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跑越勇敢》:參加聖母峰馬拉松,跑那200公尺讓我咳到不行

《越跑越勇敢》:參加聖母峰馬拉松,跑那200公尺讓我咳到不行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邊喘邊開玩笑地對他說:「回到台灣,我要殺了你弟弟;雪霸告訴我很簡單,只有到南崎前有一段長上坡,其他都是下坡!而我現在明明在上坡,而且已經不知道是上第幾個坡了!」

文:陸承蔚

第一段賽道

靠近起始線處的冰川像是一座座美奐絕倫的雕塑品,與它擦身而過可以感受臉部的寒毛隨之而立,陣陣口鼻呼出的霧氣遮蔽了鏡片,也遮住我眼前的視野;腳下冰溪,像是血管遍布著此刻站立的大地,這不禁讓我從腳底感受到雄偉與脆弱的同時存在。我心想:這是全世界最奇幻的起跑點!

沒有大大的計時器,沒有舞台,沒有暖身操,沒有音樂,只有蹲坐在山崖觀看的群眾與站立在冰巖山谷中的選手,頭上不停盤旋的直升機發出巨大聲響像重低音戰鼓,在山巔拉開一場原始嘉年華會的序幕!情緒沸騰的鼓譟中,依稀聽見國外選手群的耳語:「誰的身體不舒服?」「某某人的狀況如何?」「他送下山了嗎?」我不禁環顧四周,據說約有三百名的參賽者,而現在真正站在基地營起跑線的人少了許多。

相較之下尼泊爾裔與雪巴族的選手,個個都有如即將出草般的自信滿滿,從喉嚨不停發出嘶吼的歡呼聲,更凸顯我們這群「外來者」在鼓譟人群中的謹慎。而靜靜默守一旁的昆布冰河似乎正警告著我們:「要對山崇敬。」

我的恐懼與興奮同時混雜著,隨著十、九、八、七的倒數,我拉下了面罩(因為需要氧氣與視野),我按下了錶上的計時器,那瞬間彷彿聽到睡袋下冰川嘟嘟流過的沉穩聲音,我告訴自己:「不要急……要出發了……」

我站在起跑線上了

不要急,我告訴自己不要急……

以往開跑時,習慣性地會直視遠方假想出一道路線,然後用四至五分速順著路線穿越人群,抵達前方人沒那麼多的地方再重新配速。但此刻,我的雙眼只足夠專注緊盯腳下的冰磧石,跟隨前方選手亦步亦趨地移動,深怕踩空或被推擠,這樣的位移毫無步頻速度可言。拉下面罩後的鼻腔可以感受混著血液的鼻水在裡頭滾動,咳嗽頻率隨著肢體的擺動加劇,中間夾雜肺部結塊的痰,躍躍欲試地噴出。過去半年多的準備,以及上山後這十七天謹慎的飲食、緊繃的賽道練習,過程中遇到急性高山症發作……這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確保今天:五月二十九日清晨七點,我依然能夠站在海拔五千四百公尺基地營的起跑線上!

我與剩餘的二百零二位四十二公里全馬選手、十四位六十公里超馬選手共同感受著某種存活者氣息,因為此刻的我們,就如同經歷昆布冰河死亡的試煉還未陣亡地站在聖母峰八千公尺南坡處,渴慕遙望著八八四八,而誰也沒把握最後這幾個小時可否成功抵達世界頂端。這時我領悟到,聖母峰馬拉松的開賽日不在今天,早在我們踏上這座山的那刻起,這場競賽就已經開始。

頭頂盤旋的直升機聲響,不斷殘酷地撞擊耳膜,警示我們還未開賽前已被送下山的選手。前五十公尺踏出的每一步,我不時想起那位魂斷在四千九百公尺處的新加坡女跑者,以及前日大帳前看到另名日本女跑者慘白的臉……我再次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受傷,控制呼吸,觀察肺的狀態;想辦法先降至五千公尺以下的海拔吧!」

賽道最前面五百公尺充滿著滑泥尖銳、大小不一的冰川石礫,每踩一步就會往前滑動三步,再往前,會有一段需要徒手下坡後再往上邁向類似山稜線般很窄的岩崖路徑。前幾次練習時,登山杖總是三不五時卡在岩隙反而成為負累,尤其往下的岩磧因底部是冰河,所以要靠身體的力量去平衡,避免滑倒,因此運用雙手的活動助力反而會加快速度,我決定從基地營到高樂雪不用登山杖。

而在一開始的五百公尺,我除了試圖與發炎的肺、喉嚨相處,腦袋也在鎖定「模式」,因為我面對的是一種全新「模式」。

盡全力跑在稀薄空氣中

我不是職業選手(因為職業選手應該不會有所謂的模式設定,每場賽事唯一的目標就是突破自我成績與爭取傲人名次吧!),過去兩年多開始參加賽事,對於每場賽事我會有「模式」般的設定。舉例而言:這次是要拚成績?還是任務在身(陪跑)?自我訓練(設定某種達標狀態)?或是純然歡樂跑?

當設定好「模式」,整個身體分子細胞就會切換至所設定的模式狀態。然而眼前這場賽事難度,讓我早就對它無法有追求個人成績的浪漫想像,它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馬拉松,這座山屬於尼泊爾本地人的驕傲,與國外菁英越野好手的殿堂。以我的跑齡、山齡、越野資歷來看,我是在越級打怪,更確切的事實是─這個賽道是有生命危險的。

但,我也不容許自己吹著口哨、看風景,健走完成賽事。其實用走的更危險,這段從基地營至南崎往下健行路線原本是三天行程,如果一路走,勢必會拖到很晚,而且有很大機會是走不完的!

那我要什麼?

我的目標是安全完賽回到家人身邊。但,我想「盡力」完賽。內心深處的我想用力!我想用力、盡全力地跑進這稀薄空氣中!

所以當結束從基地營最危險的岩隙冰河地形,進入高樂雪海拔五千一百七十公尺,四點六公里的末端平原,我開始加速!肺,只剩喘息與劇烈的疼痛,每次咳嗽,兩側肋骨急速緊縮。

第一批菁英選手,早在我們於五千四百公尺海拔掙扎時就到了羅布恰,因此我的前方原本並無太多選手,但此刻這段高原區,後方陸續有選手追趕上。編號「一××」壯碩的西方女選手有如來自北海冰川的航空母艦,破冰般的經過我,穩健航向前方,她的身影像是北海女王君臨天下,不疾不徐,每個腳步都踩得好深;另一名穿著黑衣的長腿法國名模(因為她身材看起來活脫脫像是時尚雜誌封面的模特兒),細長的雙腿如非洲羚羊,輕巧快速跳躍穿越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