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與黑暗的一千年》:拍賣教宗──中世紀教廷什麼都可以拍賣

《光與黑暗的一千年》:拍賣教宗──中世紀教廷什麼都可以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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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一位修士對追隨者大喊:「教宗和主教在嘴上譴責情慾,實際上他們身上的每一個毛細孔無不散發著這種氣息。」他說教宗宮殿已經成為藏污納垢之地,妓女「坐在所羅門王座上指引路人。只要有錢,就可以進入教廷並且為所欲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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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威廉・曼徹斯特(William Manchester)

在當時任何的特定時刻,教宗都是歐洲最危險的敵人。教宗被如此看待,似乎很不可思議,不過五位在麥哲倫時代統治教廷的教宗,都是最不像基督徒的人,他們缺乏最基本的虔誠、嚴謹、悲憫與純潔。作為中世紀的獨裁者,他們追求的只有權力和個人利益,將神聖的宗教用於敲詐勒索。依諾增爵八世在位時(一四八四-一四九二),聖職買賣已經成為一種制度,並成立了一個專責委員會來推銷恩惠券、贖罪券,偽造教宗詔書——甚至之前只授予名人的梵蒂岡圖書館館員職位也被公開售賣,教宗每次可以獲得一百五十達克特(約三千七百五十美元)的收入。部分人士反對兜售赦免券,但一位很有影響力的樞機主教解釋:「上帝不想祂的子民死掉,祂希望他們活著並為自己贖罪。」

事實是,教廷所有東西都可以拍賣,包括教宗職位。西班牙紅衣主教羅德里哥・波吉亞(Rodrig Borgia)接替依諾增爵三世,成為亞歷山大六世(一四九二-一五O三在位),他通過收買其他主要候選人成為波吉亞家族的第二位教宗——卡利斯圖斯三世是第一個。當時他送給他最直接的競爭對手阿斯卡尼(Ascanio)的樞機主教斯福爾扎(Sforza)四車黃金。

梵蒂岡對殺人犯的寬容態度是有一定根源的。教宗的宮殿裡就收留了很多殺人犯和他們的同夥。教宗、樞機主教僱用刺客,嗜好酷刑,而且對血腥場景情有獨鍾。弗朗切斯科・圭恰迪尼(Francesco Guicciardini)在他的《義大利史》中記載了「大祭司,基督教的神父」儒略二世的例子,他看到基督徒互相殘殺非常「興奮」。「教堂中,除了名字和長袍,什麼都沒留下。」出身阿爾薩斯的約翰・伯查德(Johann Burchard)從一四八三年到一五O六年擔任教宗的司儀。他是歷史學家讚美過的少數幾種人:寫日記者。在他的日記中,他按時間順序逐條記錄了教宗的日常生活,在其中一頁他寫道:「在梵蒂岡的一個宴會上,教宗的私生子將被趕進地下室的犯人一個個殺害,而教宗在一旁觀看。」

前述的例子多少有一些娛樂性質,而阿方索的樞機主教佩圖奇(Petrucci)被紅色綢緞勒死——行刑者是一名摩爾人,但梵蒂岡的教規禁止基督徒殺害樞機主教——就很嚴重了。原來,佩圖奇認為自己被教宗利用,於是他在一五一七年,和幾個樞機主教策畫了一個陰謀:趁著為教宗切開膿腫時將毒藥注入其臀部,將之剷除。然而一名僕役出賣了他們之後,佩圖奇的同夥在繳納了巨額罰款後獲得赦免。這筆高達十五萬達克特的贖罪款,則是向前教宗的侄孫、拉斐爾樞機主教理阿瑞歐(Riario)敲詐來的。

這些駭人聽聞的事都明確記載在當時的日記中,至於發生在羅馬下層的屠殺則缺乏詳細文字記載,但這樣的屠殺確實發生過,派駐在羅馬的大使也證實了這一點。倫巴底的使臣這樣寫道:「無數人被殺害……聽到的只有哀嚎和哭泣。自從人類有記憶以來,教會從未如此令人恐懼。」幾年後威尼斯大使寫道:「每天晚上都有多名主教、教長等人被謀殺。」如果這樣的屠殺已令人震撼,那麼羅馬很快就將這些屠殺拋之腦後的做法,則更加讓人不可思議。當殺人凶器上的血液已經凝固乾涸,墳墓已經填滿,屍體從台伯河上打撈完畢,羅馬人又繼續縱情享樂。

利奧十世在給兄弟的信中這樣寫道:「上帝把教宗職位授予我們,那就讓我們享受它吧。」當時的教長們都貪圖逸樂。根據一份記載,彼得羅紅衣主教里安瑞奧曾舉行「狂歡喧鬧的宴會」,「有燒烤好、架起來的整頭熊,剝了皮的雄鹿,蒼鷺和孔雀的羽毛,和……」——這種宴會以後還有更多——「參加宴會的賓客模仿古羅馬人的瘋狂行徑。」

