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弱史》:長期存在於華人健康概念中,害怕虛弱、失精的身體觀

《虛弱史》:長期存在於華人健康概念中,害怕虛弱、失精的身體觀
Photo Credit: 臺灣商務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本書,探索近代人們的心態史,甚至釐清自己年少時的困惑,並解釋當代的一些社會、文化現象,接下來將要展開的是隱藏版的歷史,鮮為人知的中國近代史。

文:皮國立

緒論:恐懼「虛弱」的時代

一、緣起

國小四年級時,第一次看到同學帶到學校的黃色書刊,裡面有各種大人口中「不堪入目」的圖片,但在一個兒童心中其實是感到既驚訝又好奇的,但卻沒有任何人可以詢問,也不知怎麼學習背後的知識。上了國中之後,台灣五、六年級生的經驗都差不多,《健康教育》課本內有關男女生殖器官和性教育的課文內容,不是被省略,就是被匆匆帶過,至今仍因為「大考不考」,而被中等、乃至高等教育忽略。反正老師不多談,大考不會出,我們繼續懵懂,在青少年時期持續偽裝純潔天真。「長大後你就什麼都知道了!」父母總用這句話解答我一切有關性知識與文化的提問。但慢慢地,從高中念到大學,那些長大後才會知道的知識竟然真的慢慢清楚了。在台灣的教育環境下,多數老師害怕教導學生有關「性慾」的知識建構或文化面向。各種家庭教育、道德勸說、宗教信仰等,多數是單向教導「禁慾」的重要性。

現今,人們的性觀念愈來愈開放,擺脫了許多傳統與道德的束縛,連教科書都變了嗎?目前九年一貫課程七年級(國中一年級)的《健康與體育》課本內,有如下的描述:「男女生在進入青春期,性器官會逐漸發育成熟,由於體內的生理變化產生性衝動,出現自慰行為。自慰是透過撫弄生殖器官,以滿足生理需求。從生理的角度來看,適度的自慰行為不會妨礙身體健康,並且可以紓解性衝動;但是過於頻繁的自慰,容易影響正常的生活作息與人際交往。」這段文字沒有問題嗎?筆者無法自己「手淫」一段時間,再告訴讀者有沒有生病或感到衰弱,我也勸讀者不要如此拿身體來進行實驗,因為上述「適度的自慰行為不會妨礙身體健康」這句話,放在歷史論述中是完全不合理的,特別是放在中國醫學的脈絡中,更顯荒謬。國中課本接下來的描述,也完全沒有談到性慾旺盛或衝動將導致的危險或虛弱,這些行為在現代教科書內竟然都和身體疾病沒有任何的關係。

更令我感到好奇的,是現今社會中各種促進性慾的藥品、食品、補藥等,不斷地在台灣的日常傳播媒體、飲食文化、醫療衛生文字中出現,完全和「禁慾」觀點相反,而這些現象在過去的歷史中,又是如何被認識和解讀的呢?在研究所時期,有時論文寫到晚上十一點後,我一定會擱下筆,癱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胡亂轉台,藉以紓壓。倒不是真的想看點什麼節目,只是單純想用操弄遙控器的支配權,去化解無法掌控論文寫作進度的焦慮和空虛。

隨手轉到有線電視台的後半段,各種奇怪的壯陽藥廣告都會跑出來,廣告中的男主角總是為自身的陽萎、早洩、「無擋頭」等與性功能低下有關的身體症狀所困擾,男性們幾乎都是以垂頭喪氣、捶胸頓足來表現其困擾,因為這些身體病症無法被「演出來」。所以這些陽萎、早洩的「症狀」算是疾病嗎?應該是吧,不然為什麼要服藥?其次,我們根本不需要去買這些藥,便利店中隨手可得的「大鵰藥酒」、「參茸藥酒」、「提神飲料」等,他們的廣告手法也大多是猛男搭配美女,用極其曖昧的廣告言詞告訴消費者,服用後會恢復男子氣概、雄壯氣魄、體力,顯然這些具有補養性質的食品,皆有強壯身體的效果,並有極其強烈的男性性別意涵在其中。它們都是傳統補養文化的變種,部分廣告或文字甚至隱含了欲言又止的性暗示,配合曖昧的語言和身體動作,我們常說「兒童不宜」,但成人卻大都心知肚明,可能還有人樂此不疲地追求它們,購買補藥來服用。

