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之下》:我夢見自己的腸子從體內滑落到濾鍋中,像是煮好的義大利通心粉

《皮囊之下》:我夢見自己的腸子從體內滑落到濾鍋中,像是煮好的義大利通心粉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麻醉劑造成的夢幻之間,我想像著她先是插入手指,然後是整隻手到手腕的部分都伸進了傷口,一直到她可以握拳抓著我的闌尾或脾臟並將之拉出我的身體;可是並沒有血跡暗示發生了任何不尋常的事情。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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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威廉・范恩斯(William Fiennes)

腸子

我十八歲的時候,開始出現了疼痛:抽筋到像是有人在扭轉腸子、噴灑的血液濺滿馬桶,以及腹瀉十次或十二次後所帶來的虛弱感。我覺得彷彿鬼魅般地全身是孔,就像是觸鬚動物般,好像所有固態的東西都可以直接穿過我的身體。小時候的我以為生病都是暫時休息,大不了就是在床上躺上幾天,喝著母親拌入葡萄糖粉末的新鮮柳橙汁,讓房間裡充滿著水壺燒出的蒸氣,等到康復之後即可回到在外面等待著的世界。

但是,那一次的情況卻充滿了全新的經驗和措辭:我的肚子被醫師用硬式乙狀結腸鏡灌氣而漲得像顆氣球,鼻子和喉嚨插入了塑膠管通至胃部和迴腸,好幾公升的鋇劑稠乳讓香腸般的腸子在X光中顯像,抽血師固定止血帶並用戴著乳膠指套的手指加壓靜脈留下了咒語般的「尖銳抓痕」、點滴架的陪伴、手術前嚐到的短暫金屬味;導管和內腔鏡;結腸脾曲和直腸瓣;潰瘍、肉芽腫和克隆氏症(Crohn’s disease)。

有一些東西是只有在出錯時我們才會想起它們的存在,如風扇皮帶、複式鍋爐以及腸子。生病前,我必然有想像過位於肚臍後方的那團黏狀糊團,可是腸胃科醫師現在把一條二十呎長的管子從我的嘴巴貫穿到肛門,可以說兩頭都通了氣和見了光;這是一條巧妙的管道工程,整合了食道、胃、小腸、迴腸、結腸和直腸,含有比脊椎還要多的一億個神經細胞或神經元,而且還包括了全身百分之九十五的血清素。

我尤其可以開始感受到橫跨腹部的結腸或「大腸子」的形貌分布:上升的乙狀結腸和下降的結腸,以及脾臟和肝臟附近的彎曲(素稱為結腸脾曲和結腸肝曲);在健康的時候,這個葫蘆狀的美妙部位每天可以吸收十公升的液體(水、唾液、胃酸、膽道分泌、胰液);結腸鏡的探照燈有個微小的活動眼,在其黑暗彎曲通道所拍攝的影像中,我的情形卻是變成潰瘍、發炎和結痂組織的混亂發紅的生物景觀。

這是有夠奇怪的有利觀察方式,而我很快就可以從全新的角度來看自己的腸子,不只是親眼看到而已,而是真的就在手邊或手的下方觀看;外科醫師在我右側髖部上方開了一個洞,從中拉出一圈腸子,並將腸子切開,這麼一來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漿液(俗稱食麋)就可以直接從我的正面身體流入一只袋子。當我醒來之後,我可以聽見心臟監護儀沿著病房傳來的嗶嗶聲;有時候,嗶嗶聲會變得比較大聲而引人擔憂,結果卻是護士在使用微波爐加熱即食餐。我想要看一下自己的結腸造口,看一下從我的髖部上方探出的腸子開口;我想要見它,看看這個我生命中的新事物,可是它卻已經出現一種自主性格,彷彿根本不是我的一部分。

