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自認是個中國人,直到我考上北一女的人社班

我曾經自認是個中國人,直到我考上北一女的人社班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曾經覺得自己是「中國人」,但現在的我立場不同以往,身為一個擺盪於極端政治光譜兩側的人,雙方的價值我都曾經堅定不移的相信,我想要試著和不同立場的人描繪兩邊的世界。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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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鄭伃倢

我曾經是一個中國控。

說是中國控可能也不完全正確,更準確的說,我曾經認為我是中國人。家庭背景和教育,使我從小沐浴在中國的光輝底下。我的父親是台商,動輒到中國出差,時不時帶回一些簡體字的故事書回家。除了早早就認得、會寫簡體字之外,書裡有時會夾帶中國思想,很大程度上影響我對中國的認知。

相較於濁水溪,長江黃河對小時候的我而言更有共鳴。我背唐詩、學習書法,充分感受著自己沸騰的中華血脈。加上我的家教老師也相當欽慕中國文化,因此有將近十年的時間,我不間斷的和他討論中國的河山是如何美好、中國人是如何友善、中共是如何有魄力,以至於敢跟美國為主的西方文化抗衡。那時我深信我看的比大多數人清楚也更現實,因為我的思想,是透過一次又一次的談話討論建立的,我相信那是真理。

很顯然,現在的我立場不同以往。但身為一個擺盪於極端政治光譜兩側的人,我想要試著和不同立場的人描繪兩邊的世界。雙方的價值我都曾經堅定不移地相信,取決於重視的議題和角度不同。近來看到許多網路上的爭執,彷彿把不同陣營的人深深劃了一條鴻溝,在總統大選之前、在六四三十週年紀念過後,我希望大家可以放下哪怕一秒的防備,去想像另一邊的世界。因為很多事情的溝通無效,其實是建立在彼此的認知根本不同。

韓國瑜造勢大會那天,我們家親戚一票人組隊上凱道,其中包括我媽,我爸則是待在家裡看轉播。我不太能理解支持韓國瑜的想法,畢竟在我的同溫層裡,觸目所及都是他的缺點,但我很想知道我父母贊同的點,於是在我不斷強調「絕無吵架之意」、「我不會反駁」、「但我很想聽聽你們的說法」之後,我爸吐出了一些心聲:

韓國瑜至少不像個政客。
蔡英文把你媽的年金砍了,但韓國瑜不支持年金改革,他說契約不應該在退休後溯及既往。
中國是一黨專政沒錯,但他們人那麼多,不這樣要怎麼管理。

我必須承認在前面的部分,一開始我確實還是懷揣怒氣。但聽到最後一句話,我突然想起我很久以前,不斷向身邊人散布的「中統台」論調,以及當時堅定的愛中國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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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從認同中國的家,走進「中國可能很壞」的辯論教室

在我家,要認同中國非常簡單。

前面說到我爸是台商,凌駕於所有議題之上,我們家的經濟切實受惠於中國,我媽是軍公教,是個鐵藍,而藍黨向來與中國交好,我的家教老師不間斷的和我傳遞了將近十年中國如何好的論調,而我自己也很喜歡傳統中國文化(大學時我甚至加入了戲曲社團,這個部分到現在都還影響著我),加上我長期流連於各種中國媒體上,和中國人交流所得到的友好感受。

從國中開始,我就大量的閱讀中國網路小說或收看中國節目,當時不懂何謂文化侵蝕的概念,但在資訊接收的過程中,我和他們的網路文化接軌,懂得比一般人更多的中國流行詞彙和時事梗,甚至超越我對台灣的熟悉程度。

在這種情況下,要我如何不喜歡中國?

曾經因為年紀尚小的關係,我能接觸到的面向和深度都有限。香港人政治受到壓迫、東北煤炭廠汙染環境、農村強制拆遷都和我無關,我不了解,也不需要討論,因為我的生活環境不需要觸碰這些。我只能實際感受到前言所說的正向刺激,甚至一度認為很多數據都是西方媒體造謠抹黑中國,因為中國崛起的太快,長期偏向歐美的世界觀受到威脅,所以歐美要打壓亞洲。

對,那時候的中國對我來說代表亞洲,而身為亞洲人,我不甘看見我們的文化始終低人一等。

這些想法持續了很久,直到我考上北一女的人社班。

考人社班一開始是出於一種虛榮,恰逢我剛從澳洲遊學一個月回來,學會如何對自己的論點侃侃而談,因此雖然並不是真的很關心社會,我還是進入了人社班。也因此,我忽然要學會分析時勢和辯論立場,被要求要擁有自己的觀點——當時我甚至不清楚觀點這件事情——思維要拔高到菁英教育應該有的高度。

