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矛盾的美國人》:西部片中的美國人自我形象,可以追溯回《湯姆歷險記》

楊照《矛盾的美國人》:西部片中的美國人自我形象,可以追溯回《湯姆歷險記》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湯姆歷險記》並不像表面上看來的那麼輕盈,只是一部熱鬧、高潮不斷的青少年冒險小說。這部小說在特殊的歷史時間點上,發揮了打造美國新認同與新原型的作用,而且有效地予以傳播。

文:楊照

【不受規範的想像力】

西部片:冒險與正義的實踐

馬克・吐溫顯現了「中西部」,顯現了美國人進入「中西部」墾殖之後發展出的個性。到了二十世紀,我們就看到了這一波精神的延續,好萊塢電影出現了廣受歡迎的類型——西部片。什麼是美國人?西部片中展現的就是持續不斷去拓荒,去到未知的地方,去經歷、去感受所有未知的危險,而甘之若飴。

西部片看久了看多了,會察覺到和剛開始看很不一樣的精神。剛看時會知道到西部去有一定的動機,為了解決在原來的地方活不下去的困難,為了尋找屬於自己的土地,為了夢想淘金致富,為了逃避在舊居地惹的麻煩或闖下的禍……然而一直看下去會知道,其實這些動機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那份堅持一定要到西部去的決心。那是更純粹的一種去到未知之地的衝動。

另外,西部片也繼承了男孩式(boyish)的性格。我們很難想像在其他地方,會出現像西部片這樣張揚違法犯紀的人,也就是outlaws。罪犯從來不曾被用如此正面、散放光輝的方式呈現。

西部片裡有一些英雄警長,然而和英雄警長一樣多,甚至更多的,是英雄盜匪。很多西部片裡,警長非但不是英雄,還是最大的禍源,墮落敗德,有待英雄盜匪來收拾他們。電影的高潮對決場面中,警長失敗倒下去了,全場觀眾隨而發出歡呼之聲。還有一些西部片中,警長之所以成為英雄,不是因為執行法律,反而是放棄了僵化無用的法律,依照自己心中更素樸也更明確的正義觀念行事。換句話說,警長也是outlaws,甚至警長才是真正的outlaws。

說到西部片,一定會提到約翰・韋恩 ,一定會提到他所扮演螢幕角色的共同處——trigger-happy(愛開槍的)。他們不忌憚運用手中的槍,他們樂於經常按下扳機擊發子彈,而且開槍時,不只他們是快樂的,連看電影的觀眾也是快樂的。槍與子彈,快速拔槍和準確命中的能力,才是西部片中的正義。正義在這些人的心中腦中及槍底下,而不在法律裡。表面上是法律化身的警長,實質上是個outlaw。愈是不在意法律,將正義放進自己手中以個人方式實踐的,愈是能夠在西部片中發光發亮的主角。

西部片中警長所呈現的這種law和outlaw的曖昧,到現代就發展成為美國弔詭的律師角色。一方面是法律的專業掌理者,但另一方面又是社會上最惡名昭彰的outlaws,藉由他們對於法律近乎壟斷性的理解,發展各式各樣專業技能,他們反而幾乎超越了法律,法律無法規範限制他們……

西部片的主題,原先是篷車拓荒,路途中遭遇的艱險,場景是有著豐饒土地,作為旅程終點的加州。但到後來西部片就逐漸離開了加州,將焦點轉移到亞利桑那州或新墨西哥去。那裡是有著大片大片沙漠的不毛之地,那是從來沒有真正被人成功開墾的荒野。

以加州為背景的西部片,主場景通常是一個小鎮、一條黃泥主街。有盜匪或印第安人要來侵犯,於是警長必須挺身而出保衛大家千里迢迢移居新建的家園。約翰・韋恩扮演的警長是英雄。那是law和outlaw的交界。

到了以亞利桑那或新墨西哥為背景的西部片中,outlaws的形象就更清楚了,換作是柯林・伊斯威特 飾演的角色成了英雄。他們是到處流浪的槍俠,拔槍奇快的神槍手,獨來獨往,沒有固定的社會身分。這樣的人,他身上沒有警徽,只靠著冷靜淡漠的性格,以及掛在腰間的槍,用自己的方式面對混亂西部的所有不公不義。他就是律法,也因而沒有任何律法可以管轄他。

清教徒與outlaws之間的調和點

西部片中反映出來的美國人自我形象,可以追溯回《湯姆歷險記》,找出清楚的發展軌跡。

美國人自我形象的確立,包括了必須和殖民始源的英國人區分開來。美國人和英國人最大的不同,在對於所有成文規範與外表儀節的不耐煩。所有的成文規範在美國幾乎都會存在著對立相反的東西,和這成文規範同等重要,甚至更加重要。

英國男孩最突出的成長經驗,是在寄宿學校裡接受嚴格的管理,從很小就不時會被老師、校長或舍監抓住狠狠打屁股。由這樣的創傷中,產生了英國人對「少年時代」特別的陰暗看法。男孩時期留下了許多創傷,幾乎永遠無法療癒的創傷,不斷持續扭曲著英國男人的生命。英國男孩和湯姆相比,他們是陰鬱的,乃至於帶有相當程度的陰性氣質。英國人不可能用像《湯姆歷險記》中那樣正面看待男孩時光,男孩是英國人必須克服的痛苦階段。

美國聯邦建立之初,東岸新英格蘭地區的清教信仰是社會價值主流,強調的是個人內在的自我紀律,比外在的法律更重要也更嚴格。經過了一百年,美國變大也變多元了,如此嚴格的清教信仰對新的社會來說,愈來愈令人窒息。因而在最極端的律法約束中,產生了對於outlaws的興趣與想像,作為某種解脫出路。

對於outlaws的興趣與想像,當然會和原有的清教信仰有緊張衝突,不能理所當然進入成人的正式心理結構中。馬克・吐溫成功找到了一種調和的方法,選擇湯姆這樣一個代表性的男孩,將這樣的心理寫成男孩經驗,避開了與原有社會主流意識的正面衝突。

美國一方面有最嚴整的律法制度,但另一方面又發展出對於outlaws充滿好奇興趣,甚至英雄式羨慕崇拜的態度。統合這兩方面的,就是男孩意識,將長不大,維持男孩式的生命情調,視為正面的價值。例如在美國說一個人reckless(魯莽、輕率),只是個正常的形容描述,然而在英國說一個人reckless,那就是嚴重的批評指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