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難忘》:堪稱「西洋聊齋」的《天方夜譚》,何時開始有中譯本?

《譯難忘》:堪稱「西洋聊齋」的《天方夜譚》,何時開始有中譯本?
成稿於14世紀的《天方夜譚》手稿,現藏巴黎國立圖書館|Photo Credit: Unknown@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第一個中譯本並不叫《天方夜譚》,而是叫做《一千零一夜》,是一九○○年周桂笙收錄在《新庵諧譯》裡的幾個連環故事,分為兩篇,即〈一千零一夜〉和〈漁者〉。至於沿用至今的書名《天方夜譚》,則是嚴復在一九○二年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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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賴慈芸

西洋聊齋
奚若《天方夜譚》(一九○三)

大家從小都聽過《天方夜譚》,像是王后雪赫拉莎德每天晚上會說故事、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阿拉丁、辛巴達歷險記等等,改編的歌劇、繪畫、繪本、動畫、兒童故事無數。但這些故事是什麼時候譯成中文的呢?天方又是什麼意思?

其實「天方」本作「天房」,是指伊斯蘭聖地麥加,中國在明朝以後以「天方」稱呼阿拉伯(唐宋時期稱阿拉伯為「大食」)。譚與談為同義字。所以有人寫《天方夜譚》,也有人寫《天方夜談》。但第一個中譯本並不叫《天方夜譚》,而是叫做《一千零一夜》,是一九○○年周桂笙(一八七三—一九三六)收錄在《新庵諧譯》裡的幾個連環故事,分為兩篇,即〈一千零一夜〉和〈漁者〉。至於沿用至今的書名《天方夜譚》,則是嚴復在一九○二年取的。他雖然沒有翻譯小說,但在《穆勒名學》中提到這本書,寫了一個長注腳,注腳本身就像一個短篇小說:

《天方夜譚》不知何人所著。其書言安息某國王,以其寵妃與奴私,殺之。後更娶他妃,御一夕,天明輒殺無赦。以是國中美人幾盡。後其宰相女自言願為王妃,父母涕泣閉距之,不可,則為具盛飾進御。夜中雞既鳴,白王言為女弟道一故事未盡,願得畢其說就死。王許之。為迎其女弟宮中,聽姊復理前語。乃其說既弔詭新奇可喜矣,且抽繹益長,猝不可罄,則請王賜一夕之命,以褒續前語。入後轉勝,王甚樂之。於是者至一千有一夜,得不死。其書為各國傳譯,名《一千一夜》。

嚴復提過這部作品之後,接下來幾年間,陸續出現了幾個譯本。如一九○四年,周作人以筆名「萍雲」譯的《俠女奴》在《女子世界》連載,一九○五年出版單行本,內容就是〈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根據英譯本轉譯。周作人當時在江南水師學堂讀書,哥哥魯迅從東京寄了本有插圖的英文譯本送他,周作人覺得很有趣,就譯了出來。大概是為了配合刊物性質,他不但用女性筆名發表,也把故事的主角從阿里巴巴改為那個把大盜用油燙死的女奴,認為她才是故事主角,在序中還把她比為古代俠女紅線女:

有曼綺那Morgiana者,波斯之一女奴也。機警有急智。其主人偶入盜穴為所殺,盜復迹至其家,曼綺那以計悉殲之。其英勇之氣,頗與中國紅線女俠類。沈沈奴隸海,乃有此奇物。亟從歐文迻譯之,以告世之奴骨天成者。

整段都沒有提到「阿里巴巴」,因為曼綺那是他兄弟的女奴,所以被殺的「其主人」也不是他。大概受到周作人《俠女奴》的影響,後來奚若和包天笑的譯本都把這個故事稱為〈記瑪奇亞那殺盜事〉,林俊千譯本則叫做〈智婢殺盜記〉,都以女奴作為主角。不過根據學界研究,這個故事並沒有出現在十四世紀阿拉伯文的任何版本中,第一次面世其實是在十八世紀初期加朗(Antoine Galland)的法文譯本中,而譯者加朗宣稱這個故事是某個僧人口述的,但至今都沒有其他來源有類似的故事。所以,這個故事的起源頗為可疑,很多人懷疑根本是加朗自己的創作。但因為這個故事太有名了,我們很難想像沒有阿里巴巴的天方夜譚,連現代阿拉伯文的版本都把這個故事譯回阿拉伯文。

