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醫的超日常》:我該承認誤宰了他們的寶貴公雞,還是推給狐狸?

《獸醫的超日常》:我該承認誤宰了他們的寶貴公雞,還是推給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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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現在,我的胃裡一陣翻攪,心裡知道得很清楚。這些拍打、抽搐的動作,不是慾火焚身的公雞對某位後宮佳麗的求偶舞,而是死亡邊緣的迴光返照。

文:強納森・克蘭斯頓(Jonathan Cranston)

「凡事首重耐心。得到一隻雞的辦法是孵蛋,而不是把蛋打破。」

——美國幽默作家阿諾德・亨利・格拉索(Arnold H. Glasow)

理論上,人和人之間第一次見面時,我們只有七秒鐘的機會留下第一印象。有鑒於只有一次機會塑造這個自我形象,我們自然希望對方日後回想起雙方的初遇時,內心能夠洋溢著溫暖與情誼。無論出於什麼原因,如果我們失敗了,日後就要花很多的時間和努力,才能改變別人一開始對我們的觀感。身為獸醫,大家把動物交付給我們,不管是野生的或家裡養的,也不管是寵物或家畜,我們務必從一開始就展現出負責、內行、親切的專業形象。

然而,無論我們多努力,難免總有事與願違的時候。小女孩的倉鼠在你小心翼翼拿起牠時咬你一口,馬兒趁你打開馬廄時衝了出去,一下車你的腳就慘遭農夫的狗襲擊,衛星導航把你誤導到山谷另一邊的農場…… 落入諸如此類的窘境時,你通常就硬著頭皮應付過去,結束之後或是鬆一口氣,或是連忙逃回車上加速駛離。然而,也有些時候,整個看診或出診的過程拖了又拖,你就必須堅強起來,挺過人生中最尷尬的時刻。

睿智的獸醫界前輩常對我說,農場主人的眼裡容不下笨蛋。當你處理的是他們的牲口,事關他們的生計,他們為什麼要包容你? 獸醫界普遍的共識是你只有一次機會。如果做得好,贏得農場主人的歡心,那麼你就會受到慷慨的款待:一大塊牛肉、一籃子雞蛋、一整箱蘋果、自家烤的司康、到府看診完後共進午餐或早餐,甚至邀你假日一同打獵。然而,如果事情不順利,那你就等著被罵得狗血淋頭。農場上的牧羊犬會恭送你出去,一路對著你的腳跟狂叫。從此以後,每當這位農場主人要請獸醫出診時,你都會在預約登記簿上看到「誰都可以,就是不要強納森」的註記。

「強納森,我幫你排了星期一早上八點半去霍華德先生那邊做結核病篩檢。」潔琪週五下班前對我說:「有一整群牛都要檢驗,所以總共四百隻左右。你之前應該沒去過,但他那裡還滿好找的。他是個和藹可親的大好人,要是他喜歡你的話。但他也滿有個性的,要是他不喜歡你的話。我相信你們處得來的。」

這是每週五的例行公事,潔琪會事先讓我們知道星期一早上預約出診的排程,屆時我們或者直接從家裡出發,或者提早到醫院來整理要帶去的東西。牛結核病之盛行使得我們被相關檢驗工作淹沒,每位獸醫每週都至少有一場大型檢驗要做,我那一場通常是在星期一。這是一件非常乏味的工作,但往往能提供一個與新客戶見見面、打好關係的機會,你也可以藉機了解他們農場的狀況。入行兩年之後,我對結核病篩檢已是熟極而流。所以,雖然對新的一週來說,這是一個無聊的開始,但我不需要在週末做任何功課,那個週末我也不用待命。於是乎,整個週末我都沒有多想這件事,直到星期天晚上,我才算了算次日一早過去那裡要花多久時間。

潔琪認為到農場要二十分鐘,而且跟往常一樣,她詳細說明了路怎麼走。然而,這是我首度造訪這座農場,為了確保不要遲到,我決定早上八點從醫院出發。我在七點四十五分到醫院拿我的裝備和文件,確定萬事俱備,就上路了。

一如往常,潔琪的指示準確無比,我一路順暢無誤地來到農場。既然還有時間,我決定在農場前面的路肩暫停,把握見面前的十分鐘,再整理一下。所有器材都準備就緒,我心滿意足地把車開出去,往前開了兩百公尺,來到山毛櫸農場(Beech Farm)大門口的柏油路,再繼續沿著車道從木樁和鐵絲打造的圍籬之間開過去。車道大約將近一百公尺長,娟姍牛在兩旁的草地上吃草。車道兩側種了十二棵六公尺高的利蘭氏柏樹,一側各有六棵。現代化的紅磚房矗立在車道盡頭,利蘭氏柏樹大概是種來保護隱私之用。

我駛近這排常綠植物,在開到離農舍約二十公尺的地方時,一群各式各樣的雞正慢吞吞地穿過了車道,大概有二十來隻,品種和個頭大小不一。牠們無視於我的到來,從右邊晃到左邊,如饑似渴地獵食蟲子和土裡的肥美幼蟲,在圍籬前方的草地上啄來啄去、東抓西扒。我自然而然地停下我的五十鈴遊騎兵,讓牠們通過。我的狗兒麥克斯在副駕駛座上狂叫,一個勁兒催促牠們,但短短的距離還是花了牠們大半晌。從駕駛座上看出去,我的視野稍微被擋住了,但最後我看牠們全都走到了我左邊,心無旁騖地撥著泥土找蟲吃。於是,我從樹前開過去,在屋前停下。

我熄掉引擎,下車去穿我的雨鞋和雨衣。繞到後車廂去時,利蘭氏柏樹後面有個東西吸引了我的視線。看起來是一團羽毛,拍打著,抽搐著,滿地翻滾著。我大驚失色,立刻就知道那是什麼。我的記憶瞬間回到小時候,我曾養了三十隻雞,親自負責照料牠們。偶有生了病的雞隻,或不適合食用淘汰掉的公雞,我就按照家父從小教我的辦法,將牠們人道毀滅。然而,有一次,宰了一隻公雞之後,我立刻把牠拿到洗滌室的水槽去拔毛、清內臟,準備冰到冷凍庫。這隻斷了頭的鳥兒卻突然從水槽跳出來,從我頭上跑過去,接著在整間洗滌室裡亂竄,搞得櫥櫃、牆壁和剛洗好的衣服都是雞血。在脊髓的神經網路刺激之下,鳥兒的肌肉產生不受大腦控制的誇張動作。當時家母剛好不在家,我著急地趕在她回家之前收拾殘局。

所以,現在,我的胃裡一陣翻攪,心裡知道得很清楚。這些拍打、抽搐的動作,不是慾火焚身的公雞對某位後宮佳麗的求偶舞,而是死亡邊緣的迴光返照。這隻被霍華德夫婦養得頭好壯壯、毛色豔麗的俊俏公雞,只怕已經回天乏術了。我三步併作兩步,儘量若無其事地趕到奄奄一息的公雞跟前,暗中祈禱奇蹟發生,拜託牠只是昏過去,並且迫切希望不要引起農舍裡任何人的注意。然而,農舍的大窗戶就對著車道,我感覺霍華德夫婦就在他們那溫馨舒適的廚房裡,密切觀察我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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