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難忘》:接受委託的郁達夫,到底有沒有翻譯林語堂《京華煙雲》?

《譯難忘》:接受委託的郁達夫,到底有沒有翻譯林語堂《京華煙雲》?
郁達夫跟王映霞的合照|Photo Credit: Unknown@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雖然郁達夫是林語堂指定的譯者,但郁飛的譯本卻有很嚴重的翻譯腔。其他三個譯本都是先說地點「北京東城馬大人胡同西口」,再談物事,正規中文寫法;只有郁飛的「一批騾車來到北京東城馬大人胡同西口」以騾車為主語,顯然受到英文影響。

文:賴慈芸

郁達夫殘稿疑案
汎思的《瞬息京華》(一九四六)

林語堂最著名的小說Moment in Peking(一九三九),其實是一本英文小說,於中日戰爭期間在美國出版。一出版即成暢銷書,不但被《時代雜誌》選為一九三九年最佳小說,甚至林語堂也因此在一九四○年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可惜當年因歐戰關係暫停頒獎,與諾貝爾獎擦身而過。林語堂本想翻譯《紅樓夢》,後來覺得美國讀者不易接受,因此改寫小說。他從紐約寫給郁達夫的信中說:

今日西文宣傳,外國記者撰述至多,以書而論,不下十餘種,而其足使讀者驚魂動魄,影響深入者絕鮮。蓋欲使讀者如歷其境,如見其人,超事理,發情感,非借道小說不可。況公開宣傳,即失宣傳效用,明者所易察。弟客居海外,豈真有閒情談說才子佳人故事,以消磨歲月耶?

可見寫作時就以打動西方讀者,爭取同情為要務。這部作品人物模仿《紅樓夢》,也是林語堂自己承認的,說是「木蘭似湘雲,莫愁似寶釵,紅玉似黛玉......迪人似薛蟠,暗香似香菱,阿非則遠勝寶玉」云云。又在批評鄭陀、應元杰合譯本《京華煙雲》時說:「我不自譯此書則已,自譯此書,必先把《紅樓夢》一書精讀三遍,揣摩其白話文法,然後著手。」可見林語堂心目中理想的譯本,應該很像《紅樓夢》。可惜他忙於以英文著述,沒有時間自譯,委託給郁達夫翻譯,預付稿費,還建議書名可用《瞬息京華》。

郁達夫在《星洲日報半月刊》上兩次提過這本書,一九三九年八月還不知道作者建議的書名時,稱為《北京一剎那》;一九三九年九月接到林語堂委託翻譯的信,已知作者建議書名為《瞬息京華》,但他在一九四○年五月仍把書稱為《北京的一瞬間》,可能是他屬意的書名。只是最後傳世的書名,都不是兩個人取的,而是鄭陀、應元杰取的《京華煙雲》。

郁達夫接受了委託,到底有沒有翻譯呢?一九四○年五月,他自承:「我正為個人的私事,弄得頭昏腦脹,心境惡劣到了極點,所以雖則也開始動了手,但終於為環境所壓迫,進行不能順利......我也很感到對林氏的歉意。」郁達夫與王映霞當時正在鬧離婚,因此心緒不佳可以理解。六月間,則稱:「譯事早已動手,大約七月號起,可以源源在《宇宙風》上發表。」但《宇宙風》已從上海遷去香港,郁達夫的翻譯始終沒有在《宇宙風》上連載。一九四一年,郁達夫在新加坡主編《華僑週報》,郁飛(郁達夫與王映霞的長子,當時十一、二歲)建議爸爸在《華僑週報》上連載譯文,一方面履行前約,一方面也可以提高週報的聲望。連載了一段時間,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占領新加坡,《華僑週報》因抗日色彩鮮明,收藏皆被毀。這些字數不詳的譯文,至今始終沒有人找到。等到一九四五年戰爭剛結束,郁達夫就死於日軍之手,再也沒有完成譯稿的可能。

郁飛始終惦記這件事情,終於在一九九一年推出他翻譯的《瞬息京華》。林語堂雖然為郁達夫親自詳注小說中人名典故,但郁飛似乎也沒有占到便宜,因為郁達夫的注解本和譯稿都失傳了。研究郁達夫的陳子善教授曾在二○一五年走訪陽明山林語堂紀念館,寫了一篇文章〈語堂故居仍在,達夫手稿安在?〉,文中說林語堂的女兒林太乙親口告訴過他,確實把刊有郁達夫譯文的《華僑週報》捐給台北市立圖書館了,後來移交林語堂紀念館,但館方卻說沒有此文件,讓陳子善無限惆悵。(比較不合情理的是,如果林太乙手上有郁達夫譯文,為何不寄給郁飛?)沒想到林語堂故居在二○一五年十月卻公開一份刊登在《華僑評論月刊》上的《瞬息京華》,日期從一九四六年七月到一九四七年二月,連載到原作的第二章,署名「汎思」譯。雖然刊名不是林太乙和郁飛說的《華僑週報》,署名也不是「郁達夫」,開始刊登的時候郁達夫也已經遇害,但林語堂故居官網直接宣布這就是郁達夫的譯稿。

