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華人博物館的觀察:展覽裡的「中國」、族群關係、英治記憶

大馬華人博物館的觀察:展覽裡的「中國」、族群關係、英治記憶
Photo Credit:馬來西亞華人博物館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華人博物館眼中的馬國族群政治:可以說,展覽幾乎沒有多提馬國建國獨立歷程之中的複雜族群政治。馬共在二戰間的作為如何令馬來人厭惡華人、1940年代末馬來亞平等看待各族的公民權方案如何胎死腹中﹑馬來人主導的國陣如何崛起﹑乃至1969年513何以爆發種族暴亂,展覽都沒有多提。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終於去了位於吉隆坡附近的馬來西亞首個華人博物館。這個博物館由民間私營,附屬於馬來西亞中華大會堂總會,成立目標是為「表揚馬來西亞華人在國家建設上無畏無私和不屈不撓的精神」。參觀這個號稱全國規模最大的馬來西亞華人博物館之後,有4個頗有趣的觀察,在此作簡單分享。

第一,華人博物館展覽裡的「中國」:強調馬來西亞華人與中國大陸的聯繫,是展覽內容的一大重點。入場場刊便特別提到,博物館入口設有中國新華社相片展,以示中馬兩國友好。展覽的十分鐘導賞短片,也用不少篇幅談及華人如何根在中國﹑「下南洋」之後生活如何艱辛。展覽的起點,亦放了一尊鄭和人像。第一部份「出使西洋 華人移居」的內容,也經常提到鄭和相關事跡,例如鄭和7次下西洋,5次都以麻六甲為大本營,麻六甲王國開國君主也曾向中國朝貢。但展覽也有提到,鄭和下西洋的用意,是為「展示明朝實力」﹑「恢復朝貢制度」。

玩味的是,如果華人博物館成立的意義,是扎根本土﹑彰顯華人在馬來西亞本土的貢獻,為何展覽開段所用字眼(如「下南洋」﹑「出使西洋」)都以中國大陸而非馬來西亞為本位?為何展覽會傾向崇敬作為中國明帝國標志的鄭和?按此思路,當我們見到中國也挪用鄭和符號為「一帶一路」開路﹑2015年中國新華社曾發表文章〈「一帶一路」倡議幫助古城馬六甲續寫絲路情緣〉,便會更覺上述問題有趣。

61971380_2200252336740199_22649463950456
Photo Credit:鄺健銘

第二,歷史中的族群關係:今天即使馬國已然變天,「馬來人至上」的族群政治陰霾仍未有消散跡象。但在歷史之中,華人與馬來人的共生互利關係遠比「馬來人至上」教條想像深厚。例如甲必丹葉亞來被視為吉隆坡發展的奠基者,他能有此成就,是因為此前他被捲入馬來王族的「雪蘭莪內戰」,葉亞來選擇結盟的馬來王族一方後來戰勝,故此葉亞來被賦予治理吉隆坡的合法權力,這是後來英國人選以吉隆坡作為政經中心的背景。

第二個有趣案例是「拿律戰爭」。於19世紀,霹靂的馬來蘇丹去世,繼而爆發王位繼承紛爭,爭奪王位的兩派各自拉攏素來不和的兩個華人幫派以增實力。由於紛爭影響殖民地的錫產收入,最後英人出面調停,《邦略協定》因而面世。拿督公作為本土神祇,也能顯示華巫文化如何融和。華人視拿督公為地主公,但拿督公的形象卻被馬來人化,「拿督」本身也是馬來人稱謂。於今天吉隆坡茨廠街附近、有逾百年歷史的仙四師爺宮,受供奉的也包括葉亞來愛將與他本人。但政治乃至國家建構論述往往會受政治力量影響,在1980年代,馬來西亞官方刪除中小學課本有關葉亞來作為吉隆坡功臣的內容,只有華人經營的獨中才承傳此一記憶。

