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狀島效應》:倖存者逃生地圖,名為「環狀島」的創傷與復原模型

《環狀島效應》:倖存者逃生地圖,名為「環狀島」的創傷與復原模型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本書當中我想要敘述的,在某種層面上其實是很單純的,就是關於創傷,訴說的或是呈現的空間是個中空的構造。創傷的核心部分如同一個黑洞,沒有任何人能夠接近它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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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宮地尚子(Naoko MIYAJI)

談論創傷:名為環狀島的模型

歲月流逝,事到如今,我們應該可以說,集中營的歷史,是光憑那些沒有墜落地獄底層的人,包括我,寫出來的。那些墜落地獄底層的人,不是沒有再回來,就是因痛苦及周遭的不理解,導致觀察力完全痲痹。

——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滅頂與生還》(I sommersi e i salvati

世界上所有加害人對旁觀者唯一的要求,就是什麼都不做。

——茱蒂絲・赫曼(Judith L. Herman)《從創傷到復原》(Trauma and Recovery: The Aftermath of Violence--From Domestic Abuse to Political Terror);翻譯引用自B・H・史塔姆(B. Hudnall Stamm)《替代性創傷壓力》(Secondary Traumatic Stress

前言

本書的主題,是談論創傷這件事的可能性,以及談論者的位置性(/社會位置;positionality)問題。

戰爭、原爆(原子彈爆炸)、大屠殺、奴隸制度、殖民地化、自然災害、犯罪、社會事件或事故、性暴力或家庭暴力、兒童虐待等。一直以來,留下創傷的悲慘事件在地球上不斷發生。有許多人被奪去性命、也有許多人被擊潰,就算最後生存下來,那些壓倒性的暴力記憶,也奪取了他們的言語能力。所謂「非筆墨所能道盡」、「無法以言語形容」的,造成創傷的那些事,結果卻也還是被一一化為言語,也一直有許多人試圖談論創傷。首先是倖存當事者本人的證詞,另外還有家人或遺屬的證詞、協助者的代言、律師或醫師等的專業意見、研究者及新聞工作者的「客觀」記述、還有一般大眾的各種流言蜚語及臆測。

原本應該是難以言述的創傷,卻要試圖將它轉為能理解的字句,這種矛盾,讓發言者動搖,也讓傾聽者動搖。於是大家會用發言者立場或與事件之間的距離,去衡量話語的份量和信賴度,大肆評論這些人訴說的資格或權利等。「為什麼你(或我)就能夠訴說這個問題?」「不是還有很多人有更悲慘的經歷嗎?」「沒有其他更適合的證言者了嗎?」「如果經歷了這麼悲慘的過去,為什麼你還能如此冷靜地敘述呢?」「你有什麼資格代替受害者發言?」「又不是實際經驗了這一切,你懂什麼?」等,包括自問自答,疑問源源不絕,撼動彼此感情,苛責折磨著你自己。

愈訴說,愈會遭到「唇寒」(按:道人之短或說己之長,事後會感覺懊喪不已或惹禍上身)這種感覺的侵襲。忌憚周圍的批判,變得不想說太多,因為預測會遭到批判勾起戒心,最後感覺煩躁而遠離救助活動,將研究對象改成比較沒有心理負擔的主題,選擇專攻壓力較小、較不費事的領域。像這樣的例子屢屢發生,實際上也隨處可見。

但是,這些卻會造成對創傷的遺忘。當倖存者、有能力訴說的人、提供救助的人或關心的人、研究者或專家三緘其口,會讓這些事件隱形,加快在沉默中當事者的存在遭到活埋的速度、讓創傷的記憶更容易在社會中遭到抹煞。如此一來,對於那些造成創傷的人、假裝創傷不曾存在的人而言,無非正中下懷。

因此,在這裏我想要思考的是,訴說創傷的聲音,是如何出現在眾人面前的?人們如何處理它?受害當事者、協助者、代辯人、家人及遺屬、專家、研究者、旁觀者等人各自又處於什麼位置?是什麼樣的關係?面對像前述那樣撼動情緒的設問,提出的答案又有什麼樣的可能性?

而這些,也會跟一些設問緊密相關,像是:專職的人、專職制度、研究者和學術組織能夠如何與創傷相互作用、與創傷主題有關的社會運動中,當事者與非當事者能夠如何扮演自己的角色等。再把範圍擴大一點,應該還會牽涉到更多設問,像是歷史認知將會如何成形?而出現在此的「證詞」扮演的角色是什麼?集體記憶將如何生成、民族主義或族群國族主義會產生何種關係?國際輿論會如何形成?該如何實踐查明真實、恢復正義、和解紛爭與建構和平?

