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戈斯群島主權爭議(下):「自古以來」就是模里西斯的一部分?

查戈斯群島主權爭議(下):「自古以來」就是模里西斯的一部分?
Photo Credit: PH1 P.D. GOODRICH@Wik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雖然國際法庭對查戈斯群島主權的建議沒有法律效力,但從歷史面審視群島的主權歸屬,國際法庭也忽略的其中關鍵的細節。由於模里西斯先後三度接受英國的巨額補償,相當於「賣了」查戈斯群島,如今又有什麼理由要求英國歸還?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查戈斯群島主權爭議(上):模里西斯可以讓英國「歸還」島嶼?

上文說到,國際法庭(ICJ)有關查戈斯群島(Chagos Archipelago)的建議,真的單純是一個沒有法律效力的建議而已;隨後的聯合國大會投票,也同樣沒有法律效力。因此,英國有理由置之不理。

這是從法律效力的角度審視建議。實際上,建議本身的是否正確也很成疑問。為此,又必須重新審視查戈斯群島的歷史。

查戈斯群島遠離各大陸,就算連最近的小群島馬爾地夫,也距離上千公里之遙。因此,它在歷史上是完完全全的無人島。在可以找到的最早記錄,可能是馬爾地夫人的口頭傳說。根據西班牙學者的研究(Xavier Romero-Frias, Folk Tales of the Maldives, 190-194),一個馬爾地夫的口頭傳說提及一個叫Hoḷḷavai(Fōḷavahi)的小島,有航海人在海難的時候停留過在那裡,形容那裡是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他們最後修好船隻返回馬爾地夫。這個小島很可能是查戈斯群島中靠近馬爾地夫的一個環礁。如果這是真的,顯而易見,查戈斯群島的最北端一直是荒無人煙的,而且最南端的迪亞哥加西亞(Diego Garcia)就更沒有人定居了。

歐洲人最早發現查戈斯群島的是葡萄牙人(16世紀初),查戈斯就是葡萄牙文「傷口」的意思,指基督受難時被釘上的五個「神聖傷口」。這時查戈斯群島依然荒無人煙,加上實在太過遙遠,乃至葡萄牙人連聲稱是自己領土的意願都沒有。

對查戈斯群島的開發要待18世紀後期(距離被歐洲人發現已經超過兩世紀)。法國在17世紀積極開拓印度洋:1638年主張留尼旺島(Réunion)的主權,1665年建立留尼旺殖民地,1715年拿過了荷蘭人棄之不顧的模里西斯,1770年代開始再準備在查戈斯群島上殖民。1786年,英國也聲稱查戈斯群島的主權。1810年,英國奪取群島。1814年,拿破崙戰敗,法國在印度洋上的殖民地,除了保留留尼旺之外,全部正式割讓給英國。

在主島迪亞哥加西亞上首次成功殖民的是1793年,法國人在當地建立了椰子莊園。英國接手後繼續這種莊園經濟模式。白人殖民者和以非洲為主的奴隸(後來英國廢奴,變為自由人)、以及後來的南亞和馬來人是移民的主力。

這個過程非常重要。在查戈斯群島上,並無通常理解意義上的「原住民」,即在殖民地之前就住在那裡的人。所有人都是在成為殖民地之後才移民過去的。這和原先有真正的原住民,後來被西方國家殖民統治,最後要求「解殖」獨立,在「正義性」上低了很多。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英國聲稱查戈斯群島主權(1784年)在法國成功殖民(1793年)之前,佔據查戈斯群島僅在開始殖民17年之後,這很難認為在查戈斯群島上的新移民已經成為穩定的「原住民」。

大部分歐洲人在印度洋的殖民地原先都是無人島(包括留尼旺、模里西斯、塞席爾群島和查戈斯群島等),但島和島之間也有明顯區別。比如模里西斯上的人也是法國殖民之後才過去的,也和通常理解的「原住民」不一樣。但在英國在獲得模里西斯主權之前,模里西斯人已經在當地居住上百年,已經有一定的本地文化形成,相對而言,他們更有資格享有「原住民」的地位。查戈斯群島的情況與之相差太遠。

因此,查戈斯群島上的移民及其後裔並不能視為「原住民」,他們能否享有「解殖」的地位,值得質疑。

RTR1QET1
查戈斯人│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以上是第一個可疑點。接下來的歷史又提供第二個可疑點。即查戈斯群島有多大程度上「應該屬於」模里西斯?

英國取得法國的印度洋殖民地之後,把統治中心建立在模里西斯,塞席爾群島屬於模里西斯殖民地管轄,查戈斯群島則是塞席爾群島的一個區。1903年,塞席爾群島從英屬模里西斯中獨立建成一個殖民地,這時,英國沒有把查戈斯群島劃入新成立的塞席爾群島中,反而拉出來繼續歸模里西斯管轄。這樣,查戈斯群島才成為模里西斯的一部分。

國際法庭的建議中沒有把這個細節說出來,籠統地說,查戈斯群島一直被模里西斯管轄,這是另一個缺失。正因為有這樣的曲折歷史,查戈斯群島並不能認為「自古以來」就是模里西斯的一部分,也不是而是後來才劃分到模里西斯中的。這進一步削弱了模里西斯獲得查戈斯群島的合理性。

在地理上:查戈斯群島距離模里西斯約2000公里,距離塞席爾群島1700公里。在地理上,也不能認為,查戈斯群島是模里西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為,沒有遙遠的查戈斯群島,也不影響模里西斯的「領土完整」。

在西班牙對英屬直布羅陀的主權主張中,領土完整是一個很重要的論點,因為直布羅陀確實是伊比利半島的一小塊突起。印度尼西亞當年吞併東帝汶,也很大程度上基於「領土完整」的理由,因為西帝汶是印尼的一部分。在模里西斯和查戈斯群島的關係中,這點顯然不成立。

