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維諾《最後來的是烏鴉》推薦序:觸及小說輕與重的極限之牆

卡爾維諾《最後來的是烏鴉》推薦序:觸及小說輕與重的極限之牆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最後來的是烏鴉》可以當成三十盤棋的棋譜,無論這些棋譜的成敗或者最終的威力大小,品味一個天才的思路總是充滿驚喜的。第二個看點,是非常後見之明地,從卡爾維諾晚期的作品與理論回過頭去檢視那些發亮的結晶的起點或碎片。

文:李奕樵(作家)

推薦序〈一以貫之的輕盈〉

一九四五年五月,義大利戰役隨著德國投降而結束了,英國、加拿大、美國的聯軍一路以西西里島為踏板攻上義大利半島本土南端的卡拉布里亞(Calabria),那時也從事義大利抵抗運動的卡爾維諾還未滿二十二歲。接下來的三年內,卡爾維諾出了他的第一本小說《蛛巢小徑》,並且在報紙上大量發表他的第二本小說集中收錄的短篇小說作品,也就是我們手上這本《最後來的是烏鴉》的由來。作為喜愛卡爾維諾的讀者,必然會十分熟悉他的《宇宙連環圖》(1965)、《看不見的城市》(1970)、《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1979)等奇想傑作,這些作品都在他四十歲之後才出版,可以說是小說家體系完熟的結晶。而這些作品與《最後來的是烏鴉》,便在作家生命光譜兩端遙遙相望。

《最後來的是烏鴉》的兩大看點。第一,是戰後非常年輕,而且還在跟寫實主義討價還價,沒有辦法全面離地的文學新人,如何在台灣當代創作者肯定也非常熟悉的三千到六千字篇幅之間,快速輕巧地展現自己的魅力。年輕卡爾維諾碰到的種種挑戰,當代創作者多半也避不過──真是文學自己的永劫回歸啊──這本書可以當成三十盤棋的棋譜,無論這些棋譜的成敗或者最終的威力大小,品味一個天才的思路總是充滿驚喜的。第二個看點,是非常後見之明地,從卡爾維諾晚期的作品與理論回過頭去檢視那些發亮的結晶的起點或碎片。

全書被分成四個部分,「抗戰」跟「追憶」某種程度上來說都是回憶之書,「戰後」、「政治寓言」則是面對世界更即時的小說回應。

可能受限於篇幅還有對寫實性細節的需求,這些作品泰半都像是一種情境式的切片,結尾的事件大多缺乏全篇文本結構性的支撐,也就是以因果鍊來檢視這些作品的話,會發現它們並不是意圖召喚真理或說教的小說。但相反地,小說陳列細節之快速精準,動員的技術之綿密,絕大多數以寫實主義自我保護的台灣當代短篇小說,恐怕是要感到慚愧的。尤其「追憶」這個篇章的文本,其美學核心與台灣的鄉土文學,有不少重疊之處,但卡爾維諾光在描繪其小說時空與人物的環節,就避開不少常見的弊病,舉例來說,你很少會感覺到卡爾維諾在居高臨下地「關懷」他筆下的角色,因為不把自己強硬擺上關懷者的高處,也就不需要刻意地將筆下角色弱化(免於失手變成醜化的風險),這些角色的生命力跟個性得以自由呈現,即便是孩童、弱者或愚者,也都有其複雜韻味。〈爬滿螃蟹的貨輪〉、〈地主的眼睛〉、〈巴尼亞斯科兄弟〉、〈蜂窩〉是我覺得值得當代創作者注意的作品。

〈血濃於水〉、〈在飯店等死〉、〈軍營焦慮症〉是在「抗戰」篇章中我最喜歡的幾篇,卡爾維諾後來將這幾篇自選集中刪除的理由也很有趣。其餘諸篇的核心事件有種寓言式的簡潔感,又或者結尾有輕佻的轉折,幾乎就像是他日後編著的《義大利童話》。大概像「奧斯維辛之後,詩是野蠻的」,卡爾維諾標誌性的美學與寫實戰爭題材的相性不是最面面俱到的。他後來刪除的這三篇少作,直到現在看來仍然有強大效力,而且據作者再版序中描述,這三篇基於他的親身經歷所寫,對當代研究者來說必然極具價值。

與「抗戰」相較,「戰後」篇章的流浪冒險故事,就顯得與《義大利童話》式的輕盈更加適配。〈糕餅店失竊記〉、〈美金和徐娘半老風塵女〉、〈席地而睡〉、〈十一月的願望〉都有一種身分相異的眾人的欲望同時在一個空間內流竄,感覺到一種雜亂但是生機蓬勃的希望,而且那些欲望都極度簡單而原始:物資貧乏時的食慾、美軍在異國的性慾、戰敗國人民的金錢欲、火車難民的睡眠欲、平民對衣物的需求、步入戰後重建的文明規範時重新懷念戰時的混亂自由。如果要譬喻的話,描述戰後人民的貧乏與欲望,就像是回憶我們權力匱乏的童年,所有的欲望看起來都會更令人陶醉,像是我們重溫生命的種種美好一樣。因為這個幾乎是喜劇調性的視野,輕盈的因果鍊與自由發展的事件走向,也都成為一種奔跳的探索。

新版新增的第四部分,〈貓與警察〉、〈誰往海裡丟地雷?〉整體調性與「戰後」還滿接近的,整個小說世界都洋溢著混亂的喜悅與生命力,也都是意象與場景精巧的傑作。〈法官之死〉的布局筆觸則更像是「抗戰」篇章的作品。

卡爾維諾的演講稿集《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裡提及的諸多概念,用來檢視這些作品也會有有趣的印證。「抗戰」的寓言化可以看做是「以輕盈的形式承載生命的沉重」的一種嘗試。而他在諸篇作品中開場時極度精鍊的語言,也可以用「快」、「準」、「顯」來印證。進一步來說,《最後來的是烏鴉》裡的作品,時常可見輕與重的意圖互相拉扯。卡爾維諾的語言是快速精鍊的,是輕。但此書的場景寫實意圖常常追求一種豐厚程度的極大化,是重。但為了在極短的篇幅內承載這麼龐大的場景資訊,核心情節又迫於精簡的後期加速型,是為了沉重的意圖而採取的輕。不是誰都能在這麼年輕的時候觸及小說輕與重的極限之牆,而且還能有調和它們的野心。

最後給讀者的一點忠告是,不要試圖從這些小說中擷取廉價的道德教訓。比較好的方式是,舉例來說,閱讀〈爬滿螃蟹的貨輪〉時,可以逐句感覺這個小說世界如何在自己的心裡開始鮮活起來。然後文中的角色,如何用一句話、一個動作讓你感覺他們是真的孩子。最後,問問自己是否喜歡剛剛經驗的這一切。卡爾維諾追求意義上的輕盈,幾乎像是詩,讀者如果太執著與某些困惑或是自己的需求,而讓小說閱讀經驗變得遲滯的話,就有些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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