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民國之死》:我們的「東突厥斯坦」,你們的「新疆」

《1927:民國之死》:我們的「東突厥斯坦」,你們的「新疆」
1933年,穆罕默德・伊敏(前排穿黑衣者)與和闐烏理瑪|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進入二十一世紀,中共對包括新疆在內的少數民族地區的治理日漸嚴酷,激發了東突獨立運動勃然興起。相對於西藏、內蒙等地,漢維衝突的暴力程度日漸加劇。

外來的文藝復興或精神啟蒙是誘因,泛突厥主義之所以能吸引不同階層的維族民眾,更關鍵的原因是中華民國的憲制框架沒有賦予包括維族在內的各少數民族應有的地位。維族及其他少數民族所遭受的種族歧視,宛如種族隔離時代南非的黑人以及馬丁・路德・金恩領導的民權運動之前的美國黑人的命運。中華民國中央政府號稱「五族共和」,卻無力在邊疆地區施行良政。新疆由自私自利、深具種族成見的軍閥統治,從楊增新到金樹仁再到盛世才,越發腐敗和殘暴。

據一九二八年中華民國內政部的國情調查,新疆的總人口為兩百五十多萬人,維族佔百分之七十,漢族不到百分之十。但是,統治階層幾乎被漢族壟斷。省政府機關的四廳一署(民政廳、財政廳、教育廳、建設廳和外交署)的首長全都是漢族人,地方行政體系的八個行政區和五十九個縣中只有一個縣長是維族人。楊增新常常以維族和其他少數民族的名義給北京中央政府發電報,而各少數民族一無所知。一九二一年從新疆選出來的二十名國會議員中,只有三名是維族人,而且都是楊增新挑選的傀儡。

在經濟上,各級漢族官僚及駐軍更是對維族民眾巧取豪奪,竭澤而漁:與一八八四年新疆建省時相比,一九一五年新疆的農業稅收中,對小麥的稅收增加了兩到三倍,玉米增加了兩到五倍,飼料用草更是增加了十九倍。在文化教育上,新疆省政府一直實行強制維族進入漢語學校(學堂)接受教育的政策。在政治、經濟、文化、教育各個領域中嚴重存在的民族歧視和民族壓迫,自然引起維族對漢族統治者的仇恨,以及獨立建國意識的高漲。

「民族之夜」的榮耀與伊敏後半生的顛沛流離

一九〇一年,穆罕穆德・伊敏・柏格拉出生於和闐市一個中等收入的宗教教師家庭,從小接受伊斯蘭古典教育。一九二七年,二十六歲的伊敏在和闐一所伊斯蘭經學院任教。教學之餘,他奔走新疆各地,積極聯絡有識之士,為民族解放運動做準備。一名普通的宗教學校的教師用觀念改變世界,其力量可能超過國王或將軍。這樣的例子,在基督教世界裡有反對羅馬天主教、掀起宗教改革運動的先驅馬丁・路德,在伊斯蘭教世界裡有推翻伊朗國王巴勒維統治的基本教義派教士何梅尼。

一九三〇年,伊敏在伊犁與另一位東突厥斯坦建國之父沙比提・大毛拉會晤。一九二〇年代,沙比提畢業於新疆督軍楊增新創辦的新疆俄文法政專門學校,之後前往埃及、土耳其、印度、阿富汗、蘇聯等國遊學,掌握了英語、土耳其語等語言,接受泛突厥主義思想。兩人暢談一夜,惺惺相惜、相見恨晚。

一九三二年,伊敏與哥哥滿素爾組建「民族革命委員會」,以東突獨立建國為宗旨。次年一月,哈密暴動,南疆失控。庫車、阿克蘇相繼被義軍佔領,駐喀什噶爾的省軍師長金樹智(金樹仁弟)自殺,喀什行政長、南疆剿匪司令馬紹武僅能保住喀什噶爾。伊敏與沙比提等召集有一百三十多人參加的秘密會議,討論並通過在和闐發動起義的決議,以及起義負責人的名單。