幾個世紀前,基督教獲得了很大發展,前任教宗出於對上帝的感恩,建造了聖彼得大教堂,然而現在教宗們已經不再流行祈禱了。亞歷山大六世在就任第一年就抓住這種新精神,他得知卡斯提亞的天主教打敗格拉納達的摩爾人時,這位西班牙裔教宗在聖彼得廣場上安排了一場鬥牛大賽,為了慶祝,還當場屠宰了五頭牛。里阿瑞歐的宴會上和博爾吉亞教宗的慶典上的菜單說明了,此時的基督教眼裡只有自己,嚴重違背了耶穌的教義。當然,坐在聖彼得廣場要比跪在祭壇前舒適,其他娛樂活動也比聖餐來得有趣。賭博(和作弊)、作些低俗的詩公開吟誦,觀賞樂隊演奏,這些娛樂活動都充滿了誘惑力。而教長們則沉溺於山珍海味和戲劇演出。這讓教宗的司儀忙著塗改教宗起居日記——一直到第二天黎明,他們酒後頭痛發作,抱怨上帝的無情報復。

波吉亞家族的教宗亞歷山大是第一位禁止出書批評教宗的人。他可能不知道伯查德有這樣一本日記,或是並不在意;不過還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可能沒有看懂這本日記。人們習慣接受自己所處時代的觀點,反對任何不同觀點。多年來公正無私、強大、聖潔的制度,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就變得腐敗。邪惡或美德,都是長期形成的。在基督教崛起後的一千三百多年,教會已經迷失了方向,因為錯誤的準則滲透到教會,褒瀆取代虔誠,醜聞代替崇拜。永恆的恩惠也轉為對權力的追求。

諷刺的是,基督教聖潔的形象最終毀於它的傳播擴大。隨著基督教吸收進大量其他信仰的人,不斷壯大,傳教士們也放鬆了佈道的要求,以使佈道內容適應愈來愈多的人。慈善原本是教會最令人稱道的優點,如今成了另一個墮落根源。忠誠基督教信徒的捐助從四面八方湧來,未花完的餘額留在了教會裡,日積月累,愈聚愈多,之後又被用於享樂,揮霍無度的教會成員很快就將錢消耗殆盡,於是又想方設法索要更多錢財。

這時,一種危險的生財之道出現了,而且一經採用就一定會被濫用。這個方法源於德國一個古老的傳統:凡是犯過罪的人,可以選擇接受懲罰,但如果他們夠富裕,也可以繳納罰款。交錢贖罪對當時的教會來說還很陌生,因為這實際上是在褻瀆神明。早期的基督徒通過懺悔、寬恕、苦修來贖罪,現在可以通過購買贖罪券來替自己贖罪,教宗希望在《聖經》上找出這樣的先例,終於在《馬太福音》十六章十九節找到,耶穌告訴彼得:「我要給你天堂的鑰匙:凡你在地上所捆綁的,在天上也要捆綁;凡你在地上所釋放的,在天上也要釋放。」

憑藉這條牽強的理由,教廷成立了一個專門委員會,教宗將彼得的這項權力委託給主教,主教又把它交給神父,神父派出牧師去尋找贖罪者,牧師可以自己決定贖罪金額,並從中抽取一定傭金。在羅馬,這種捐獻大受歡迎,一開始,捐獻所得資金被用在醫院、教堂和十字軍東征上;然而,人們在捐獻時卻逐漸偏離了最初的目的。教宗允許那些觸犯上帝戒律的人出錢將自己從煉獄中贖回,但這麼做將觸犯懺悔的聖禮。

同時,中世紀的無序和混亂——尤其是九世紀後,貴族崛起,教宗統治瓦解——導致教會人士開始與世俗統治者合作,並試圖讓他們臣服。羅馬教宗首先對世俗統治者的行為作出規範,然後建造雄偉的教堂作為他們世俗權力的象徵,捲入政治紛爭,最後向敵人宣戰。

最初的牧師們遠離世俗和誘惑,現在他們遠離高尚的信仰。以前他們認為苦行修煉是神聖的,甚至放棄婚姻和同居。而今,昔日堅守獨身主義的牧師們大多都已經開始金屋藏嬌,修道院也成了荒淫之地。

按照戒律,教宗應該獨自就寢。這個戒律是在一一二三年及一一三九年間召開的拉特蘭會議上確立的,在經歷了九百年的遮遮掩掩後,終於在十六世紀初開始動搖,如今只剩下碎片和補丁。最後一位認真執行該戒律的教宗在一四七一年去世,但即便是他,年輕時擔任第里雅斯特主教期間也多有犯戒。多年後,聖彼得教堂的教宗們開始公開承認自己的私生子,並授予其爵位或贈送嫁妝。