第三,華人博物館裡的英治記憶:從愛國史觀看,「殖民管治」自是充滿壓迫剝削。在展覽「獨立前的動蕩時期(1946-1960)」部份反殖故事之中,馬共多少被視為主體。但是展覽敘事有趣的兩點,一是在於馬來亞橡膠種植園興盛發展的源起,二是在於馬共與中共的關係。橡膠種植園往往易被視為殖民管治的標記,但其在馬來亞的發展源由,與李德利(Sir Henry N. Ridley)林文慶及友人陳齊賢三人關係密切。李德利是英國植物與地質學家,從1888到1911這23年間任職海峽殖民地園林主任,任內他積極推廣在馬來亞種值橡膠的經濟價值。在1896年,林文慶在植物園散步之時巧遇李德利,因而了解種植橡膠的潛力,故此與馬六甲老友陳齊賢共同投資設置橡膠種植園,而且獲得巨大商業成功。

陳齊賢的背景也是有趣,他是新加坡富商陳篤生(Tan Tock Seng)之孫(新加坡的Tan Tock Seng Hospital便是以陳篤生之名命名),其父是植物學家,故此他對李德利的觀點頗感興趣,且親自到巴西引進橡膠樹種子。林文慶與陳齊賢後同被稱為「樹膠種植之父」,林文慶對今天星馬乃至中國的社會經濟影響更是深遠,例如富商陳嘉庚因林文慶而投資橡膠園業務,至1920年代,林文慶出任陳嘉庚創立的廈門大學校長。

林文慶也是今天新加坡的一大重要銀行華僑銀行(OCBC)的創辦人之一,亦曾與林義順成立新加坡第一間由當地人擁有的華僑保險(OAC Insurance)。1957年,林文慶在新加坡去世,時任新加坡總督(後來出任香港總督)柏立基去信憑吊,媒體稱他為「偉大老人」(Grand Old Man) 。這段多少從橡膠業務衍生的英殖時代故事,卻往往易被愛國史觀或某種「勾結合謀殖民權力」觀點遺忘。

至於馬共,展覽沒有對其與中共的聯繫避而不談。例如馬來亞革命之聲廣播電台原設於馬泰邊境叢林,被摧毀後,電台在中共支持下改設於中國湖南。1960年馬共敗走泰國南部後,也是在中共支援下才能繼續戰鬥。至1960年代末與1970年代初,馬共中央展開肅反運動,馬共內部分裂。不過,展覽對馬共落敗原因的書寫頗為蜻蜓點水,地緣政治因素固然沒有被多談,英帝國在馬來亞管治終結的原因也只被愛國史觀二元對立世界觀之筆墨輕輕帶過,英人如何主動推動馬來亞建國獨立﹑馬來亞建國獨立後如何仍然如《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Imperial Relations: Britain, the Sterling Area, and Malaya 1945-1960》所指照顧英國的全球金融利益,也就自然不被包括在展覽敘事之內。

62373968_2202138606551572_81461904895115
Photo Credit:鄺健銘
馬來西亞華人博物館的反馬共展品。

第四,華人博物館眼中的馬國族群政治:可以說,展覽幾乎沒有多提馬國建國獨立歷程之中的複雜族群政治。馬共在二戰間的作為如何令馬來人厭惡華人、1940年代末馬來亞平等看待各族的公民權方案如何胎死腹中﹑馬來人主導的國陣如何崛起﹑乃至1969年513事件何以爆發種族暴亂,展覽都沒有多提 ,這固然有顧慮國家政治氛圍免觸碰這類敏感政治題目的考量,但有趣的是,被稱為「族魂」﹑極力爭取華文教育生存空間的林蓮玉事跡亦非展覽重點之一。到了林蓮玉紀錄館之後,卻更覺該館所述的國家建構理想藍圖更能超越單一族群思維﹑更不僅以華人族群為本位。在未來幾天內,會多寫在林蓮玉紀錄館的觀察。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國際』文章 更多『鄺健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