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鬱症患者的(未)畢業感言:辛苦了,你值得歌頌,你值得自我感覺良好

重鬱症患者的(未)畢業感言:辛苦了,你值得歌頌,你值得自我感覺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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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今天畢業(或是沒有畢業)的台大學生,他們正在和精神疾病或是其他艱難的東西對抗,所以拿不出那種陽光的態度、堆積如山的成就,我希望可以厚顏無恥的代表他們,然後說:「我們,多年精神疾病折磨之後仍然在呼吸的我們,比他們都還要更努力的生活,辛苦了,你值得歌頌,你值得自我感覺良好。」

文:YJC

今天是台大的畢業典禮,我躲了六年,還是沒有在今天畢業。

大家在這個場合不免要俗濫地說幾句鵬程萬里,乘風破浪航向希望的燈塔,或是台大學生的社會責任......等等云云,每年台上都會換一批優秀樂觀的畢業生致詞代表,不同的臉孔,相同的朗誦語調和笑容,相同的話語。六年前,我剛考上法律系的時候,大概也可能會爭取這個舞台,但是那些,已經離我好遠了。

幾年前,我被診斷出有憂鬱症。十幾年前我媽同樣被診斷出這同一個「疾病」,那時候我用一種汲取新知的角度去認識這個精神疾病,從那個難看的要死的董氏基金會的防治短片開始,憂鬱症肇因於大腦血清素缺乏,症狀包含快樂不起來、對事物失去熱情、失眠或嗜睡、感覺活著沒價值、有輕生的念頭等等,像背誦考試內容一樣,我學習這些資訊。現在我知道診斷證明上用沒有色澤的墨水印著的憂鬱症,代表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常常消失。

這不是一個浪漫的說法,代指某個心智強健的、熱情如暖陽的我被現在這個軟癱的人形所取代。這是一個直白的宣告,我沒辦法承諾明天我還會去上學,當你歡欣鼓舞的說著下次再一起出來玩的時候,我沒辦法承諾我可以對抗那個恐懼然後出來見你,我沒辦法承諾一個所謂「負責任的工作態度」。我會被自己的憂鬱囚禁在房間裡數個小時數日數星期無法動彈,任何微小的動作都只會迎來排山倒海的恐懼和痛楚。我喜歡這樣一個說法,因為我的靈魂想要結束看不到盡頭的痛苦和掙扎,而我的身體想要活下去,所以他必須癱瘓我的行動。

意思是我需要躲在衣櫃或是桌子底下的黑暗狹小的空間,直到我耳旁那個聲音(好幾個聲音)終於停止羞辱我、停止反覆重複的說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吧。人們說,那個是幻聽,不要聽那個聲音,好好吃藥,好好休息。你不知道的事情是,大多數時候,我的大腦是個好導演,而作為觀眾的我甚至不能辨別,什麼是真實,而什麼是我的大腦製造出來的假象。

意思是我必須修剪掉我的野心,我不能給予承諾。我被迫只能維持很小很疏離的朋友圈,我無法維持長期的親密關係,有個朋友曾經這樣跟我描述這樣一個生病的人該怎麼負責任的工作,「就是,不能夠接下『非我不可』的工作,因為我可能會無預警的不能到場」。直白的說,我不能成為總統,我不能成為一個律師,說不定有可能,我不能成為一個母親。「非我不可」是個多麽殘忍的詞彙,我不再能成為獨一無二的個體了,我被限縮於那種理應要可以輕易被取代的工作,我只能保證在我身體能承受的範圍之內的非常少量的事情。

我被奪走了的東西,是承諾。

至於為什麼呢?