第一本叫做《天方夜談》的中譯本是一九○三年開始在《繡像小說》上連載的奚若譯本。奚若(一八八○—一九一四)是《繡像小說》的編輯,字伯綬,江蘇元和人,自小在教會學校跟著傳教士讀書,曾就讀於中西書院(後來的東吳大學),並在基督教青年會的資助下,留學美國歐柏林(Oberlin)大學神學院。後來還是商務印書館的股東,惜因腎病早逝。中華基督教會年鑑有一篇〈教會著述家奚伯綬先生行述〉有完整生平介紹。

這個版本從一九○三年連載到一九○五年,共譯出五十幾個故事。一九○六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單行本,收入「說部叢書」,被歸類為「述異小說」,分為四冊。他在序中說自己的譯本係根據冷氏(Edward William Lane)的The Thousand and One Nights(一八三九)轉譯。奚若和周桂笙年代相近,都受過英語教育(周桂笙就讀上海中法學堂,奚若則是就讀上海中西學堂),都用文言文翻譯。

以下錄一個兩人都有譯出的小故事,比較一下兩人譯筆:

周桂笙譯:

昔者,某國君之世子,性褊急,好畋獵。國君不之禁,且令某宰輔與之俱也。會獵期,獵人咸集,相與逐鹿。世子以宰輔隨於後,恐為所獲,故驚其走而疾馳之,舍諸從臣。策馬獨往,至一荒野。有婦人哭甚哀,世子駐馬視之,麗人也。問之曰:「婦人胡為而野哭?」婦曰:「妾乘馬至此,人墜而馬逸,不得歸,是以哀也。」世子憐之,呼之起,使乘於馬後,按轡緩行,將送之歸。道經一古屋,婦託詞欲下,世子扶之下。婦入屋,世子牽騎從之。婦入內呼曰:「諸兒速來,今日可喜哉,吾獲一少年,為汝等果腹也。」內有應者曰:「束將來,兒等餓欲死矣。」世子聞之大驚,不知所措,上馬縱轡,疾馳而逸。歸告國君曰:「宰輔不扈從兒,致兒遭此厄也。」國君怒執宰輔下獄,縊殺之。

奚若譯:

有某國太子,性好畋,王愛之,不禁;惟每出,王必命維齊從。一日,方馳騁於郊,突一鹿橫逸,畋犬奔逐。太子急欲得鹿,亦縱騎往,若飆電之疾。維齊追不及,遂失太子。而太子狂鞭馬,不復辨徑路。俄眾犬離披散,鹿杳不可得,始持轡倉皇四顧,欲返則已迷途。方焦急無措,瞥見一弱女子,甚娟好,泣於路隅。太子心憫,詰以故。則係印度王女,騎而出,馬驟驚,墮地,起覓馬,逸去無蹤。足弱無由歸,用是戚戚。太子令並騎,女頰從之。數里許,見閈閎,似舊家第宅,已就圮。女曰:「是即予家。」欲下復止,似荏弱不任者。掖之,始離鞍韉,

行不顧。太子悅其美,挽轡隨其後。女入門,猶裴回不忍去。旋聞門內懽笑聲騰於外。傾耳以聽,則女呼兒輩,「予將一美男至,肥如瓠,當偕汝曹飽噉。」復聞雜然曰:「在何所?予等飢腸久轆轆矣。」

太子知遇怪,亟跨馬,力策狂犇,不辨南北。幸抵一通衢,詢途得返,白諸王。王以維齊後太子,致遘此險,立命下維齊吏,繯其首,可謂無妄之禍。

相較之下,周桂笙的版本較為簡約,奚若的版本則描寫更加細膩,更有畫面。周桂笙的「婦人」、「麗人」,在奚若筆下成為「弱女子,甚娟好」、「印度王女」,更有吸引力;周版的世子只有叫婦人「乘於馬後」,奚若筆下的女子還會臉紅(頳頰),故作嬌羞狀。最後偷聽到妖女招呼大家來吃肉,周版只說「吾獲一少年」,奚若則強調「予將一美男至,肥如瓠」,肥白可口,形象更加突出。最後世子「疾馳而逸」,奚若版的太子也更加倉皇:「力策狂犇,不辨南北」,讀來更有趣味。