筆者談歷史問題喜歡從現實生活出發,用文獻來解決自己乃至當代的困惑,挖掘它們的根源以及過往的思想和智慧。以上所述兩個極其矛盾且極具衝突的現象,一類言論主張禁慾,一類卻又能治療或強化性能力而不讓人「禁慾」,甚至鼓勵「性慾」的展現,若它們全部被放在同一個時代,我們應該怎麼理解?歷史上的人們曾經面對這些狀況,而民眾也身在其中而不知其所以然嗎?他們有沒有經歷過類似我少年以來面臨的困惑?而我們又該如何認識、解釋這些現象呢?個人長期以來沉浸於中國近代史領域中,鑽研醫療史,略有所得,但終究僅得一偏。筆者希望能進一步用醫療史來切入過去中國近代史被忽略的主題,而從以下將要展現的前人研究成果中,找到醫療史可以解析中國近代史的可能,它們過去極少被學者關注。這本書,探索近代人們的心態史,甚至釐清自己年少時的困惑,並解釋當代的一些社會、文化現象,接下來將要展開的是隱藏版的歷史,鮮為人知的中國近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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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到民國時期,不少補養藥品還是會以傳統的「生殖」能力為訴求來販售。
二、研究回顧

開門見山地說,「補養」的意識,幾乎貫穿華人對藥物和食物的認知。中國人為什麼這麼重視補養?不外兩端:第一是害怕虛弱的身體觀、其次則是虛弱將會導致相當多的疾病,或者它也代表著許多疾病的共通症狀。張哲嘉認為,中醫的術語和病人身體感之間,一直保持著很強的共通性,如「虛」、「鬱」等看似抽象的術語,常被病人納入自己生活化語言的一部分。這些文化,可能奠基於非常傳統的概念。

從秦漢以降,生子廣嗣、傳宗接代,逐漸成為父系社會維持永續不墜的原因。故一旦不孕,必成重大困擾,所以「保精」成為日常養生之大事;而中古以降,針對男性「陽氣不足、精清冷少」的調養藥方更是漸漸增多,而魏晉以來的服食文化,更無需多論,凡此,皆已見補養文化之端倪。害怕缺精、虛弱、陽虛的身體觀,一直延續發展到明代以降而達興盛。明代中醫張景岳(一五六三∼一六四○)提出:「相火為元氣之本,一以補陽為主。」此說影響後來醫者「不分內傷、外感,動云補正即所以祛邪。」一般認為從張氏以下開始著重峻補。

此風延續至清代,更是有增無減,徐靈胎謂:「若富貴之人,則必常服補藥,以供勞心縱慾之資;而醫家必百計取媚,以順其意。其藥專取貴重辛熱為主,無非參、朮、地黃、桂、附、鹿茸之類,託名祕方異傳。」這些藥大部分都是補陽與補氣之藥,多能壯人氣力、強健精神。雖然清代以後已有醫者檢討社會上溫補之弊,但民間溫補之風依舊興盛,至近代乃有補充身體元氣以對抗細菌之說。而且飲食補養之風也非常盛行,民國時中醫胡安邦謂:「禽獸血肉,與人相類,多能補益。」當時受營養學影響最大的療效論,多和補充人的體力、精氣為主,這就會連結到治療許多虛弱、虛勞、腎虧等受傳統中醫身體觀影響之疾病,凡此皆補養之風有以致之。

古代的部分我們無法多論,但透過梳理,可知這種害怕虛弱、失精的身體觀長期存在於華人的健康概念中。晚清時,德貞(John Dudgeon, 一八三七∼一九○一)醫師觀察中國人由於「迷信或是貧窮而無法享用肉類」,吃素更是減低人們的精力;由此可知在外國人看來,中國人的確是普遍虛弱、營養不良。人們擔心虛弱將導致疾病的意識,到了近代後並沒有改變,還伴隨新的科技與西方醫學的傳入,而有新的轉型;過去人們的補養、養生概念,在民國以後漸漸移入「衛生」這一概念中,在中西醫學之間,激盪出更多對話。歷史學界對近代「衛生史」的研究,已有非常豐碩的成果。這些研究證實了「衛生」在東亞社會展現的各種多元風貌,而非只是一條直線進步的歷程。