逃生地圖

訴說者的位置性(/社會位置)。所謂的位置性,指的是處於哪一個位置,是一個極具空間性的用語。試圖訴說創傷,會在空間上形成一種獨特的地形。在本書會將這樣的地形比做一座「環狀島」(圖一),並試圖描寫存在其中的動力。

環狀島
Photo Credit: 經濟新潮社出版
圖一:環狀島

當然,這裏所謂的空間,是一種隱喻性的空間。「環狀島」也是隱喻。不過,也不是完全與物理上的空間無緣。當我們想要跟某個人或某件事物保持距離的時候,可以藉由保持心理上的距離或是絕交來達成,不過,拉開物理上的距離也有一定的效果。就像我在後面會敘述的,我想出「環狀島」這個模型的基礎,包含了廣島、長崎原子彈爆炸受害以爆心投影點(零點;ground zero)為同心圓的地圖印象。

這個我稱之為「環狀島」的模型,一開始我是把它當成自己的逃生地圖來描繪,然後逐漸發展出來的;現在依舊持續發揮著這個功能。我身為一個精神科醫師,一路致力於提供支援,幫助創傷受害者。在大學我則是教「和平社會論」這門課,並做關於創傷的社會、文化性研究。(宮地尚子《創傷的醫療人類學》〔『トラウマの医療人類学』))。

做為一個治療者也好、協助者也好、研究者、教育者也好,要與受害者建立深入的關係,都是一件感情會受到強烈牽動的事。有時候會受到衝擊,覺得世界上怎麼可以容許這麼殘酷的事情發生,開始無法相信這個社會、無法相信人;相反地,也有時會忍不住懷疑受害者是不是在說謊、誇大其詞。身為協助者,有時候被迫肩負救世主般的使命感;下一刻又被完全的無力感和絕望感徹底擊潰。有時候身為一個執行人道救援的「偉大人物」受到大眾矚目;有時候被當成偽善者。也有的時候,因為受害者的關係,周圍的人分裂成敵我兩方、或是曾經同為協助者的夥伴,在不知不覺當中遠離,讓你覺得遭到背叛。

身為研究者,有時候為了釐清事實,會不小心挖出一些事,卻沒有察覺當事者或其共同體,其實是希望你不要去觸碰的禁忌。也有的時候,你無意間問的一個問題,卻揭下原本好不容易勉強將傷口藏好、保護好的痂或薄皮,引起當事者對你爆發激烈的情緒。身為專家,在社會要求你提出關於受害者說明的同時,又必須接受大眾的質疑,看看不是當事者的你,能夠傳達出的資訊正確度有多少、是否能夠為當事者代辯。既可能有人對你投以懷疑的眼光,把你當成教唆當事者的煽動者,也可能遭到當事者的批判,認為你太懦弱。

在這樣心情容易受到擾亂、也會影響到人際關係的情況下,要避免自己崩潰、把身體搞壞(很遺憾這不是比喻),繼續淡然地與創傷受害者維持往來,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也不可能在對於這些疑問或批判提不出答案的情況下,去培育下一世代的協助者和研究者。我把這種狀況稱為「Survival=逃生」,或許聽起來誇大其辭。相較於受害當事者的痛苦,或許會有人說這也太脆弱了。但是,其實也可以說,正因為「有路可逃」,協助者和研究者要繼續涉入,也就等於要不斷脆逃生以求存活,這其實是更難的。而協助者的消滅,往往就會直接導致當事者逃生可能性的消滅。是的,因為世界上所有加害人對旁觀者唯一的要求,就是什麼都不做。

環狀島,發言者所處之島

在本書當中我想要敘述的,在某種層面上其實是很單純的,就是關於創傷,訴說的或是呈現的空間是個中空的構造。正處於創傷中心位置的人是無法發出聲音的,而最終沒有存活的死者則無法提出證詞。創傷的核心部分如同一個黑洞,沒有任何人能夠接近它的中心。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已經提出「忘卻之洞」,史碧華克(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則是反問「從屬者可以發言嗎?」

「忘卻之洞」的確存在,而從屬者至少是無法用「你」能懂的語言訴說的。

但是我們未必要將它視為一種否定的態度。能夠事先明白那裏有個洞存在,明白有一個無法接近、無法理解的東西存在,就已經有難以衡量的價值了。只要能察覺我們看不見、聽不到的東西的存在,我們反而就能夠開始看得見、聽得到許多東西。對於創傷,就能夠更深切的親身體會它、掌握住面對它的線索。

把這個中空構造再精密化、立體化一些,就是「環狀島」模型。它是一個有內海的島。每個特定的創傷,都會形成一座環狀島。能夠訴說那座環狀島的人,都身處環狀島陸地的某處。

讓我們來描繪一下環狀島的示意圖。「圖二」是側面圖跟平面圖。有內海跟外海,島上則有山脊、還有內斜面外斜面。環狀島的陸地,在平面圖中呈現一個甜甜圈狀的區域,它跟原爆受害的同心圓圖中,雖然受害但勉強倖存的人、後來能夠提出證詞的人所在的區域是重疊的。當然,現實中當時由於風向或其他要素,應該導致受害程度並非平整的同心圓,而針對同心圓之自然科學意識形態,也已經有人提出批判。