不過,由於周桂笙沒有說明他根據哪個英譯本,也許兩者差異也與不同的英譯本有關。

這個「太子遇妖」故事沒有單獨的標題,是〈頭顱記〉裡的一個小故事。波斯帝國裡的小國「乍門」(Zouman)國王生了怪病,外國來的神醫竇本治好了國王的病而受寵。宰相嫉妒竇本,跟國王說竇本有所圖謀,將不利於王。進讒言之前,先說了這個「某宰相同行無辜被吊死」的故事,讓國王同情宰相這個高危險行業。國王聽信了宰相的讒言,要殺竇本,竇本說砍了他的頭以後,請把頭顱放在盤子上,他要陪國王看一本奇書,第六頁有祕密。頭砍下來放在盤子上,果然還能開口跟國王說:

「怎麼不看書呢?」書頁黏在一起,國王用手指沾口水翻書,翻到第六頁,什麼字也沒有。他問竇本的頭顱說字在哪裡(還有臉問!),結果頭顱大罵國王暴虐無道,說書上有毒。國王氣絕身亡,頭還在繼續罵。

五四運動之後,國語課本全面改用白話文。商務印書館卻在一九二四年重新出版奚若譯本,由葉聖陶校注,列入「中學國語文科補充讀本」。葉聖陶專門教人寫作白話文,但他也大力讚賞這個文言版本:

我們如其欲欣賞古文,與其選取某派某宗的古文選集,還不如讀幾部用古文而且譯得很好的翻譯小說。

這個譯本運用古文,非常純熟而不流入於腐,氣韻淵雅,造句時有新鑄而不覺生硬,只見爽利。……像這樣明白乾淨的文字,又富於情趣,讀者總會發生快感。……所以我們如果不抱著傳統的家派的觀念,要讀一點古文的東西,像這個譯本應該是很好的材料。

以下就讓我們來看看幾篇連白話文運動大將也讚賞的文言小說。這裡選錄兩篇故事:

選文一

《天方夜譚》結構繁複,大故事包小故事,這篇〈鹿妻〉是「棗核彈」系列故事中的一篇,說是某商人在樹下吃棗子的時候,往空中吐棗核,觸怒魔怪(魔怪說自己的兒子被這棗核射中眼睛而死,還真是口說無憑)。三個路過的老人因而分別講故事給魔怪聽,希望他息怒。第一個講故事的老人帶著一隻鹿,他說那隻鹿原是他的髮妻。趁他出遠門的時候,以法術把小妾和庶子變成兩隻牛,更趁祭祀的時候,要丈夫親手殺了牛母子,真是心狠手辣。後來東窗事發,另一個會法術的女子,把撿回一命的庶子變回人形(條件居然是要這個庶子娶她為妻!好女孩!),把主母變為鹿。悍妻無子,謀害小妾和庶子,這種故事古今中外都有,並不稀奇。但一般做丈夫的都會把妻子休了、殺了或「打入冷宮,永不相見」吧!這個故事裡的丈夫卻對妻子一片深情:先是為她求情,要求媳婦饒她一命。魔女媳婦把她變為一隻鹿以後,仍殷殷照顧,出門還怕沒有人照料他的鹿妻(應該是怕他前腳一走,後腳一群義憤填膺的僕人就把主母變成鹿肉乾吃了吧),自己一路帶著。這應該是真愛吧。

鹿妻(The Story of the First Old Man and of the Hind)

叟曰:

此鹿為予中表妹,當髫歲,即歸予為室,凡卅閱寒暑,無所出。予雖不弛愛,不能無念嗣續,因納婢為簉室。未幾舉一子,頗雄偉。而予妻妒予妾及子,陰蓄叵測心,第佯為喜愛,不露幾微圭角,予因是未及察。逮予子十齡,予將有遠行,歸必匝歲,即以妾若子託予妻。妻慨諾,且云「必善顧護」。

熟知余行後,妻即圖洩積忿,往習魔術成,偽偕予子出遊。至僻所,呪以術,子化為犢。曳歸,謂購得者,豢諸庖。尚欲甘心於予妾,復術呪之,使為牝牛,亦付烰人蓄之。比余歸,妻陽拭涕告予,以妾疾沒,子失三月,跡不得,意若甚戚者。予聞言,淚潸潸下。以吾子為真失,覓久無端倪。

