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中國威權體制:很難從外部擊敗,卻經常是由內部崩解

透視中國威權體制:很難從外部擊敗,卻經常是由內部崩解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許多從政者的錯誤,就是把對岸當作鐵板一塊。一方面將抗中、反中、恐中全部包在一起打;另一方面則把民族情感、威權眷戀、經濟需要全部包在一起吹捧,完全沒有看懂威權體制的內在危機,兩者都會讓自己陷入錯誤與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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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崑玉

美中貿易戰逐漸演化成「民主 vs. 威權」的「新冷戰」,原因無他,川普政府所提出的「3零2停1允許」,動搖了威權體制生存的基礎,多年來推動經濟體質「國進民退」,正在抓緊中國向威權體制挺進的習政權,根本不可能答應。於是老共反反覆覆,炒作民族主義,想要拖過川普兩年任期,最差拖到六年,寄望「短空長多」,習大大只要比川普氣長,不死就能贏。

「3零2停1允許」,指的是白宮首席經濟顧問庫德洛(Larry Kudlow)9月7日接受美國消費者新聞與消費頻道(CNBC)的採訪時說的:美國在貿易戰中向中方提出的要求是「零關稅,零非關稅壁壘,零補貼,停止知識產權盜竊,停止被迫轉讓技術,允許美國人自己的公司自己擁有」。

中共政權為什麼無法答應這些看似國際經貿通例的條件?為什麼不趁機徹底調整中國商業體質,而要選擇對抗?核心問題在於威權體制的本質。在人類五千年歷史中,封建與威權體制是古今中外多數常態,民主體制則是近三百年才流行起來的東西,為什麼?因為人類社會最基本的正常運轉條件,就是「秩序」。

「秩序」的表面,是一套法律或「規則」,即使要送錢給貪官才能把事辦成這種「潛規則」,也是規則。而要維持規則,背後就需要「權力」,權力不一定等於武力,但一定得包含武力。即使在民主自由社會,沒有警察武力為後盾,就管不住那些想要偷雞摸狗的行為,秩序也無法維持。

從大歷史來看,當你有錢了,就有人想要搶你、偷你、騙你,因為他在正常遊戲規則中無法贏過你。國家也是一樣,鄰國富而好禮,用打的搶的絕對比學習成長來得快,征伐侵略是一種很本能的強國心態。1500年以來的海洋帝國怎麼建立起來的?葡萄牙、荷蘭、西班牙、英國,那一個不是用打的、搶的起家的?從印度到中國,多少幾百年來形成的商業社群,都毀在武力統治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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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當你用征服等強力手段,統治了一個原本不屬於你的社群,你只能用武力威嚇為後盾,迫使新降服的人群接受新的規則,建立新的秩序。從封建到帝制,從收稅到開路,從國內到國際,統治權力運作的根本原理,都是「臣服新規則比對抗新規則的成本較低」。「如果A能叫B去做他原本不願意做的事,便叫作A對B有權力」,權力的運作性定義便在利害相權取其輕的考量下誕生。

換句話說,威權體制的核心價值,就是「秩序」,關鍵手段就是「控制」,KPI是「支配力」,而其背後動機,則是對政權穩定與否的「恐懼」。「秩序」是在統治者的榨取,與民間社會日常運轉中取得平衡的一種狀態。成功的秩序,仰賴一套足以讓大多數人信服的規則,或宗教,在心理上降低抵抗意願,再輔以強力的武力與控制力,隨時能優勢的壓服與消滅異議者。

問題來了,威權統治者通常是少數,那怎麼以少制多呢?答案是「情報」。只要情報準確而迅速,就能快速調度優勢力量,壓制少數。反之,沒有人天生願意被人壓榨,反抗力量一集結就會將威權統治者突襲崩解。羅馬政權一向愛用情報系統偵探反對者,馬略、蘇拉等人,一知有人謀反便大肆殺戮,弄得人心惶惶,卻都得以善終。凱撒一上台就在元老們面前把所有人的情報材料都燒了,結果連最親信的布魯特斯參與謀反都不知道,結果大家都知道了。

東方的封建專制,與西方的統治原理並無二致,皆出於對「秩序」的崇拜,與對「控制」的迷戀。韓非子痛恨「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造就了秦始皇的焚書坑儒,以及千年以降各王朝的「陽儒陰法」統治傳統。

朱元璋實施了「路條」制度,把人民像植物一樣種在土地上,連到隔壁村買醬油,都得先向官府請路條。明清帝王的控制能力,達到前所未有的規模與深度。究其根本,還是出於「恐懼」,要不然,有了錦衣衛,何必還搞東廠、西廠、內廠?