人社班討論各方面議題,像是死刑、通姦除罪化、課綱微調……大多數正反兩方都振振有詞,我接受很多不同的觀點,但唯有「中國可能很壞」的這個念頭,我始終不願意接受。過去人生17年,我都活在中國思想下,一夕之間突然被否定這件事情,要我摧毀過去所有的認知,翻轉所有熟悉的一切,我感到無所適從。就好像《楚門的世界》裡,楚門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是活在一齣真人秀那樣不知所措。因為那個時候,我真的認為自己是中國人。

這不是一種選擇,這是一種教育,是很自然的認同。

但我無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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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Students occupy the Legislative Yuan on Mar. 28, 2014.
我過去深信中國,所以接受另一邊資訊時的衝擊才會那麼大

高中三年的教育並非沒有成效,主動或被動的,我接觸到很多過去從來沒有想過的知識,以至於即使是堅固的中國堡壘,也產生了動搖。

我看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欽慕三峽大壩,但它同樣淹沒了眾多諸如張飛廟、屈原祠等等的古蹟,也破壞了千餘種動植物的棲地,它真的如此偉大嗎?中共確實有效率的推行政令,但那些政令的背後,是廣泛禁止文學與影視的創作自由、將少數民族與異己關進再教育營改造、或是大規模監視人民生活,進行資訊審查和評分。如果政令扭曲卻勢不可擋,那效率本身還是好事嗎?中國人民和我們友善的交流,是基於我們是他們的「同胞」嗎?我們真的是他們的同胞嗎?

大學以來,我在同溫層、在社群媒體、在各國的新聞拼命汲取知識,也了解越來越多中國的黑暗面。誠實的說,它並不牴觸我過去的認知,我們家依然經濟受惠,我依然喜歡中國文化,但在美好的表象背後,是無數受到壓迫卻無處發聲的香港、西藏、新疆人;是被蒙在鼓裡,甚至不知道為什麼六月四號所有彈幕網站關閉的中國人;是我們政府體制就是不同,我們可以選出我們的總統,而他們不能的事實。越脫離中國文化,越遠離因愛之名而拒絕資訊,我越發現自己不是中國人。

因為我過去如此深信中國,所以當我接受到另一邊的資訊,衝擊才如此劇烈。

韓粉力挺韓國瑜選總統 凱道熱情搖旗吶喊
Photo Credit: 中央社
了解對方的觀點,就不會稱人為「腦粉」

我理解,很多上一代的人相信的價值,像是家庭倫理、經濟至上等等,不是沒有他的道理的。天然統世代,兩岸議題是時代背景而不是一種爭議,不在上一代要關心的優先順序裡。加上時代的變遷越來越快速,天然獨世代出現的新概念席捲而來,而天然統世代已經擁有自己習慣的觀念,要變更,在沒有外力的情況下,靠自己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但,這並不代表所有的事情就能用「教育如此」簡單的解決了。我們時常固守在自己的思維誤區,不願意踏出舒適圈,但這會帶來許多盲點,會蒙蔽我們本來可以多方向思考的腦袋。尤其這個年代社群媒體的演算法固化了我們社群的緊密性,使得跨越變成更加困難的一件事。

但我們依然要強迫自己去學習不同的觀點,台灣的局勢已然來到交岔路口,各種議題激烈辯論,如果你支持某一方觀點,就要能夠說出你的邏輯,提出自己支持的理由,否則就是毫無建設性的吵架,對溝通或是思考,一點幫助也沒有,只會造成無意義的矛盾衝突和互相鄙視。

我曾經是深藍,後來偏向泛綠,近來在不間斷的對立中,我開始嘗試了解我媽媽對於年金改革的觀點。她是誠實的利己主義,因為她的利益受到侵犯,她要爭取回來,這是本性,我雖然不認同,但我可以理解,因此我不會稱我媽是「無腦韓粉」。許多人在溝通之前,就已經揚起「我要說服你」的旗幟,事實上,溝通應該是聽者安靜聽、說者溫柔說的模式,談話才能有效的進行下去。

2020之前,願大家都能踏出去思考和溝通,價值不只在於手中的一票,更在於互相尊重與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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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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