特別是在中國,衛生的現代性面貌更是豐富,雷祥麟早期的一篇論文指出了「衛生」在民國時期的特殊意義,有意思的是,他已注意到癆病(肺結核)在當時豐富的疾病敘述,正如一位作者李兆璋在一九三六年談到〈吐痰如投炸彈〉時說:「中國人最不良的習慣為隨地吐痰,為著這是個嚴重問題,所以防癆協會每年都舉辦勸止吐痰運動週,並曾請醫師在南京路一帶取痰化驗,竟發現有百分之三十有著癆菌,機關槍、手榴彈可致人於死,但隨地吐痰也不就是等於隨地放機關槍、手榴彈麼?因為同樣都可殺人,可致我們死命。」此論乃基於西醫學對「菌」的認識。

另一點不可忽略的,癆病也沿用或匯通了中醫的「虛」、「勞」、「虧」等概念而存在。甚至,用「腸癆」來說明病人是因飢餓、勞累而死,有些人會和營養不良結合在一起,總之就是身體的虛與勞導致。為什麼各種「癆」會和中國人的虛弱和縱慾連結在一起?雷祥麟的研究已經起了一個很好的切入點,但「癆」與禁慾的關係,還需要再理解。此外,還有什麼跟近代人虛弱、虛勞有關的呢?Hugh的研究同時說明:中國人對於精氣的流失會造成身體虛弱與腎(氣)虧等毛病是堅信不移的。

民國初年,「神經衰弱」(此詞約於一八六九年前後出現)傳入中國時,也有醫生從病人的症狀來分析,認為神經衰弱就是中醫說的腎虧,筆者認為,就語言和身體感之間的互通性而論,衰弱和虛弱幾乎已成為常民描述身體與疾病症狀的慣用話語。早在晚清時期,心智功能障礙的原因,就被認為是身體虛弱或酒類引起;到了民國,情緒性疾病更與神經衰弱結合,這一點本書之後還有細部分析。若僅是憑一、二條史料就來說明這個時代是害怕「虛弱」的時代,恐怕有些牽強。但事實上歷史學界已有許多前人研究可說明此時代的趨勢。

近代中國是一個害怕「虛弱」的時代,虛弱不僅是身體感,也是疾病的前兆或象徵,要如何避免虛弱呢?首先,我們看到的是一連串教育與行為控制的技術。李貞德研究民國時期的生理學教科書,指出在宋崇義的《新中學教科書生理衛生學》中,灌輸學生「生殖器之衛生及疾病」時就強調要「禁慾」。該書警告性交過度和手淫會造成個人身心與社會之危害,建議「每日宜用冷水摩擦身體」,重點不在清潔,而在冷水可以降低性慾。而所謂「生殖器疾病」,就是指房事過度將導致記憶力、判斷力、忍耐力都大減,男子罹患遺精、陽萎;女子罹患月經不調,子宮發炎等病,總結即「性慾」之害,不但連累人生,更造成社會問題。

而縱慾不僅是男女之事,也可能在孤獨一人時發生,例如對手淫、遺精的焦慮與防範,常被放在道德教育中被討論,這在當時生理學教科書內是一顯著的現象。我們可以清楚地發現當時的正規教育也是訴求禁慾,而縱慾、房事過度所導致的各種身體虛弱之症狀,更是一連串疾病的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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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醫藥大學陳光偉教授提供)

虛弱病在民國時期的表述相當豐富,過度縱慾、房事不加節制,將導致身體虛弱,這在文化上具有特定的指陳。研究民國醫藥廣告的幾位研究者,包括黃克武、張哲嘉、張仲民、張寧、楊祥銀和Cochran Sherman等人,都曾指出這一時期醫藥廣告的特性,特別是當時的中藥與西藥,它們之間的界線是相當模糊的,藥商為了在競爭日益激烈的藥品市場脫穎而出,運用各種已為人知的傳統醫學概念,並參雜新式、新穎的西方身體概念,來說服一切可能的消費人群去購買藥品,而性疾病、腦弱、血虛、腎虧等往往正是這些廣告的大宗,這些病症皆可謂某種程度上的虛弱。吳章(Bridie Andrews-Minehan)也注意到某些補血的廣告,一般都宣稱充足的血液乃是健康之本,太少或是有所虧損的血,會導致身體衰弱,易患疾病。