早上的時候,一位護士拉上了圍著病床的布簾,並掀起了被單;我往下看著沾滿血液和淡黃色泡沫的小透明塑膠袋,裡頭有著一團或一球像是橡膠或舌頭般的濕軟肉紅色的人體組織。那位護士看到了被嚇到的我,於是試著安撫我;她告訴我腸子沒有神經,並不會產生痛覺,因此就算她放入手指,我也不會有任何感覺。在麻醉劑造成的夢幻之間,我想像著她先是插入手指,然後是整隻手到手腕的部分都伸進了傷口,一直到她可以握拳抓著我的闌尾或脾臟並將之拉出我的身體;可是並沒有血跡暗示發生了任何不尋常的事情。

當然,人幾乎對什麼事物都是會習慣的,即使帶著一個綠色的塑膠公事包回家似乎是一件怪異的事。公事包裝滿了用具:康樂保(Coloplast)、康復寶(ConvaTec)和丹薩可(Dansac)等不同品牌的造口袋、像是留著長髮的小女孩可能會用的小髮夾般的備用塑膠夾、仙女牌(Peri-Prep)無菌拭片、用來在法蘭底板剪洞的特製彎曲剪刀。我很快就養成了一套例行公事:跪在馬桶旁把袋子清空、清洗和弄乾、把所有髒的小東西塞入類似用來裝尿布或狗屎的防臭大塑膠袋、接著再把乾淨的器具裝上結腸造口、加壓法蘭底板來暖化黏著劑、固定塑膠夾來合上開口。

我從來不曾想過這些會是這麼有趣:密切注意這些內部奇怪的活動;身體正面繫著的袋子感覺像是一個裝滿廢水的毛皮袋,其內容物可能黏稠如粥,或是稀薄如果汁,或是混著生菜絲或豆子而上下晃動的濃菜湯;有了這樣的一個窗口觀看自己隱藏的基本內部處理程序;了解到整個晚上竟會排出這麼多的腸氣(或是腸胃脹氣,這是造口病人都會學到的稱呼),以至於我的袋子到了早上會膨脹地像個拉扯著黏膠的小飛艇,可以在洗澡的時候當作我的浮力輔助裝置,一拉就讓我的髖部浮在水面上了。

我對結腸造口本身也深深著迷;結腸造口的英文「stoma」的希臘字源是開口的意思, 而這個位於我的右側髖部上方的粉紅色橡皮乳頭有時會鬆弛而變長,就像是我的第二個陽具般地懸掛在我的腹部。有一次,在更換袋子的擺動之中,我學習到自己的結腸造口有著喜怒哀樂,可以說是個性善變:有時候,它會皺縮成如乳頭大小的小肉芽並緊緊依附著我的皮膚;有時候,它會鬆弛延展而變得生氣勃勃地試探著身體之外的廣闊空間。這讓我想起了從礁岩洞穴探出頭的鰻魚,或者是電影《異形》(Alien)中的太空異形生物從約翰.赫特(John Hurt)的胃裡衝出來查看餐室的場景。

根據我近來的進食方式和放鬆狀態,結腸造口會隨之運作而把食麋推擠或緩慢流動至馬桶中,我因而有時候會不禁驚恐讚歎,原來自己竟然可以像這樣看著自己的體內運作,其中肌層以紐絞的動作擠壓出液體,以及肌肉收縮的蠕動波推移糞流通過腸子,而這一切都是透過自主性的神經支配而在意識之下發生,就像是心臟的跳動一樣⋯⋯

是的,確實是令人著迷,可是卻也讓人作嘔。袋子有時會在夜晚脫落,我則會因為肚子到處沾滿了自己排泄的暖濕發臭物而醒來。有些時候,我會對著鏡子瞧著這個人工裝飾物,一個粉紅色的腸肉球就這麼縫在身體側邊,而我必須天天帶著這個裝著肥水的袋子。我幻想了一個神話:人要是犯下了某種越軌行為或罪刑,眾神可是會強行把他的羞辱裝入袋子,之後縫到他的腹部或側邊以便隨身攜帶當作懲罰。

