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天安門》:吾爾開希與陳光誠,兩代流亡異議分子

《重返天安門》:吾爾開希與陳光誠,兩代流亡異議分子
陳光拍攝的其中一張照片,軍隊和坦克就在天安門城門前排成一列。天安門的「安」不再意味著平安、安定(peace),而是安撫、平定,或鎮壓(pacification)|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吾爾開希說:「一九八九年,促使我們上街的是我們感到絕望,我們對我們的未來感到無望。那種絕望,那種無望感,在今天的中國依然存在,只是形式不同,但也許比一九八九年更清晰。」

文:林慕蓮(Louisa Lim)

攝影棚

一天晚上,我陪吾爾開希到台灣《聯合報》總部上電視採訪。當時,《聯合報》開始為它的網站製作影片。當我們的計程車駛進大門時,一位頭髮斑白的警衛向裡面望了一眼。「這位是吾爾開希嗎?」警衛認出了這張出名的面孔。無論吾爾開希走到哪裡,人們總是想要再三確認眼前走過的是否是那位名人。他經常出現在台灣電視台上評論政治,但是當我向一位知名編輯打探,關於吾爾開希是否對台灣政治有所影響時,對方尖酸地說:「一點影響也沒有。」

一位焦急的製作人在大樓大廳來回踱步,從他的眼神看得出,他正在苦惱到底該如何填補他節目中半小時的空檔。當他看到吾爾開希邁步走進來時,他的表情混合了解脫和敬畏。他鬆了一口氣地笑了,並握了握吾爾開希的手。「晚些時候我想跟你照張合照!」他熱情地對吾爾開希說。「八九年的時候我上高中。我追蹤了所有經過!我甚至還有一件印著你頭像的T恤!」

樓上設備先進的錄影現場裡,有一位溫文儒雅的主持人穿著一身時髦的藍色襯衫,繫著一條灰色領帶,正焦急地等待著。吾爾開希穿著涼鞋、迷彩短褲和一件褪色的灰色polo衫,邁著大步走進攝影棚時,整個房間瀰漫著焦躁的氣氛。一進棚內,吾爾開希馬上用一種少有的謙遜態度向主持人道謝,說「這次一對一的機會非常難得。」這卻讓走廊上的氣氛從不安轉為尷尬。但當製作人開始倒數計時的時候,吾爾開希很明顯振了振精神。就在遙控攝影機開始運作的那一刻,昔日的指揮官又回來了。在這十二分鐘的節目裡,他算準時間醞釀自己的怒火,突然情緒激動地大發議論,指責台灣馬英九政府向中國共產黨領導屈服。不管他是不是穿涼鞋,這個節目也夠嗆了。

廣告時間過後,主持人請吾爾開希回應外界對流亡異議分子運動失敗的批評聲浪。「我們自己很慚愧,」吾爾開希坦白地說,「的確是我們沒有做好。」他引用了另一個流亡人士的話,承認他們「得到了天空,卻失去了大地」。事實上,天安門學生成功逃到海外之後,卻看到一些他們從未聽聞過的前幾代早期政治流亡人士,為了搶資源及所剩無幾的影響力而不斷彼此你爭我奪。當吾爾開希談論到那群流亡者無法團結,又急著跑去跟中國政府交涉的道德問題時,走廊上一群年輕製作人卻熱議著膚淺許多的話題。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對著一張兩位中國當局最痛惡的學生領袖二十年後的合影照指指點點。照片上,發福的吾爾開希坐在王丹旁邊,後者已從一個骨瘦如柴的四眼田雞,蛻變為一位斯文的大學講師。一位年輕女製作人大概沒發現自己的音量太大,她咕噥道:「王丹如今看起來好多了。」

訪談結束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了。錄影棚外,早先那位年輕製作人彬彬有禮地來向吾爾開希道謝,卻沒有再提到合照的事。無論如何,下一位來賓已經抵達了,必須要在兩分鐘的休息時間內送進錄影棚。我們已經好幾個小時尚未進食,所以當我們上捷運的時候,吾爾開希說我一定餓了,並向我致歉。他說,他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體重,因為總是有人批評他的身材。體重增加的部分原因跟他服用類固醇治療氣喘有關。「我覺得這是我的事,跟其他人無關,」他說,「但是有人說這樣看起來不好,流亡的異見人士就該受苦。」你曾對上電視感到厭倦嗎?我問他。「沒有,」他說,「這是我的工作。」在他看來,電視節目是現在唯一歡迎他的舞台。

他和其他流亡的學生領袖離開中國的時候,實際上還是個孩子,按照西方標準還沒有受過完整教育,而且才剛剛目睹了大屠殺。他們或許應該要接受心理治療。然而取而代之的卻是無所不在的花束、紅地毯,還有令人迷失自我的鎂光燈。他們備受崇拜、所向無敵,直到突然有一天,這些年輕的流亡者發現鎂光燈與奉承都消失了,他們孤身一人,被困在一個陌生世界,甚至連表達自己的能力都沒有。潮流轉向了,而他們是前一波浪潮留下來的漂流物。媒體是他們的唯一盟友,然而在吾爾開希看來,他非常清楚這些盟友是多麼反覆無常。

兩代流亡者

我還待在台北的這段時間,媒體仍一直重複使用相同的手法,繞著最新的知名異議分子打轉,不過在社群媒體時代,變化與汰換之速度飛快。這一次媒體的焦點人物,是首次訪台的盲人維權人士陳光誠,他在一年前逃離中國,過程驚險猶如電影情節。陳光誠是一名自學成才的律師,他在山東省臨沂市揭露了地方政府計劃生育政策的弊端,包括強制墮胎。為此,他先是以莫須有的「聚眾擾亂交通罪」為由被關進監獄,然後又被軟禁在家,全家受到如在監獄般的對待,並受到殘酷毆打。儘管陳光誠失明,仍成功出逃。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翻過一堵牆,雖然在逃跑過程中扭傷腳踝,最後還是順利逃到北京的美國大使館避難。歷經長時間的高層政治談判,他獲准前往美國,接受紐約大學為期一年的獎學金。在台灣訪問期間,陳光誠捲入一樁新的爭議,他指責紐約大學屈服於中國的壓力,不延長他的獎學金期限。

我曾到某個人權會議同時拜訪這兩位流亡者。當我走出電梯時,迎接我的是滿懷期待的攝影師,他們的攝影機全都高舉就定位,然而一看到只有我一個人從電梯裡出來,旋即又失望地放下攝影鏡頭。陳光誠終於抵達後,他受到了一陣熱烈的掌聲和列隊歡迎。他坐在首席的位子,一群攝影師圍成一個半圓形,各個單膝跪在他面前,宛如是在向這位現代苦難的象徵下跪。吾爾開希則坐在桌子另一頭,他的腳邊沒有攝影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