由於與模里西斯相隔遙遠,歷史淵源又不一樣,查戈斯群島上的以前的居民,與模里西斯人的文化也非常不一樣。印度洋上這些原先無人居住的群島大都操「克里奧」語(Creole),這是一種由西方殖民者和島嶼的其他移民的本來語言混雜在一些的新語言。雖然查戈斯群島克里奧語和模里西斯的克里奧語都屬於「法語基礎的克里奧語」,但由於混雜的語言不一樣,互相差異極大。模里西斯克里奧語主要混雜東非、西非和馬達加斯加的語言。查戈斯群島的克裡奧語主要還混雜南亞、馬來的語言。於是兩地的語言體系不一樣。

可見,無論從歷史、地理還是文化上,查戈斯群島都很難被認為理所當然地屬於模里西斯。

第三,在模里西斯獨立(1968)前,英國對查戈斯群島做了兩個動作,被國際法庭認為「不合法」,成為建議的關鍵。

第一個動作,根據英國殖民地辦公室在1964年的建議,把查戈斯群島從英屬模里西斯中剝離開來,成立英屬印度洋領土。一開始模里西斯民選政府,即獨立運動領導人兼時任民選總理西沃薩谷爾・拉姆古蘭爵士(Sir Seewoosagur Ramgoolam),拒絕剝離的建議,提出長期租借的反建議。但最終,雙方在倫敦簽署協議,英國以300萬英鎊的補償以及其他一些優惠,換取了拉姆古蘭同意把剝離出來。1965年11月5日,模里西斯議會同意把查戈斯群島剝離。

第二個動作是「解散人口政策」,命令島上1000名左右的居民遷往模里西斯或塞席爾群島。1971年,英國印度洋殖民地立法,禁止任何人未經授權進入查戈斯群島。1972年,模里西斯同意,英國支付65萬英鎊,以支付把大部分查戈斯群島居民遷往模里西斯的費用。1982年,模里西斯政府再次接受英國的提議,英國支付400萬英鎊,「最終」地解決模里西斯上的原查戈斯群島居民要求回遷的要求。此後,模里西斯政府把部分錢分派給居民,絕大部分居民都接受了錢,簽字劃押(只有十來人不肯簽)。

英國把居民遷出來,是擔心如果有居民在當地,以後會利用「民族自決」的名義爭取獨立。這對永久保持查戈斯群島不利。另外,方便美國建基地也是一個考慮。

USS_Saratoga_(CV-60)_moored_December_198
迪亞哥加西亞的美軍基地│Photo Credit: PH1 P.D. GOODRICH@Wiki Public Domain

國際法庭認為,把查戈斯群島剝離出來是「非法的」,主要的依據是:1960年12月14日,聯合國大會通過1514(XV)號決議(resolution),這條成為「關於准許殖民地國家和人民獨立的聲明」(the Declaration on the Granting of Independence to Colonial Countries and Peoples)中的第六段寫著,「 凡以局部破壞或全部破壞國家統一及領土完整為目的之企圖,均與聯合國憲章之宗旨及原則不相容。」

這個依據,嚴格地說,和一切聯合國大會的決議(resolution)一樣,都是沒有法律效力的。當然,和很多國際法一樣,一些一直被遵守的原則到最後可以成為國際法的來源。但在解殖過程中,這種「分割原先統治單位」的做法並非罕見。

比如印度獨立時,印巴分別獨立就是一例。海峽殖民地獨立時,北婆羅洲和汶萊就被分割在允許獨立的馬來亞之外(北婆羅洲後來併入馬來亞,汶萊最後也獲得獨立)。法屬西非洲,最後被分割為8個國家,而且獨立有先後。法屬赤道非洲,被分割為4個國家。法屬印度支那被分割為三個國家等等。英屬背風群島,其中的安提瓜(Antigua)獨立,剩下的聖克里斯多福-尼維斯-安圭拉(Saint Christopher-Nevis-Anguilla)繼續留在英國。可見,這條「規則」並非金科玉律。

國際法庭認為,1960年的決議是把以前廣泛應用的原則「確立」下來。但問題是,以上大部分國家在獨立的時候,都是被「分割」之後才獨立的。可見決議依賴的「以前的原則」並非廣泛適用的。而且,英國此後的背風群島的案例也說明,一個殖民地單位分割開兩部分,一個獨立,一個留在英國。亦說明聯合國決議並非在以後均適用。

模里西斯政府多次接受英國的解決方案,則是更大的問題。模里西斯爭辯,在1965年談判的時候,答應剝離是英國施加政治壓力,「不得不如此」。國際法庭又認定,當時的模里西斯民選總理,因為尚在英國統治下,無法代表模里西斯人。

但當時模里西斯已經被英國允許獨立,獨立是一定的事,國際也支持模里西斯獨立,即便模里西斯受到壓力和威脅,作出抗爭並非不可行。而在形式上,接收英國300萬英鎊的補償,相當於「賣了」查戈斯群島。所謂未獨立,民選總理就不能代表模里西斯人更難以成立,因為若然如此,英國和模里西斯之前的一切協議都可以不算數了。

如果說,1965年協議還「情有可原」的話,那麼1972年,尤其是1982年,模里西斯政府分別接受英國65萬和400萬英鎊,1982年的那次更聲明「永遠」解決查戈斯群島的爭議,那是無可置疑的國與國之間的協議,具有法律效力。沒有人用槍指著模里西斯政府收錢。而這一關鍵因素,建議書上的理由中居然略去不提。

可見,在實體問題上,國際法庭同樣存在問題。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