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與看不見的中國:發大財和政治改革,為什麼只能二選一?

看得見與看不見的中國:發大財和政治改革,為什麼只能二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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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什麼經濟發展一定要犧牲政治上的改革?政府從來沒有提供答案,也覺得不需要提供答案。為什麼我們不能兩者兼有?這個只能二選一的霸道選項,很多人竟然沒有質疑,就選擇直接擁抱他們的答案。

文:何撒娜(東吳大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剛過去的這個星期日,在台灣的我們,藉由網路參與了香港人民「反送中」的憤怒、悲傷、與恐懼。我們看到白晝裡結集成長流的浩蕩人群,看到難得大規模集體出現的律師群體,看到入夜後對平民百姓施加的國家暴力,更看到了掌權者入夜後宣示不顧民意的一意孤行。那個夜晚,我徹夜難眠,想起了過去我與香港、與中國之間的淵源,想起了香港人所面對的,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霸權。

在轉往韓國進行研究之前,我有十年的時間,是在中國西南、川滇藏交界處的喜馬拉雅少數民族山區進行長期田野工作。因為每年都要去一段時間,每次去一定得轉機經過香港,因此路經過香港無數次,只是每次都沒有特別的理由想入境,單純路過而已。

1997年,對我的人生來講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因為鄉巴佬我本人生平第一次出國,隻身前往喜馬拉雅山區找尋未來適合的田野地;這一年的夏天,改變了我人生重要的走向。同樣在這一年,香港也經歷了鉅大的歷史轉變,在1997年7月1日這一天,從英國屬下的殖民地「回歸」到中國。我在轉機過境香港過程中,短暫地參與了這個歷史性的一刻。那時候的香港,有點騷動、有點不安,因為還不確定未來會有什麼樣的改變與發展。

1997年8月31日這一天,是我離開田野地永寧,準備過境香港回到台灣的日子。在鄉下音訊不通,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到了香港機場,鋪天蓋地而來的報紙與雜誌封面,全都是戴妃的照片。後來我才知道,戴妃在巴黎出了車禍,不治身亡。短暫過境香港的時間裡,感受到一股濃濃的悲傷,只不知那悲傷是香港人為了悼念逝去的美人,還是哀傷自己逝去的英國歲月。1997年的那個夏天,我因為偶然的段暫來回過境,參與了香港的這些歷史性時刻。

來來回回經過香港很多次,我卻都沒有動力入境,其實跟我對香港的印象有關。我承認一開始我對香港的印象不是太好。我當時覺得香港人好像只在意經濟是否發展,不怎麼在意他們自己對政治上的冷感。而且在香港機場過境時,常受到商店銷售人員的冷淡對待。就算我想買東西,他們也對我常常不理不睬。後來跟熟識的香港朋友聊起來,朋友說,會不會是他們把我誤認為中國人,所以才對我這麼冷淡。我想想這是很可能的,畢竟我去中國作田野,穿著打扮都盡量跟當地人相似,加上說話口音也會跟著改變,很多人聽不出我的台灣口音。所以我也就慢慢釋懷。多年以後,我才發現自己過去的偏見,原來香港人並不是不關心自己的未來,只是在那當下,有些情緒與想法很難發洩出來。

那些無法上網看郵件的日子

在中國的十年田野生活經驗,讓我可以部分理解香港人面對中國的許多困境,像是言論上的限制與不自由。

在中國進行田野的日子裡,我習慣了與世隔絕的生活。我剛去永寧的頭幾年,村子裡的人家幾乎還沒有使用電力,靠著燒柴火過日子,更不用說電話通信。那時候,我必須每個星期走上二個半小時,到街上的電信所打國際電話回台灣報平安。慢慢地,永寧才開始有了手機、電話跟網路。

即便如此,我在田野地的生活依然與世隔絕,因為我所有的電子郵件,都被封鎖無法連上線。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註冊了所有能註冊的郵件信箱,只是所有的郵件信箱一到了中國就不管用,怎麼都連不上,更不用說與台灣有關的新聞網頁。我於是試著去習慣人一到中國就失去外界聯絡的狀態。後來即使有了翻牆軟體,我還是很少上網,因為翻個牆真的很慢,習慣了在台灣以及國外訊息迅速自由流通的我,真的沒有耐心去等待慢慢翻牆。我自己雖然能適應,卻苦了我媽媽,她後來跟我說,我人在中國田野裡的日子,她晚上都會因為擔憂我的安危而偷偷哭泣。我因此曾一度考慮放棄我的中國田野,因為不想讓母親夜夜擔憂。

一個人命不太值錢的地方

無法上網看看台灣消息、或查看自己的郵件就算了,反正頂多就是失聯幾個月,不要緊的。最讓我擔憂害怕的,其實是那個讓我感受到人命其實一點都不值錢的世界。從省會昆明前往我的田野地永寧,要換上好幾趟不同的交通工具。一方面為了體驗當地的庶民生活、另一方面是我自己的經濟也不是那麼寬裕,我通常會選擇普通人搭乘的大巴或中巴。

必須坐上十幾個小時的長程夜臥車常常臭氣沖天,很多人擠在一起時的身上各種臭味,加上脫鞋後很多天沒更換的臭襪子氣味,都還算是小事。最可怕的是,許多車況破舊的中巴行駛在盤旋山間小路時的危險狀況,特別是冬天冰雪封地的時候。這些中巴車通常裝備陽春,卻裡裡外外超載擠滿了人,車頂上還載著各種貨物。我有過幾次親眼目睹前面的中巴車,因為冰雪地滑翻落到深谷下,司機乘客生死未卜。在這種時刻,平常膽大包天的我,生平少見的臉色蒼白、發抖冒冷汗,只能緊緊抓住椅背拼命禱告。後來我買車票時都會加買保險,只是那個保險少得可憐,萬一出事身亡最多也只賠人民幣二萬左右,而且大多數的乘客都還是捨不得花那幾塊錢買保險。

還有一次我跟當地朋友坐車前往香格里拉準備進藏。在路途上,有顆不小的落石說巧不巧砸到我旁邊的車窗上,幸好我們那天坐的是所謂的豪華大巴,窗戶只是碎了,並沒破,我因此而得以保住我的小命,只是頭被碎玻璃狠砸一頓,痛了好幾天。司機先生馬上開到安全的空地停下車,我以為他會先過來查看我是否受傷,然而並沒有,他首先看的是他自己的車子是否受損嚴重。我當地的朋友破口大罵,說我是台灣人,如果受傷了會變成重要的事故,這個時候,司機才悻悻然地過來,敷衍地問我有沒有怎麼樣。更不用提我從拉薩搭回到香格里拉的三天二夜長途夜臥車,沿路經過的驚險路況,沒有出事真是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