我以為自己的結腸造口及其隨身用具完全打消了自身的肉慾,是個不讓我擁有情色生活的標記;我無法想像在他人面前褪去衣物而露出這個藏在襯衫下的可恥東西;我也無法想像自己與人擁抱或貼身跳舞,而對方可能會察覺到衣服內這個在我髖部上方的橡膠肉球、塑膠夾,以及懸吊著的泥團。我夢見一個從未見過的女子跪在我的面前,我沒有穿戴袋子,而我的結腸造口潔淨且暴露在外;夢中的女子向前親吻了我的結腸造口;為著這個親密的舉動,我幾乎是喘不過氣地從夢中醒來。她可能是親吻著我的肝臟或心臟瓣膜,按理說那是沒有人可以觸碰到的部位,不過,脆弱柔軟的腸子和舌頭愉悅地碰觸彼此,這樣的黏膜組織觸碰有著一種觸覺上的邏輯。

有時候,我會審視著人群,想像其中是不是有像我一樣的人,這些造口病人是不是也藏匿著仙女牌拭片和腸胃脹氣碳過濾閥,以及或許是比較新式且有著特百惠(Tupperware)夾式接口的兩件式裝置。雖然我們無法認出彼此,可是我們同屬於一個祕密會社,占有一個大多數人終生無法親觸的器官;我們這些人會跪在馬桶前清空自己;我們知道糞便在夜間從肚臍向上排出是怎麼一回事;我們也都了解站著沖澡而沒有袋子沾黏皮膚的良好感覺,熱水會流過住在身體側邊的粉紅色軟蟲,而升起一股水沖刷身體內部的感受。

此外,我想了將要縫合腸道裂口的時刻,我的腸管會被塞回原先的體腔位置,如此一來,我的身體內部會再度隱藏起來,讓我不再是在外面賣弄著管子的一座人體龐畢度中心(Pompidou Centre);我會再度完整,而這是天生本該如此,我的身體會回復成原來的我。我又可以再次正常生活。 

我並不知道器官會脫垂,就是為什麼有些造口病人的腸子可能會從身體正面掉出來,像是由裡向外翻的袖子一樣;因此,當我有天下午發現自己的結腸造口比平常來得長的時候,我大吃一驚;事實上,當我把袋子拉離自己的身體時,我發現根本拉也拉不完,只見到造口如同是一條隨著塑膠袋子盤捲而起的長條粉紅色軟管。我趕緊把袋子放低,緊握住靠在腹部來回擺動的腸子,大約是六吋到七吋長,腦袋裡則想著它可能會越掉越多,感覺自己的身體要鬆開了,就像個內部被掏空的玩偶一樣。我聽過早期各式結腸造口原型的故事,幾百年前的士兵發現自己的腹部被火槍子彈扯開而雙手捧住掉出來的腸子。

我曾經看過關於聖伊拉斯謨(St Erasmus)的繪畫,畫中的羅馬迫害者會使用一種錨機把他的腸子從腹部洞口絞拉出來,因此那個男人和裝置之間看似相連著一條緊繃的臍帶。我後來夢見自己的腸子從體內滑落到濾鍋中,濕滑且溫熱,像是煮好的義大利通心粉一樣。不久之後,穿著綠色連身服的護理人員丹(Dawn)要我在床上躺好,她看了一下就開始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把我的腸子引導回體內。腸子都滑送回到體內,甚至沒有露出突出的小肉乳,而只剩下如同鯨魚的噴水孔般與我的皮膚齊平的開口;可是這竟然完全沒有疼痛感,就是讓人感到說不出來的不對勁;這個肉體的秩序和形式的混亂狀態的發生竟然沒有顯示危險的任何疼痛,就好像人體的進化完全沒有為這樣的事件發展出一套規程一般。 