無何,婆蘭齋期至,予命遴畜牛之最肥者以為犧。烰人以牝應。牝鳴甚哀,兩眶淚若繩墮。予駭且憫,令易他牛來。而予妻力阻曰:「舍此不宰,所畜更無肥腯矣。」

予以祀事不可廢,乃操刀前,將剚牝項。牝觳觫悲鳴不已。予心惻,乃釋刀,謂烰人曰:「睹此牛哀恐狀,予實不忍,以屬汝。」

烰人舉刃竟殺之。是牛生時甚肥茁,比宰剝,則肉驟縮不可得,唯餘筋骨。予大愕曰:「棄之。」謂烰人曰:「有肥犢亦可。」

俄犢至,見余則囓絕其繫,伏予膝下,舐予足,目仰視予,有慘色,若苦欲言不得。予不覺酸楚,亟曰:「善豢此犢,以他牛代。」

妻曰:「物命等耳,胡重此而輕彼?此犢肥,又何事他擇?」

予不得已,方執刃,犢益熟視予面,橫流涕,狀益惻怛可憫。予握頓弛,刃墮地,謂妻曰:「必活此犢,予五中欲碎矣!」

妻不懌,謂余藐祀事。余不為動,姑曰:「以待來年。」犢於是得不死。
翌晨,烰人潛語予曰:「有事白主人。予有女,諳魔術,昨予牽犢歸,女見之喜,旋復泣。詰其故。曰此犢為主人子,幸其不殺,故喜。惟所宰牝牛即其母,故悲。蓋主母妒其母子,乘主人出,以術呪使為牝牛犢子耳。」

予大驚,立詣犢所。犢見復婉轉哀鳴,作依戀狀。須臾,烰人之女來,余詢以能解否。曰:

「能。惟二事,期必許:一以予耦若子;二,假予處置權,用以懲妒。」

予曰:「可,使予子復為人,必娶汝,並使汝富。彼婦陰狠,懲之當,惟貸一死耳。」

女曰:「諾,當以所處若子者處彼。」

言竟,以水一盆,戟指書符,口喃喃誦呪,舉水潑犢,犢仆。一旋轉間,復其形,果予子也。急抱持,驚且喜,曰:「汝不幸受術禁,賴此女得復為人,父子得相見,此何如大德!予已與此女約,令汝妻若。汝當從予言,即日成婚禮。」

予妻大恚,謂女以魔術偽為子形,以欺紿圖坐享;並申申詈。女即以盃水灑予妻,妻踣地,作聲呦呦然,則嶄然角其首,已化形為鹿矣。即隨予後者是。居亡何,女歿,予子出遊,歷數載未返。予念之切,躬蹤跡,懼是鹿無託,故與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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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譯難忘:遇見美好的老譯本》,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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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賴慈芸

金鼎獎得主・翻譯偵探賴慈芸嚴選五四百年回顧17部美好的老譯本
不同文體與風格的譯本,解放你對翻譯的想像!
從林紓、梁啟超、伍光建、徐志摩等名家的翻譯作品中,看見一部中文變化簡史。

你對翻譯的想像是什麼?
忠實呈現還是二次創作?

一般讀者對翻譯的想像,往往先要求忠實原文,其次要求通順可讀,卻很少提到翻譯本身的藝術性。畫家林風眠曾說:「如果畫鳥只像鳥,那又何必畫呢?」跟波赫士談翻譯有異曲同工之妙:「如果翻譯只求和原文一模一樣,那又何必譯呢?」

然而五四運動倡導中文改革,當時的進步青年對於波赫士推崇的這類歸化路線譯文往往抱持負面態度。他們崇尚異化譯文,對忠實的要求勝過對文采的要求。這是多麼可惜的事!中文的音樂、節奏、簡約之美,就往往被「忠實」給犧牲了。

林紓在五四運動前夕,曾預言廢文言的後果,就是連白話都寫不好:「非讀破萬卷,不能為古文,亦並不能為白話。」2019年就是五四百年,林紓的預言,其實也已成事實:今天白話的冗贅、翻譯腔、邏輯不清諸病,不正是不讀文言的弊病嗎?

其實清末民初用文言翻譯西方文學,留下了不少精品。而1920年代也堪稱白話翻譯的黃金時期,正因為1920年代的譯者大都受過嚴格的古文教育,包括胡適在內,證實了林紓「白話從古文出」的看法。只是這些翻譯,以往有政治不正確的問題:他們往往被劃為反動、守舊、不思進步的陣營,在「忠實原文」的大旗下顯得不合時宜,因此在翻譯史上也不怎麼受到重視。

賴慈芸特別選了一些現在比較少見或比較少人談論的版本,展現翻譯的各種風貌。也讓大家看看,拿掉「忠實」這個緊箍咒以後,翻譯可以多麽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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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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