梵蒂岡的教宗們任人唯親。思道四世(Sixtus IV,一四七一-一四八四在位)一登上教宗寶座,就任命他的兩個侄子——兩個行為放蕩的年輕人——為樞機團成員。後來,他另外三個侄子和侄孫也獲得此一職位。此外他還分別任命一個八歲男孩和一個十一歲男孩為里斯本大主教和米蘭大主教,儘管他們還是孩子,而且沒有受過任何宗教教育。一四八四年依諾增爵八世接替思道四世,他極度溺愛他的私生子齊博(Franceschetto Cybo)。依諾增爵無法任命齊博為樞機主教——當時的制度還未墮落至此,而那名年輕人對此也沒興趣,他對每晚與狐朋狗友在羅馬街上閒逛、輪姦年輕貌美的女子更感興趣。他不僅整天遊手好閒,而且還揮霍無度。為了滿足兒子,依諾增爵八世大大抬高了買賣聖職的價格。他為兒子物色到一位名叫梅迪奇的新娘時,他不得不抵押教宗皇冠和國庫以支付禮金。之後他又任命他兒媳婦的兄弟擔任樞機主教,這位新樞機主教當時只有十四歲,後來他成為教宗利奧十世(一五一三-一五二一在位)。

利奧十世並沒有子嗣,但他依舊特別照顧自己的親戚。他在一五一三年看中了嫡親表弟朱利奧・德・梅迪奇(Giulio de’Medici)。這位表弟是其母親在受難週上醉酒嬉戲、與人偷情後所生,這在羅馬城早已不是祕密。私生子擔任樞機主教的先例早已有之:亞歷山大六世曾將私生子切薩雷・波吉亞任命為主教。利奧十世還為表弟制定了更宏偉的計畫,因此他親作偽證,發誓其表弟的父母已經祕密結婚。然後他又任命另外五名家人、三個侄子和二個親表兄弟為樞機主教。同時,教宗對朱利奧的期望就像慢慢長大的朱利奧本人一樣,開始開花結果。這位小樞機主教長大成人後先是擔任教長為教宗服務,一五二三年,他自己也成為教宗。然而,利奧十世還是沒能活著看到自己的夢想成為現實。朱利奧後來成為帶給教會巨大災難的克勉七世。

教宗們缺乏虔誠而放縱無忌,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之所以沒被歷史淹沒,要歸功於他們在那個時代的殘酷政爭中表現的高超手腕。只有真正有實力的人,即義大利的幾大名門望族——斯福爾扎家族、梅迪奇家族、帕奇家族、阿拉貢家族——敢挑戰教宗。十五世紀末,佛羅倫斯聖馬可教堂的吉羅拉莫・薩佛納羅拉是亞歷山大六世最出名的反對者。他是聖道明會的修道士,也是極富魅力的理想主義者,在佛羅倫斯擁有大批追隨者並成立了一個民主清廉的政府。薩佛納羅拉對教宗的荒淫和臭名昭著的淫穢收藏大為不滿。這位修道士以每年的「虛榮之火」(Bonfires of the vanities)來抗議——在佛羅倫斯市政廣場的狂歡節上,他將淫蕩圖片、色情文學、私人收藏的教堂裝飾品和賭桌扔到火堆中。他對追隨者大喊:「教宗和主教在嘴上譴責情慾,實際上他們身上的每一個毛細孔無不散發著這種氣息。」他說教宗宮殿已經成為藏汙納垢之地,妓女「坐在所羅門王座上指引路人。只要有錢,就可以進入教廷並且為所欲為。」

薩佛納羅拉還指控教宗買賣聖職,要求他退位。亞歷山大六世一開始反應溫和,只是下令禁止他再發表這類言論,但他還是繼續挑戰。他宣稱,教宗「已經不再是基督徒。他是個十足的異教徒,不能再擔任教宗。」教宗企圖用樞機主教的頭銜收買他,薩佛納羅拉義正辭嚴地拒絕了。他嚷著:「紅帽子?不如給我一頂血帖!」——亦即拿走他的生命。於是亞歷山大六世將他逐出教會,然而他依然挑戰教宗權威,繼續慶祝彌撒、舉行聖餐儀式。最終,薩佛納羅拉被教宗以裂教及異端分子的罪名絞死,並在市政廣場焚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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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光與黑暗的一千年:中世紀思潮、大航海與現代歐洲的誕生》,木馬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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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威廉・曼徹斯特(William Manchester)
譯者:張曉璐、羅志強

這一千年,照亮世界的只有火、火刑,以及被燒焦的殉道者。

奧斯卡影帝湯姆・漢克:「這本書我看了四遍。」
故事人氣專欄安妮的午茶八卦時間:「絕不能錯過的超濃縮歐洲千年史。」

著名歷史作家威廉・曼徹斯特以引人入勝的筆觸描寫文藝復興及宗教改革之前,中世紀人們生活的各種面向,以及野蠻無知、教廷崩壞、人文主義、科學崛起及航海探險等如何深深影響著那個世代的人們。

【本書特色】

  1. 一翻開即是中世紀大事紀,並收錄有大量中世紀版畫、插畫和油畫,可有效輔助愛史者閱讀。
  2. 本書描寫橫跨十個世紀的歷史與文化波動:人文主義萌芽、資本主義發展、歐洲人征服海洋、挑戰教會高壓統治以至推翻封建壓迫……可說是一幅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
  3. 國外編者與審定者為本書加入大量且細緻的注解,為極富收藏價值與閱讀樂趣的歷史參考書。
光與黑暗的一千年
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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