又如張仲民雖然是從近代商人在廣告上的詐騙行徑來分析藥品,但在他列舉的各種藥品中,其實都與補虛、補腎、補血、補精等概念有關,文中所舉華益大藥房的「衛生補元汁」就很有代表性——「能漲腦筋、能強督脈、能濟坎離、能調臟腑」,把傳統中醫能夠補身體的話語全都用上了,這些廣告總是建構一種邏輯——「身體虛弱是將患大病的徵兆」,以遂行其藥物之熱銷。連玲玲還從消費文化中發現,當時「健康」已成為一種審美標準,許多打著可以健身、返老還童,甚至可以萬病回春的運動休閒商品,皆於市面上大行其道。

這種虛弱的身體觀,可從中醫觀點來解釋為何與本書的主題相關。傳統中醫認為,腎精氣不足時,會出現智力減退、生殖功能衰退、骨骼發育不良等病症;又可說是「精髓不足」、「髓海空虛」之症,亦即腎氣虧虛將導致各種大病發生,而腎氣虧虛又常與男歡女愛、手淫等縱慾行為有關,這就可以解釋為何大宗的補腎、補養的廣告會在這個時代中出現。為此,我們已知道百年前人們對於禁慾和縱慾的一些觀點,也約略知道當時補養類藥品的趨勢。不過,目前研究多是點狀式的,並沒有能將慾望、虛弱、疾病和藥品等四者進行一緊密的結合。

在衛生史中,人們為什麼在近代要同時追求身體衛生與藥品科學,本書著重醫療、身體觀和藥品的歷史對話,思想與物質文化史並重,分析當時民眾對身體內在虛弱的恐懼,與外在行為之間的連結。我們需要更深入地以人文歷史的視野來看待性與身體的關係,理解近代人們心態的層面,而不單只是從現代醫學「純科學」的視角來看問題。

故本書將會深入分析這些現象,並探討過往學者較為忽略的新式藥品,包括荷爾蒙、鎮靜劑、壯陽藥和一些中醫補藥、食補等技術。其他的研究回顧,不足之處,本書將於各章開頭逐一介紹,俾使讀者能更好地理解相關研究。

(未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虛弱史:近代華人中西醫學的情慾詮釋與藥品文化(1912~1949)》,台灣商務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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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皮國立

服用歷史以壯陽,
心靈永不腎虧。
虛弱年代的強身之道、充血之愛!

從華人最害羞的軟肋切入,以醫療史的人文視野,
翻新詮釋民國社會的虛弱與情慾、藥品文化、昔時風尚。
上承明清時期的補養觀,
探索民國的性與身體,
豐饒的情感中蘊藏著堅韌的文化底蘊,
亦可謂一部東方感覺史。

西方感覺史的研究正方興未艾,我們也待急起直追,本書梳理民國(1912~1949)及其國民「虛弱感」,特別是與情慾有關的身體、疾病和藥品文化之間的相關性,從醫療史立論,著重當時中西醫學的對照,試圖將虛弱的病態與治療法融進一個性慾與疾病的世界中。

民國的病根,也是人心的病根?甚至是微觀世界生活文化史的一冊病歷?皮國立將慾望、虛弱、疾病和藥品等四者放在史學中進行一緊密的對話與結合,開卷《虛弱史》,適以強精固本。

重點提要

當我們一起虛弱
華人特別重視「補養」,簡言之就是怕「虛」。怕虛的原因不外兩端:第一是害怕虛弱的身體觀、其次則是虛弱將會導致相當多的疾病。這種害怕虛弱的身體觀,伴隨西方醫學的傳入,而有新的轉型;民國以來,過去人們的補養、養生概念在中西醫學之間,激盪出更多對話。

禁慾 vs. 縱慾
傳統中醫認為,腎精氣不足時,會出現智力減退、生殖功能衰退、骨骼發育不良等病症。而腎精氣又常與縱慾有關,也因此大宗的補腎補養的廣告出現在這個時代中。本書著重醫療、身體觀和藥品的歷史對話,分析當時民眾對身體內在虛弱的恐懼,與外在行為之間的連結。

從虛弱及情慾書寫近代史
本書所談的歷史,為過往所少談。以虛弱、慾望、疾病和藥品為核心,從醫學典籍至醫藥廣告圖像等各式的材料中探討性與身體的關係,承接明清補養觀,而又能點出近代社會、文化之時代特性與風尚,細緻地勾勒出新式情感成形、知識系統變遷,乃至對國族、社會、文化想像改變的歷程,期許為中國近代史增添一筆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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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商務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