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之詩》:坐看牽牛織女星的〈七夕〉為什麼是夢想幻滅之詩?

《四時之詩》:坐看牽牛織女星的〈七夕〉為什麼是夢想幻滅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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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有沒有哀怨? 有吧。有沒有期盼? 也有吧。可是,詩人卻什麼都沒說,一腔心事,盡在「坐看牽牛織女星」七字之中。這就叫含蓄蘊藉,意在言外,像一顆青橄欖,越嚼越有味道。

文:蒙曼

七夕|杜牧〈七夕〉

立秋之後是處暑,處暑一過,北方就沒有真正的熱天了。金風送爽,瓜果飄香,正是一年中最舒服,也最豐饒的時節。這個時候,一個美麗的節日如期而至。什麼節日呢? 七夕節。七夕節又叫「乞巧節」,是古代中國的「女兒節」,在唐宋時期也是一個隆重的節日。我來分享一首杜牧的〈七夕〉。

〈七夕〉 杜牧

銀燭秋光冷畫屏,
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
坐看牽牛織女星。
  • 畫屏:畫有圖案的屏風。
  • 輕羅:柔軟的絲織品。
  • 流螢:飛動的螢火蟲。
  • 天階:露天的石階。

這首詩的題目〈七夕〉,就是農曆的七月初七,在傳統中國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民間節日,叫七夕節。這個節日來源於七月初七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民間傳說,最近幾年,有商家宣傳這是中國的情人節,是不是呢? 我不同意。

為什麼? 因為如果是情人節,就必須是有情人共同參與的節日吧? 比方說之前提到的正月十五元宵節,就有點情人節的意味,因為這一天晚上不宵禁,人人都出來賞燈,青年男女也可以借這個機會見面,所謂「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但七夕不一樣,七夕是專屬於女性,特別是女孩子的節日。公開的活動是女孩子們對著月亮穿針引線,向織女乞巧,所以七夕節又叫「乞巧節」。唐朝有個小神童叫林傑,寫過一首〈乞巧〉詩:「七夕今宵望碧霄,牽牛織女渡河橋。家家乞巧望秋月,穿盡紅絲幾萬條。」這才是七夕節的正解。這個活動根本沒有男孩子參加,也不允許男孩子參加,所以說它是中國女兒節還差不多。

既然如此,為什麼人們又覺得它和愛情相關呢? 因為牛郎織女是人們心中的一對佳偶。中國古代男耕女織,牛郎織女就是這種生活方式的形象代言人,他們本本分分,苦心經營著自己的小家庭,卻免不了受外界打壓,經歷種種磨難。這不正是普通老百姓經常體會的生活困境嗎? 更重要的是,儘管他們遭遇不幸,被迫分離,一年只能相見一次,卻還是彼此守望,彼此忠誠,所謂「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宋.秦觀〈鵲橋仙〉)。這樣堅貞的愛情,當然讓古人,特別是在婚姻關係中處於弱勢的女孩子們羨慕。

所以七夕節公開的活動是乞巧,但私底下,女孩子們也偷偷地祈求愛情。什麼樣的愛情呢?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白居易〈長恨歌〉)這樣的祈禱,誰都希望實現,但是生活又往往不能盡如人意。本章講的這首〈七夕〉,其實是一首七夕夢想幻滅的詩。怎麼寫的呢?

先看第一句:「銀燭秋光冷畫屏。」所謂銀燭,就是白色的蠟燭,而畫屏,則是畫著圖案的屏風。秋夜之中,銀燭高燒,搖曳的燭光,讓屏風上的圖畫顯得幽冷。這句詩寫得真好。好在哪裡呢? 本來銀燭和畫屏都是美的、華麗的,象徵著富貴人家精緻而奢侈的生活。但是,詩人加了一個名詞「秋光」和一個形容詞作動詞用的「冷」,一下子,感覺就變了。為什麼?因為秋天本來就是涼的,銀燭象徵著黑夜到來,而秋夜還要更涼一些。秋屬陰,夜又屬陰,銀燭的銀色還屬陰,全是陰性的、冷色調的,這樣的冷色調和畫屏華麗的暖色調撞色,產生一種奇妙的違和感,這就是所謂繁華背後的冷落淒涼吧。這句詩一出,整首詩的基調就奠定了。

在既華美又幽冷的氛圍中,主人翁登場了。怎樣登場呢? 「輕羅小扇撲流螢。」場景從室內轉到了室外。一個美人,從畫屏後走了出來,拿著輕羅小扇撲打著飛來飛去的螢火蟲。想想,這場景多美呀,中國古代有用美人服飾來代指美人的傳統,比如〈孔雀東南飛〉裡的劉蘭芝,「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璫」。華美的服飾本來就是美人的外在象徵。這首詩的美人既然拿著輕羅小扇,本身應該也像輕羅小扇一樣輕盈俏麗吧?而撲流螢又是那麼可愛的動作,那麼富有女性氣息,像是夜間版的寶釵撲蝶。可是,仔細想想,這句詩真的只有美嗎? 還有深深的寂寞吧? 為什麼? 因為輕羅小扇和流螢都太有象徵意義了。

扇子本來是夏天納涼用的,此刻已經是七夕,秋風涼了,怎麼還會出現扇子呢? 秋扇見捐,是中國古代文學中最常見的意象。漢成帝的班婕妤失寵後,曾經自比秋扇,寫了一首〈怨歌行〉:「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從此之後,秋扇見捐就成了美人失寵的代名詞。

流螢又是怎麼回事呢? 流螢意味著荒涼,意味著人跡罕至。古人一直以為螢火蟲是腐草所化,這當然不科學。今人都知道,螢火蟲之所以大多出現在荒郊野外雜草叢生的地方,是因為牠害怕光。古人雖然不懂光害,但至少看到了一個事實,人少的地方,螢火蟲才多。詩中的螢火蟲居然飛到了美人面前,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美人這裡一定是「門前冷落車馬稀」(白居易〈琵琶行〉)呀。比如劉禹錫〈烏衣巷〉的第一句:「朱雀橋邊野草花。」一句話透露出朱雀橋的冷落,因為如果橋上車馬簇簇,肯定不會長閒花野草。同樣的,「輕羅小扇撲流螢」也透露出美人深深的失意,她的畫堂已經好久無人來訪,就像秋天的輕羅小扇一樣,早已被人拋棄。她揮動著輕羅小扇撲打流螢,本來是靜極思動,要打發寂寞時光的,可是,她越是動,越凸顯出這地方的寂靜;同樣的,這場景越是美,越凸顯出主人翁內心的淒涼。

撲著撲著,美人累了,坐了下來。於是,就引出了後兩句:「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天階,是指皇宮裡的臺階。到這裡,真相大白了。原來,主人翁是一位宮娥,怪不得她身處的環境那麼華麗,而她本人又是那麼寂寞! 她坐在宮殿的臺階上,夜越來越深,天越來越涼,她不想回屋,因為屋裡是「銀燭秋光冷畫屏」,她原本就是受不了那分清冷才出來的;可是,外面同樣冷,如果說秋夜像水一樣涼,那麼,皇帝的恩情就像冰一樣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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