但是,「控制」是一件高成本的工作,現在警方跟監一個人,最少得花掉4-8個人力。即使有了海康威視這種高科技工具,還是得有大批幹部監看才能運作。於是,政權為了維穩,必須從民間榨取或控制更多資源,這又會引發更多不滿,於是又需要更強力的控制,如此形成一種「惡性循環」,使愈來愈多社會資源流向「控制」,走向植物化與機械化,而非生產與創造。

換句話說,威權的統治者並不是笨蛋,他比誰都清楚「控制」的成本有多大,他永遠只能將資源用於必要的控制。所以,當一個威權體制的「維穩」經費已大於國防經費,要花大力刪除網路上的名詞,甚至控制到不准人們看宮鬥劇,不准夜總會裡有女陪侍,管制到人們生活的每一個細節,那代表的不是他很威,而是他內心的恐懼,已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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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潔僻到強迫症等級一樣,每一點點灰塵就代表一群致命的病毒,令人無法忍受。其實,那只是反映了他內心的恐懼與妄想,也代表著威權體系內,出現愈來愈多他不能控制的現象,甚至上位者無法理解為何無法控制?剛才提過,「秩序」不是一種有固定標準的規格,而是統治者與庶民社會運轉間的一種平衡。

當統治者加強控制,這種平衡就會被打破;而當社會因科技或經濟而改變前進,人們有點錢就開始不愛受人管,平衡也會被打破。當統治者需求與社會的需求背道而馳,擠壓與衝撞便會開始出現,最後不免對決。

所以,威權體制很難從外部擊敗,卻經常是由內部崩解。尤其當威權體制開始瘋狂地加強控制時,也代表社會壓力已經大到接近爆表,只是大家還在摸索,用什麼方式,才能在既有秩序與反抗控制間取得平衡?

以中國傳統政治智慧來看,就是幹掉現任領導者,換個人上台,然後把過去所有罪過都推給前任,如此才能「鬥而不破」,保全組織與政權,或藉政權轉移推動一些變革。就跟國民黨在2000年選輸後,逼李登輝下台;再把連戰逼走,換馬上台;等馬下台,又把所有過錯都推給馬,如出一轍。

五十歲以上的台灣人,不但經歷過威權體制,也親身經歷過威權向民主轉移的過程。就像最近開拍的「國際橋牌社」在演的,那種暗潮洶湧的權力鬥爭,不只是威權體制內派系的縱向鬥爭,還摻雜了威權控制與社會反抗間的擠壓,複雜程度超過當時所有人的想像。而今,對岸也在重演類似的戲碼,不斷增強的控制項目與幅度,反映的其實是統治者內心的恐懼,而不是威權國家的威力。

台灣許多從政者的錯誤,就是把對岸當作鐵板一塊。一方面將抗中、反中、恐中全部包在一起打;另一方面則把民族情感、威權眷戀、經濟需要全部包在一起吹捧,完全沒有看懂威權體制的內在危機,兩者都會讓自己陷入錯誤與麻煩。對岸那個威權體制,個頭很大,但內在很虛,而且正面臨控制力的極限,恐懼指數破錶。

舊的秩序正在崩解,但新的平衡還找不到落點,上與下都苦惱萬分。此時的台灣,小心應對,謹慎行事,不亢不卑,外圓內方,方為上策。 我們需要更深入瞭解威權體系的運作本質,才能找到漏洞與隙縫來應付他,而不是一味的辱罵與否定。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