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斯坦親友都來討藥吃,我這才知道密醫何以成為密醫

巴基斯坦親友都來討藥吃,我這才知道密醫何以成為密醫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真的是一個寶島!有能力付出的人很多!衷心期盼此文能為至今處於貧窮線之下的巴基斯坦召喚到任何有緣的公益人!醫療、教育、衛生、扶貧……任何領域都好!

整個2019年五月間,巴基斯坦都壟罩在由於共用針頭而引起的兒童愛滋病陰影,看到這樣的新聞,不禁打從心底糾結,不僅因為我有兩個各約35至40歲的巴基斯坦小姑已經分別、陸續失去四個和兩個襁褓中的嬰兒;更因為從小膩在我的懷中撒嬌、如今28歲的小叔,自今(2019)年四月生病後,雖然已經看遍當地大城小鎮的醫生,卻至今尚未痊癒、病情時好時壞。巴基斯坦的醫療水準,到底停留在什麼樣的階段,就連已經來往這個國度近20年的我也無法理解,更別說人民平均壽命已經來到80.2歲的台灣寶島子民。

看著新聞報導裡那些於我並不陌生的地名與畫面,想著那正是至親生活的所在,原本堆積於內心的無形糾結,慢慢轉為鏡子裡難以化開的眉頭深鎖。

回想這許多年來,不管是探親友的病或是自己就醫,進出巴基斯坦各式規模的醫院與診所不在少數,看著新聞再對照過去的「病痛史」,不得不承認,自己真是有夠好膽。

就拿最簡單的感冒來說,連續有好幾年裡,由於不熟悉南亞次大陸的冬季氣候型態、不知道日夜溫差竟可高達攝氏20度以上,因此,只要是冬天造訪巴基斯坦,便總要染上重感冒。回顧那幾年筆記裡所寫的症狀:一開始是全身體內發熱卻手腳冰冷,緊接著,喉嚨灼熱、咳嗽、耳膜痛,發燒、暈眩、流鼻水、嘔吐、四肢痠軟……所有感冒的症狀不一而足、全部一起襲上身來;而光是一個咳痰,從白痰、青痰,咳到後來從喉嚨吐出來的,竟是幾近烏黑的瘀痰,簡直嚇壞自己,幾度以為自己就要像當時帶在身邊的枕邊書《茶花女》主角般、咳到斷氣!

而第一次在巴基斯坦打針,則是在一場冬季婚禮上。

當時,因為參加印度、巴基斯坦女孩出嫁前一晚的傳統舞會(當地稱為「蔓荻之夜」,Mehandi Function),我和家族女眷們鬧到兩點多才就寢。由於沉浸在歡樂氣氛裡、忘記日夜溫差的巨大變化,入夜後也就沒有增添衣服,因此,在氣溫已經降到攝氏四、五度的寒夜中,還穿著在白晝裡、攝氏26度時所穿的薄衣裳。

在露天的夜晚裡跳舞,顯然受了不少風寒,結果,凌晨躺到床上後,冷得直打哆嗦,即使裹上從台灣特別帶去的羊毛長外套,又蓋起重達五、六公斤的古式老棉被,還是整晚蜷縮著發抖、睡不成眠。

婆家是傳統的口字型露天宅院,那晚,因為天冷而頻尿的我,每當身體好不容易在棉被裡窩暖了,就得為了解手又逼自己走出室外。最天人交戰的則是,即使已經冷到全身顫抖,還是必須咬牙切切地穿越露天中庭,才能從睡房走到口字建築斜對角的茅廁。踏出門檻的那一刻已是舉步維艱,踩在茅坑上的每一次穿脫與蹲起更是崩潰。整個晚上就這樣在屋內、屋外不斷進進出出,弄到頭暈、頭重、頭痛、頭欲裂、病情加重,好不厭世。

清晨五點多,近在咫尺的清真寺麥克風傳來的喚拜聲沒有叫醒我;天色大亮後,陸續前來賀喜的親戚嘈雜聲也沒有吵醒我;直到日上三竿,老公已經準備前往婚禮會場指揮坐定、來到我的床邊準備叫我起床梳洗、著裝時,這才驚喊:「妳的身體好燙」。