現在回想起來,這彷彿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就在我二十歲出頭的時候,有兩年的時間讓我體會到自己的腸子並不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當外科醫師縫合了那個小小的開口,並且把它塞入擁擠的腹腔,幾天之後,我站在鏡子前扒開自己的衣服看著不再有開孔的身軀;我幾乎是喘不過氣地看著,彷彿自己是被重新組合完成而再度變得完整。我沒有想到自己有時會懷念起那個開口、袋子握在手裡的重量、有著意外的甜味的食麋、使用彎曲造口剪刀在袋子的法蘭底板剪出一個特定洞口的手工藝樂趣、而且結腸造口竟像隻有著無法預測的狀況和情緒的稀有寵物:起著皺摺的小肉乳、鬆弛的下懸物、探詢地向世界延伸的小蠕蟲。我往下看著髖部上方的疤痕,我不禁想著它就在我的皮膚之下的溫暖紅色巢穴中好好地活著。

相關書摘 ►《皮囊之下》:我父母是怎麼死的?這個問題引領我來到「血液」這個主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皮囊之下:15則與身體對話之旅》,健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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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衛爾康收藏館(Wellcome Collection)
譯者:周佳欣

文學與醫學結合之作,探索人體奧妙!

我們自以為裹覆於這身肉體的自己是單一個體,肌膚輪廓之內的一切就是「自己」,殊不知……——奈歐蜜.埃德曼(Naomi Alderman)

當你真的活過一陣子,你的皮膚就不會看起來像顆桃子;當你真的活過一陣子,介於你和世界之間的那道有彈性的屏障會顯露出某些你奮戰得勝的戰役痕跡。我們因而應該看到那些疤痕所透露的美麗。——克里斯汀娜.帕特森(Christina Patterson)

由於膽囊或闌尾對我們早已失去象徵或文化的重要性,因此決定要捨棄它們就相對容易些。到底在醫學上、心理上和情緒上不可或缺的是我們的哪些部分?我是我的身體嗎?可是又有多少部分是我想要或需要的呢?——奈德.包曼(Ned Beauman)

詩其實是個身體事件。一首詩會改變讀者對於自身肋骨和橫膈膜的經驗。詩可以幫助創造胸膛的一種空氣顫動,而肺部將會因之冷靜或衝動。完成的詩作、歷久不衰的詩作、一次呼吸的勝利!……所以到了最後,就在呼吸的氧氣和二氧化碳的交換系統,我們領略了絕望、堅忍及喜悅,來自於歌、來自於詩。——達爾吉特.納格拉(DaljitNagra)

埋在我們皮膚和骨骼下有不同的器官,從泵血的心臟、肺部的膨脹到腎臟的過濾,這些和其他的器官是我們生存所必須的,然而,我們對它們知之甚少,本書將告訴你更多關於它們的故事。

多位世界頂尖的作家聯同醫學專家,為讀者展示身體各個器官的特質。包括二○○六年柑橘文學獎新人獎得主娜歐米.愛德曼揭示了腸子以及我們對食物的沉迷;湯瑪斯‧林區讚揚了子宮的奇蹟;A.L.肯尼迪探究了鼻子召喚記憶的驚奇能力,至於菲力普.克爾則是追溯了腦部手術的非凡歷史;毛姆文學獎得主奈德.包曼探討闌尾並不如我們所認為是沒有用的器官。

十五位作家聯手奉獻這本旨在探索身體奧祕和啟發讀者對自身身體的關注。希冀透過檢驗人體的獨特部分來釐清人的境況。雖然每篇文章的作者不同,但是都圍繞著一個相同的主題:究竟這些不同的人體部分(器官和腺體)是如何讓我們成為了現在的自己呢?他們與醫學專家一起,分別選擇了不同的器官,以優美迷人的文字,將生澀的醫學知識娓娓道來:人類的胃內包含許多貓大腦內發現的腦細胞;肺的重量等同一條麵包;創傷的記憶能展示在皮膚上等。

《皮囊之下》將是一次動人、幽默、迷人的文字旅程,有時更令人意想不到,跟隨著本書的腳步探索的人體神祕景觀,讀者將會歷經一趟令人嘆為觀止的旅程。

本書特色

  • 動人、幽默、迷人的文字旅程,帶領讀者遨遊神祕、難忘的人體世界
  • 探索身體奧祕和啟發讀者對自身身體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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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健行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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