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五日,穆罕默德・伊敏組建的軍隊在和闐以北的墨玉縣截獲省政府由印度運來的軍火,情勢萬分危急。二十四日,起義在和闐墨玉爆發,伊敏率軍攻佔墨玉縣政府。馬紹武無兵可調,伊敏進而攻下和闐舊城。二月二十日,民族革命委員會在和闐集會,宣佈成立「和闐臨時政府」(後改稱和闐伊斯蘭政府),伊敏自稱帕夏(執政官)。隨後伊敏派兵攻下且末、皮山、葉城、澤普、莎車諸縣。

四月,義軍進軍喀什噶爾,此後半年間,這座古老的王城幾度易手,戰鬥極為殘酷。在維族佔據的地方,發生了對漢族移民和回族居民的屠殺;漢族或回族的軍隊打過來之後,又對維族居民實施無情報復。這是一場沒有前線和後方的戰爭,也是一場軍人和平民界限模糊的戰爭。

一九二七年,受聘於中國西北科學考察團到新疆工作的瑞典學者尼爾斯・安博特,正好經歷了這場慘烈的戰爭。他憑藉膽略和運氣逃過死劫,經印度回國。後來,他寫下回憶錄《駝隊》,栩栩如生地記載了當時親眼目睹的情形。他寫道:「最近,那場戰爭狂潮給和闐造成的創傷歷歷在目。貫穿城市的一個寬闊地帶裡,所有的房屋都成了廢墟。在戰鬥中,他們從城牆上向房頂噴煤油,並點起了火。」他還描述了伊斯蘭軍隊執行嚴酷的伊斯蘭法的場景:

四月二十日是巴札日,人挺多。我上街買食品,路上碰到一小股在巴札四處轉悠的士兵,討厭的情景令我作嘔。走在頭裡的大兵持一支長矛,矛尖上綁著一個人的手。犯人是個賊,跟在大兵的後面,光著脊背,右臂高懸,流著血,纏著繃帶。士兵們走在身後,用皮鞭抽打他。那可憐的人被迫不停地喊:「我偷了東西,我是個賊,我偷了兩隻碗,罪大惡極。」
在遊行期間,每天都有稀稀落落的子彈射進被搗毀的漢人住宅。庭院裡不斷有戰爭發生。丈夫打妻子,母親打兒子,兄長打妹妹,監工不時走上前來讓所有的夥伴嘗嘗他毫不客氣的鞭打的滋味。

一九三三年十月一日,各路義軍攻克喀什噶爾城。十一月十二日,伊敏、沙比提等人在喀什噶爾坤啟社區前的廣場上召開群眾大會,當時有七千名士兵和一萬三千名平民參加集會。在會上宣佈成立「東突厥斯坦伊斯蘭共和國」,推舉滯留在阿克蘇的霍加・尼亞孜・阿吉為總統,薩比特任總理。泛突厥主義者稱這次會議為「民族之夜」。

該政府的軍政實權掌握住伊敏主導的「民族革命委員會」手中。伊敏的兩個兄弟分別控制著莎車和英吉沙,伊敏則直接管理和闐。那個夜晚,既是伊敏一生最輝煌的巔峰,更是維族人獨立建國的先聲。在親歷者的記憶中,那是一個風沙與烈火、鮮血與眼淚交融的時刻。

然而,失敗來得同樣迅速。東突厥斯坦共和國既沒有一位能征善戰的將軍,也沒有訓練有素的軍隊——義軍多半是平民構成,使用的武器甚至有中世紀的大刀、長矛。一九三四年二月五日,青海軍閥馬仲英的部下攻克疏附,伊敏從喀什噶爾逃回和闐。沙比提逃往莎車。五月,倒向省政府的霍加・尼亞孜・阿吉抓捕沙比提,將其押解往省會迪化。沙比提在迪化第二監獄被關押了整整七年,在獄中完成《可蘭經》的維文翻譯和註釋。一九四一年,沙比提被盛世才殺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