老公趕緊發號司令、派男眷們去找醫生,陸續前來道喜的眾多女眷卻不知道我的病痛;她們魚貫地湧入我的房內、想看我這個遠來的稀客;她們如影隨形簇擁著我這個外國媳婦,要我快快到口字宅院的屋頂上見客,要我以主人家之姿招呼來自各地的親戚。

當我好不容易上樓、坐定,面對滿屋頂擠得像沙丁魚般的親友、勉力微笑時,由於頭昏目眩、全身不適,眼淚突然不聽使喚,直接在眾多親友面前汩汩流出。大喜之日,我卻哭喪著臉,大家都以為我想家,一個個不斷問著:「妳是不是想台灣?」「妳是不是想媽媽?」直到醫生出現了,大家才恍然大悟、不再擾我。

然而,看到醫生出現時的裝扮,我不爭氣的眼淚更是一把酸地如泉湧上。

1379650_587458801290188_116909097_n
筆者的婆婆感冒;多年前的同一位小村醫生,正將打點滴的吊線固定到窗戶上。簇擁著婆婆的,是小姑們的兒女;對小朋友來說,生病打針、吊點滴彷彿是一件炫、酷的事情。婆婆所坐即為印巴兩國、旁遮普地區特有的家具:繩床。|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在婆家那滿地牛糞的落後鄉間裡,我原本就不期待會有什麼大醫生,但至少以為會是個提公事包模樣的,沒想到,眼前那位穿著巴基斯坦傳統長衫罩袍的來人,卻只拎了一個小塑膠袋,大約是裝了兩人份豆漿、饅頭的大小。透明塑膠袋ㄧ眼望去就可看到裡面的ㄧ支針筒和幾根針劑,最稱頭的看診工具則是手工血壓計。

他首先幫我把脈,接著拿出血壓計;當他有模有樣地將壓脈帶綑在我的手臂後,便開始按壓他手掌上的那顆氣閥、開始輸氣;然而,在壓脈帶不斷膨脹、直到極限後,他卻連指數都沒讀也沒看地馬上拆下壓脈帶、並捲好收進塑膠袋;我雖語言不通,可眼睛看得分明;整個量血壓過程不過就是虛張聲勢、用來唬弄眼前這些沒受過教育的鄉人罷了。我不知這是醫德、醫術還是醫療資源匱乏、醫學知識貧脊的問題,當下只能任他宰割。

接下來令我錯愕的是,他拿出針筒與針劑,直接就要幫我打針。我反射性地縮起手臂,用眼神表達心中的恐懼;與此同時,我睨著他那只「透明百寶塑膠袋」,這才發現裡面已經沒有其他「醫療器材」了。眼看所有「家私」都已掏出,而他連量體溫的把戲都變不出來(因為沒有體溫計),我遲疑再遲疑、不願伸出手臂。當時,團團圍在身邊的親友們用哄小孩般的語氣鼓勵我:「沒關係……沒關係……」、「 OK……OK……」;他們個個都說打針很好。我想,別說第一次看到外國人打針,許多眼前看著面生的親友,可能也是第一次看到外國人(我)吧?因為,他們由遠至近,個個眼睛睜得晶亮,看戲般好奇,其中甚至不乏欣羨的表情,彷彿可以打針是一件奢侈的享受。

終於,眼神已經不知死過幾回的我,在這個密醫(請原諒我實在無法稱呼他為醫生)不斷保證針頭是全新的之後,在眾親友們期盼的眼神下,只好抱著豁出去的心情、捲起衣袖挨針。整個看診過程,想到要在醫療環境如此落後的地方、冒著感染的風險打針,從頭到尾,我的淚水如柱,沒有停過。

已經忘記這位密醫有沒有留下棉花讓我按壓針口、止血了,只記得在他走後,我側躺在傳統繩床上,直接就著已經昇起的冬日燦陽、閉目養神。我淚眼婆娑想著打了這麼一針可能賭上的風險,想著想著,不知不覺也就睡去。

意外地,藥效很快發揮,約莫半小時後,全身開始汗流夾背,燒也退了,當身體開始順暢、輕盈起來後,我很快又恢復總是帶給親友們無限歡笑的活潑。密醫的塑膠袋法寶如此神效,讓我刮目相看。

