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場長大的自學人生》:我努力想像學校的畫面,卻沒概念,只能想到主日學

《垃圾場長大的自學人生》:我努力想像學校的畫面,卻沒概念,只能想到主日學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垃圾場長大的自學人生》是一名有著鋼鐵般意志的女性翻轉人生、急起直追的故事,是她原生家庭與國家機器為敵的故事,也是對於教育不足或過度的省思。因為受教育,泰拉找回了自我價值與說出自己故事的權力。

「妳應該上學。」她說。

「爸不會逼妳送我回來嗎?」

「妳爸才逼不了我。」奶奶起立站挺。「他要妳回來,就得親自去接妳。」她遲疑了一下,似乎略顯羞愧。「我昨天和他談過,他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辦法去找妳。他幫鎮上蓋的那間儲藏室進度落後,也沒辦法說去亞利桑那就去,因為他和妳哥哥要趁沒下雪前趕快工作。」

奶奶的計畫天衣無縫。初雪之前,爸爸一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努力回收廢鐵、幫人蓋穀倉攢錢,因為冬天就沒有零工可打。就算他母親帶著么女逃家,除非堆高機徹底結冰,否則他也無法放下工作。

「離開之前,我必須先餵牲口。」我說:「如果牛衝出來找水,他一定會發現我不見了。」


那晚,我徹夜未眠。坐在廚房地上,等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凌晨一點、兩點、三點。

四點,我站起來,穿上放在後門邊的靴子。靴子沾滿結塊的牛糞,奶奶絕對不會讓這雙鞋上她的車。我想像靴子孤零零地擱在門廊上,我赤腳前往亞利桑那。

我開始想像家裡發現我失蹤之後的景象。哥哥理查和我通常整天在山間遊蕩,所以大家可能不會發現,除非理查回家吃飯,我卻不見蹤影。我想像哥哥出門找我。他們一定會先去廢鐵場,翻開鐵板,確定不是突然掉落的金屬砸中我。接著他們會往農莊去,爬上樹頂或進穀倉閣樓找人。最後才會進山林。

那時早過了黃昏,夜幕低垂,景色昏黑,與其用眼睛看,不如用五感體驗周遭的世界更敏銳。我想像哥哥們分頭進入山區,搜索烏漆墨黑的森林。沒有人開口,大家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山區危險四伏,一個轉身就是峭壁懸崖。爺爺放養的野馬在茂密的毒芹叢中狂奔,溪畔更不乏響尾蛇,以前我們進山林裡找過走失的小牛。在溪谷之間可以找到受傷的牲口,在山林之間迷路便必死無疑。

我想像爸爸回家告訴媽媽說他們沒找到我,她則站在後門,視線掃過黑暗的山脊。姊姊奧黛莉會建議大家去找奶奶,媽會說奶奶當天早上已經出發去亞利桑那。那句話可能久久迴盪不去,大家就知道我的下落了。我想像爸爸的臉,深色瞳孔縮小,不悅地拉緊嘴角,轉向我母親。「妳覺得她想跟去?」

他低沉、哀傷的聲音在屋裡迴盪,繼而淹沒在虛構回憶的聲音中,先是蟋蟀聲,接著是槍響,最後一片寂靜。


後來我才曉得那是大事,好比「傷膝河大屠殺」或「韋科慘案」。但是父親第一次提起時,彷彿全世界只有我們一家知道。

當時裝罐季節進入尾聲,也就是其他孩子口中的「夏季」。我們家總是趁天氣暖和時醃製水果保存,因為爸爸說「大災難的日子」就派得上用場。某天,爸爸從廢鐵場回來,神色不安。晚餐時,他在廚房踱步,幾乎一口也沒吃。爸說,我們必須準備妥當,時間不多了。

隔天,我們忙著將桃子煮沸、剝皮。天黑時,我們已經裝了好幾個廣口瓶,剛從壓力鍋拿出來的瓶子排得整整齊齊。爸爸監督我們趕工,邊數瓶子邊喃喃自語,然後轉向母親說:「不夠。」

當天晚上爸爸便召開家庭會議,我們圍在餐桌邊,因為桌子夠大夠寬,坐得下所有人。他說我們有權利知道自己要對抗的敵人。他站在餐桌一端,其他人坐在長凳上,盯著紅橡木桌面的紋理。

「附近有戶人家,」爸爸說:「是自由人權鬥士。他們不肯送孩子到公立學校給政府洗腦,所以聯邦探員來抓人。」爸爸長長嘆一口氣。「政府包圍小木屋好幾個星期,有個飢餓的小男孩想溜出來打獵,探員開槍殺死他。」

我打量幾個哥哥們,路克露出我前所未見的害怕神情。

「他們還困在小屋裡,」爸說:「不開燈,在地上爬行,遠離門窗。我不知道他們儲存多少食物,可能會在探員放棄前就先餓死。」

沒有人開口,最後當時十二歲的路克問我們是否幫得上忙。「沒辦法,」爸說:「誰也幫不上。他們困在自己家裡。不過他們有槍,所以探員才不敢衝進去。」他歇口氣,緩慢、僵硬地坐到矮凳上。在我看來,他又老又累。「我們幫不了他們,但是救得了自己。等聯邦探員來巴克峰,我們已經準備妥當。」

那天晚上,爸從地下室拖出一堆軍隊舊背包,他說「上山」要用到。我們趕緊放進必需品,如草藥、淨水器、打火石和鋼製品。爸還買了一大堆野戰口糧,我們拚命塞進背包,到時如果要棄屋逃進溪邊的梅樹林,就吃這些食物度日。幾個哥哥還帶了槍,但我只有一把小刀,而且我整理完之後,背包幾乎和我一樣大。我請路克幫忙把包包抬到衣櫃架子上,但是爸爸要我放在低處,到時才能迅速揹上,最後包包就放在我的床上。

我練習揹上包包奔跑,因為我想跟上大家。我想像全家半夜逃到「公主」安全的懷中,在我看來,山林是我們的盟友。「公主」照顧熟悉地形的當地人,對陌生人而言卻十分險峻,因此我們占上風。但是既然要逃進山裡,我不懂我們何必醃桃子。我們不可能拖著奇重無比的玻璃罐登山,難道我們要像韋佛家一樣,躲在屋裡抗爭?

留守對峙似乎有可能,尤其幾天後爸爸帶回十幾把軍用來福槍,多數是SKS半自動步槍,刺刀就俐落地折在槍管下。這些槍都放在窄窄的錫盒裡,外面裹著「柯斯莫林」,這是質地類似豬油的棕色物質,使用前必須先剝掉。清除之後,哥哥泰勒選好一把,用黑色塑膠袋裹好,再纏上銀色膠布。他扛在肩上下山,丟在紅色火車廂旁,然後開始挖洞。他挖得夠大夠深之後,才把來福槍丟進去。我看他用泥土鋪蓋,肌肉隨著動作起伏,從頭到尾都閉著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