環狀島側面圖與平面圖
Photo Credit: 經濟新潮社出版
圖二:環狀島側面圖與平面圖

我們如果詳細呈現環狀島側面圖(右半部),就會如「圖三」。相當於海拔的縱軸是發言能力。橫軸則是以內海中心為零點,顯示與造成創傷事件之間的距離。所謂的零點,如果套入之前所提原爆的同心圓圖,就是爆心投影點。附帶一提,爆心投影點的英文是ground zero。Ground zero並不是特指紐約世界貿易中心原址的專有名詞,也絕不應該這樣使用。

環狀島海拔高度愈高,發言能力愈強
Photo Credit: 經濟新潮社出版
圖三:環狀島海拔高度愈高,發言能力愈強

內海是死者、犧牲者沉沒的區域。愈是接近零點,愈是連屍體的形跡都蕩然無存。可能一瞬間燃燒殆盡、或是粉身碎骨、灰飛煙滅。也可能是有人為了不留下證據,而將屍體處理掉。從中心部向外,會出現焦黑的屍體、四肢分離的屍體、漸漸才會出現「普通」的屍體。在死者外圈的,是勉強倖存一命,但已意識不清、無法言語的人。當中大概有人會發出怪聲、也有人沉默不語。應該還有人不停顫抖、有人全身僵直吧。可能有人嘴裏喃喃唸著語焉不詳的詞語、也可能有人產出的不是語言,而是潦草塗鴉沒人看得懂的畫、或是試圖演奏出一些聲音。還可能有人晃著一頭亂髮、手舞足蹈。

這一帶是浪拍岸的交界。從這裏上到內斜面的陸地,開始就是有能力說話的人了。隨著爬上斜面,言語開始帶有力量,能言善道程度在山脊到達頂點。

要畫分清楚是很困難的,不過我們可以大致看作當事者處於山脊的內側,內斜面的位置,非當事者則位於山脊外側的外斜面上。在當事者之當中,症狀、受害情形、負擔愈重的人,就愈接近內側的位置。雖然不是當事者,但身為協助者、或是關切的人、多少試圖涉入的人,位於外斜面,而涉入程度愈深的人就愈接近山脊。有時候,在涉入之後,受害情況會波及非當事者,造成替代性創傷(次級創傷),非當事者開始帶有當事者的性質,而越過山脊來到內側。

外海則是屬於不關注這個創傷問題的人的領域。在外海的浪拍岸處有旁觀者,旁觀者的外側是完全不關心的人,然後在更外側還有完全不知道這個問題的人(關於「無知」,可以參照伊芙・可索夫斯基・賽菊寇〔Eve Kosofsky Sedgwick」《暗櫃認識論》〔Epistemology of the Closet Summary)中,關於privilege of unknowing〔無知的特權〕的議論。此外,也請參照宮地尚子〈治療者的性別敏感度〔gender sensitivity]〉,刊載於《精神療法》)。

家人或遺屬、配偶,以及親密友人等的位置是很難界定的。我想大致上可以想成位於山脊附近,但應該把他們當成當事者還是非當事者,也會因事件的種類及性質而不同吧。家人基本上是非當事者,但卻無法輕易離開或逃走,而且,他們也可能會間接受害或是受到替代性外傷。但是另一方面,端看如何涉入,家人也可能加害於當事者。想要特定家人在環狀島中的位置是如此困難,而這恐怕也敏銳的反映出現實。在觀察臨床現場,也會發現家人扮演的角色存在很複雜的因子,而當事者和家人之間的距離也是千差萬別。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環狀島效應:寫給倖存者、支援者和旁觀者關於創傷與復原的十堂課》,經濟新潮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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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宮地尚子(Naoko MIYAJI)
譯者:李欣怡

即使「事過」並沒有「境遷」,也能學會與創傷共存,
不再讓創傷張牙舞爪翻弄人生。
訴說創傷的聲音,是如何出現在眾人面前?
人們如何面對它、處理它?
倖存者、協助者、代言者、家人和遺屬、專家、研究者、旁觀者等人,
如何站在各自的位置讓倖存者邁向復原之路?
這本書,提供這些問題的解答。

對於遭遇性侵、家暴、霸凌或重大事件導致創傷(trauma)的人們而言,想要忘記,卻一輩子烙印在心中,無法復原(recovery)。

當時的事件因為太震撼,無法說出來給別人聽,甚至說給自己聽都有困難,這是創傷「難以啟齒」(unspeakable)的特徵。

然而,把創傷說出來、寫下來,是邁向復原的重要方式;因此,旁人的聆聽和支持顯得很重要。

作者宮地尚子以精神科醫師和社會學家的立場,在本書中建構名為「環狀島」的創傷與復原模型,勾勒完整的求生地圖。

無論是倖存者、支援者(心理諮商師、精神科醫師、律師)和旁觀者(受害者的親朋好友),都能在環狀島模型中找到各自的位置,進而了解自己可以用什麼方式,協助倖存者邁向復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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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經濟新潮社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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