我想要說因為我從未學習過怎麼妥當的處理我的情緒和我的自我認同,我想要說那是因為我曾經被性侵和蕩婦羞辱,我想要說那是因為我曾經被網路霸凌,我想要說,因為台灣社會鼓勵像我這樣的,善於短期記憶背誦的學生一直不斷的追求卓越,但我不能符合那麼龐大的期待。

對,我全部都蒐集完了。那些你想像的可能會導致憂鬱症的病因,那些你想像,在好幾次的諮商、自我對話、或是電影情節般神幻的與自我和解,就會灰飛煙滅的那些所謂「成因」。

這個世界想要一個簡易的解釋,這樣他們可以對應一個簡易的解方。來吧,我們來強化性別教育和情感教育,來吧,我們來推動精神疾病污名化。孩子們,失敗是可以的,你不需要考第一名,你不需要念名校,別再用大家那些應屆三榜(研究所、律師、司法官),去定義什麼是成功,而什麼是法律人。一次又一次地說,然後那個潛在的下一個憂鬱症的孩子,就會「健康」的成長。

另一些人(憐憫的或受過完整訓練該如何展現適度的同理心的)說,這不是你的錯,你的大腦忘記要分泌足夠的神經傳導物質,你沒有血清素,所以你失去了快樂的能力,好好吃藥、好好調整你的心情,然後一切就會歸回正軌。

折衷説嘛,這個我們法律系學生最會了,兩者並重,社會脈絡和神經醫學,吃藥和持續追蹤治療,親友的陪伴和長期的自我對話,我們都會沒事的。

大家還會幻想著一種線性的痊癒過程,調整生活的步調、調適自我的心態、佐以藥物和諮商。就像大家幻想著一種一言以蔽之的生病的過程,像是林奕含因為遭受性侵引發重鬱症,羅賓威廉斯因為失智症和憂鬱症,意志力無法戰勝疾病,因此輕生。那你知道一個,叫做鐘鉉的藝人嗎?他留下過這樣的遺書,關於所謂為什麼會痛苦的原因,「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因為我而痛苦」,不需要更多的劇情,更多的解釋。

有一些時候我尋求的是一種redemption,字典說那是救贖,也許吧。我想要一個重置的機會,讓我重新補償那些我逃避了的工作,讓我念完大學,讓我們重新認識。

我修過一模一樣的兩門課,統計學和個體經濟學,第二次選課的時候我有個狂妄的野心想要捲土重來,好像重新修過我去年因為發病所以退選的課,我的生命也就象徵性的從一切都做錯了的那個時點開始重新來過。期中考那天我發病了,真是愚蠢真是傲慢,你真的相信你這一次就可以考過?蒼白的紙上,文字糾結成一團,然後我失去意識。

所以我去停修了,台大對我足夠友善,我也足夠幸運,我極少經歷「你的診斷證明是哪來的?」「你只要多去爬山跑步聽音樂,休息一段時間就會好了。」這種足以摧毀一個人的質疑。那些質疑都是從裡面來的。

畢業典禮、國考放榜、同學的出國深造餞別宴,這些象徵成功的慶典,我不敢輕易涉足,因為我的朋友是溫厚包容的,但我的疾病不是,我害怕我無法適當的微笑,說出慶賀的話,其實正在被恐懼和嫉妒所侵蝕,那本來可以是我的人生。

我告訴我爸媽和我親近的人說,這是暫時的,我需要努力的拼搏幾年,我會調節自己,然後我會好起來,我會跟上大家的腳步。

不,我不知道,我瞎掰的。

而所謂畢業生代表,他們代表的是那個成功的台大學生,優秀的未來國家棟樑,即使暫時迷惘挫折也有無盡的堅強可以重振旗鼓。有另外一些,在今天畢業(或是沒有畢業)的台大學生,他們正在和精神疾病或是其他艱難的東西對抗,所以拿不出那種陽光的態度、堆積如山的成就,我希望可以厚顏無恥地代表他們,然後說:「我們,多年精神疾病折磨之後仍然在呼吸的我們,比他們都還要更努力的生活。辛苦了,你值得歌頌,你值得自我感覺良好。」

在一些我想要對自己溫柔一點的時刻,我這樣理解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對不起,只因為我是一個軟弱的人,想要在一個鋒利的世界存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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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