《華僑評論月刊》上連載的《瞬息京華》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提供
《華僑評論月刊》上連載的《瞬息京華》

後來一些關心此事的學者開始質疑這份殘稿是郁達夫所譯,理由包括:這個譯本用了章回的套語,如「話說」、「且說」之類的,與郁達夫的習慣不合;還有《華僑評論月刊》是國民黨的報紙,素來與郁達夫沒有往來;再來就是我也提過的時間問題:郁達夫一九四五年遇害,這份譯稿卻是從一九四六年開始連載。所以林語堂故居的官網也不再聲稱這是郁達夫的譯稿,只說是《華僑評論月刊》所刊載之《瞬息京華》。

無論這位「泛思」是否為郁達夫,我覺得這個譯本還蠻符合林語堂的想像,也比現有的幾個譯本好。林語堂自己在〈談鄭譯瞬息京華〉長文中,自己示範譯過一小段。以下是鄭陀譯本和林語堂自譯本的對照:

鄭陀:

「媽媽,」珊姐勸著道,「什麼事都是上面注定的;沒有人可以確定他們的前途是禍是福。你還是莫要這樣傷心,致妨礙身體。要趕的路程有長長一段呢,許多人的生命都還依靠著你……」

林語堂:

「媽,」珊姐勸道,「凡事都由天定,是吉是凶,誰也保不定。請媽快別這樣,保重些好,前途要趕的路還遠著呢,這一家大小都靠你一人……」

林語堂還說:「文言虛飾萎弱之病,白話作家有過之無不及。欲救此弊,必使文復歸雅馴......鄙白話之白,易之以文言可,代之以洋語不可。」可見林語堂若要翻譯,走的也必然是歸化路線,更何況這本小說本來就是寫晚清到民初的中國,歸化更是合理。以下比較幾個譯本的開頭:

一、最早譯出的是鄭陀、應元杰譯的《京華煙雲》(一九四○),也是台灣頗為流行的譯本。遠景版沒有署名譯者,只寫「林語堂著」,讓不少讀者誤以為這本是林語堂用中文寫的作品:

一九○○年七月二十那天,一個大清早。北京東城馬大人胡衕西口,橫列著一群騾車兒,一條線的直接到沿著大佛寺紅牆根南北向的那條小路頭。那班趕騾的伕子是起身早慣了的,天剛破曉,三三兩兩地都已等候在那裡了。他們一夥兒一個個是饒舌的傢伙,那一天有了那麼許多淘夥兒候攏在一起,清晨的空氣裡免不掉激騰起煩瑣的喧擾聲來了。

羅大已經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年人,便是這一家僱了大批騾車兒,準備趕路的公館裡的總管家,正吸著旱煙管看那些騾伕們一壁還在喂牲口,嘴裡卻不住的開玩笑,你嘲我的我嘲你的,從牲口取笑到牲口的祖宗。

二、譯者生平不詳的汎思《瞬息京華》(一九四六)殘稿:

話說光緒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那天,北京東城馬大人胡同西口停住一隊騾車,有的排過街外沿著大佛寺粉紅圍牆一條南北夾道。這日黎明,各騾夫俱已來到,聚首相談,吵吵鬧鬧總是不免,故此滿街人聲嘈雜。

原來這些車輛專為出遠門打發來的。那僱戶老管家名喚羅大,年方五十歲上下,一邊抽著旱煙袋,一邊看著餵草,那些騾夫只顧彼此說說笑笑,鬧個不休。把你我的騾子連帶騾子的祖宗嘲弄既盡,仍要自相頑謔一回才罷。

加了「話說」,西元改為「光緒」,語法也比前一個譯本符合中文習慣。鄭應譯本很囉唆,第一段就出現「大清早」、「破曉」、「清晨」三個意義重複的語詞,汎思譯本則只用了一次「黎明」。

第二段的第一句尤其可以看出翻譯功力高下。原文以「羅大在抽煙」作為主要句子,其他資訊都包在層層子句,不易拆解。鄭應譯本這個句子很拙劣,「羅大已經是個......便是......正吸著......」翻譯腔很嚴重。何況以羅大開頭和第一段銜接不上,有點突兀。汎思輕巧的一句「原來這些車輛專為出遠門打發來的」,承上啟下,看來全不費力,其實大師手筆就在此處,非常精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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