困擾,請想像這對於王朝官員、想要建國的人或殖民官員與現代國家工作所帶來的問題。國家統治者發現幾乎不可能對一群持續變動的人施加一套有效的主權,這群人沒有永久的組織模式、沒有長期的住所,他們的領導關係相當短暫,他們的謀生模式帶著彈性變化無常,他們幾乎沒有永久的盟友,隨著時間變化,他們往往會把自己的語言轉為族群認同。

這就是重點!這些人的經濟、政治與文化組織大部分皆是調適策略,用以避免被國家結構吸納。這些調適策略在國家體系的高山地區比較可行:也就是說,像贊米亞這種地方。

「我主張在這裡(蘇門答臘島)實行獨裁專制。唯有強大的武力才能把人聚集在一起,集中成為社會……蘇門答臘島大部分是由無數小部落所組成,並未服從於一般所說的政府……目前人們習慣遊蕩,就像空中的飛鳥一樣,除非他們能在某些事物下,如權威的控制下聚集或組織起來,不然對他們就只能束手無策。」

十九世紀初,身在傳統的東南亞大陸國家,萊佛士爵士(Sir Stamford Raffles)講出上面這段話,他深深了解殖民統治的前提是人口集中和定耕農業。他需要把那些無組織的人,讓他們的勞動力與生產清晰明白,可以由國家進行調配。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不受統治的藝術:東南亞高地無政府主義的歷史》,五南圖書出版

作者:詹姆斯.斯科特|譯者:李宗義

享譽國際的作者斯科特講述與世隔絕的亞洲人落腳贊米亞的精彩故事。這片區域的面積相當於歐洲,橫跨七個國家,而這些人直到最近才經歷建國的大浪,居住的地方與任何有組織的社會保持一定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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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責任編輯:李牧宜
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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