有了那次「藥到病除」的經驗後,婆家人對於小村醫生的醫術頗感自得,只要他們的外國媳婦再又生病,便總直接問著要不要打針,而我也「食髓知味」、不再排斥,最高紀錄曾經在一個星期裡打過四針,因此見識當地鄉人一有病痛「直接打針就對了」的醫識,乃至於就地打點滴的陽春醫事。更多被「半推半就」的就醫經驗,用「不堪回首」形容或許太強烈,只能慶幸憨人有憨福,總是有驚無險、至今安然無恙。

如今回想這些往事,自己也只有「初生之犢不畏虎」可以形容當時景狀。因為,不知是年紀越長膽子越小?還是漸漸懂得自我保護了?近幾年再去巴基斯坦探親時,我都會事先買好、買滿各式藥品,即使自己平常不用的也都帶上,以備不時之需。

意外的發展是,由於多年的反覆訓練,身體似乎會啟動不同系統來適應不同國度的環境,已經越來越融入當地的我,後來在巴基斯坦生病的次數甚至比土生土長的老公還少;這導致我帶去巴基斯坦的藥品幾乎少有機會用到,反倒成了婆家親友眼裡最珍貴的「伴手禮」。漸漸地,我的採買清單越來越多,採買的藥品也改以當地人是否需要為主要考量,因為,「呷好鬥相報」,只要我人在當地、只要親友有病痛,都知道要來向我討藥吃,搞到後來我也成了會斟酌病況、憑經驗開藥的「密醫」,這才知道密醫何以成為密醫。

IMG-20190423-WA0029
令人望之卻步的巴基斯坦醫療。即使看起來「窗明几淨」的大醫院,病人的床單也不知何故一灘血紅。而躺在床上的,卻是筆者至親,見此畫面,如何不令人眉頭深鎖?|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跳出回憶、再看小叔的病情,心中不免又是一片黯然。曾經我以社工系為大學志願;曾經,我也滿懷雄心壯志,希望能為老公的家鄉做點什麼,興學辦教育、改善當地衛生、協助婦女創業……等等。早在許多年以前,我就深深感動於「知風草」楊蔚齡在柬埔寨的故事;後來《愛呆西非連加恩》的故事,乃至2017年BBC百大女性林念慈在尼泊爾推廣布衛生棉的故事……在在令人欽佩。遺憾的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漸漸發現,由於置入當地的角色不同,要在巴基斯坦做公益,對身為巴基斯坦媳婦的我而言,竟是一件奢侈的事。印巴社會的家族關係緜密,這是探討印巴文化的相關論述都可以讀到的「史實」。這許多年來,老公的家族事務盤根錯節、對我張牙舞爪,有些親族間的恩怨甚至可以用「至死方休」形容。因此,身為長媳,扶持家族脫貧、協助老公「光耀門楣」,竟成為多年來打拼的唯一目標。

回顧自己在結婚第14年時、獨自前往巴基斯坦孝敬公婆的一段貼文:

A:「妳可以跟他說買一個手機給我嗎?」(他:指筆者夫婿)
B:「妳可以跟他說買一個電腦給我嗎?」
C:「我的老公已經兩年沒工作了,妳拜託他幫忙好嗎?」
D:「我的兒子工作不好,妳叫他給一些錢做生意好嗎?」
E:……
F:……

不管遠親或近鄰,前來求助的巴基斯坦鄉人簡直「絡繹不絕」,而即使結婚已經堂堂邁入第20年,類似的對話卻至今不曾間斷,家族儼然是不管我們夫妻擁有多少都無法填補的黑洞,「獨善其身」、濟助自家人已不容易,更甭談兼善天下、做大眾公益了。

也因此,這篇文章最後的結論將會顯得眼界有點狹隘,因為,我想傳達的,其實只是一個自私而卑微的呼喊:台灣真的是一個寶島!有能力付出的人很多!衷心期盼此文能為至今處於貧窮線之下的巴基斯坦召喚到任何有緣的公益人!醫療、教育、衛生、扶貧……任何領域都好!因為,任何一位和前述幾位在第三世界發光發熱的善者一樣、有能力到巴基斯坦做公益的有為者,都有可能澤被我的家人。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