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梵林墩去的人》:尉天驄現代主義小說之評論

談《到梵林墩去的人》:尉天驄現代主義小說之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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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篇小說傳達的是尉天驄精神上的苦悶、憤怒與挫敗,背後勾勒的正是當時台灣陰森蕭索的政治殘酷,因此,以「到梵林墩去的人」為名就隱約透露這本集子是尉天驄置身當時時空的心理寫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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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任彰

(前略)

《到梵林墩去的人》雖然以負面書寫為筆觸基調,箇中卻滿現人道精神,再三企圖掙脫政治鐐銬則是對人本精神的捍衛。當台灣現代主義書寫逐漸流於文字堆砌,精神貧弱到無力關注現實時,尉天驄保有高度的自覺性,疾聲呼籲文學必須切合現實,更落實批判性接受在自己的文學創作中,現代主義始終只是他反映現實所仰賴的文字,一種迥異於傳統中國文學的表現方式,以現代的手法書寫現代人的種種,不但避陷西方現代主義流弊,反而更貼近最初西方現代主義因應時代變革尋找心理出口的本衷。經過本文貼近閱讀後,不難發現尉天驄的小說書寫具備幾項創作特色:

一、堅持寫實意識、入世情懷與人道主義

《到梵林墩去的人》指涉政治恐怖的寓言書寫幾乎殆半,其他諸篇,有以人倫傾斜為寫題者一,餘皆投射生命————包括生活與感情————的心路歷程,某種程度可視為探索心理活動的成長小說。著實印證:尉天驄所認同所表現的現代主義文藝必須鎔鑄寫實意識,展現高度入世情懷,與其主持文學傳播活動的理念是一致的。其中,筆鋒意識強烈地蘸觸政治扭曲帶,更能彰顯其堅定人道主義的立場,隱然吻合五四文學所要展現的「人的文學」的精神。

二、擷取並鎔鑄歐美現代主義藝術的經典元素

這是尉天驄突破小說書寫的篇章有限,創作時間短暫,卻能著實砌出了藝術高度的重要因素。〈微雨〉成功地借鏡卡夫卡慣用的「反伊底帕斯情結」,絲毫不遜色於陳映真的經典名篇〈我的弟弟康雄〉;〈大山〉、〈到梵林墩去的人〉向美國小說家海明威與法國左岸派導演雷奈的電影《廣島之戀》汲取養分;〈到梵林墩去的人〉中的對話與情節浮現荒謬劇貝克特《等待果陀》的影子;〈又一個晴朗的日子〉觀摩仿效瑞典導演英瑪.柏格曼在電影《野草莓》的展延模式,將電影中數十年的時間長度出色地濃縮成某日清晨。這本小說集可以說是鎔鑄歐美現代主義文學與電影經典於一體,是踩在巨人肩膀上所締造出來的高度。

三、多元題材與大膽實驗的書寫風格

這是尉天驄小說書寫另一個值得觀察的藝術焦點。他注視社會現實,也觀照個人心理,書寫題材於他是廣角的,特別是政治寓言,〈大白牙〉選擇孩提往事軸篇,教人錯感是自傳式小說;〈被殺者〉是醫生彌留之際的意識告別;〈到梵林墩去的人〉則是對走投無路的叛逆青年的描繪。同時,他勇於實驗自己的小說,〈大白牙〉的書寫風格頗類左岸派導演所倡導的「雙重現實」;〈被殺者〉氛圍緊繃,表面張力止溢於逆料當溢,千鈞一髮卻功敗垂成;〈到梵林墩去的人〉則是荒謬連連,無厘頭的對白隱藏對現實的無奈與未來的絕望。廣角的書寫題材證實尉天驄的敘事天賦與馭字能力,大膽實驗的作風突顯尉天驄對現代主義小說書寫的企圖與探索。

這些特色積累出尉天驄現代主義小說創作的藝術高度,並且受到當時文壇人士的青睞。〈到梵林墩去的人〉曾受邀於某個文學討論會中朗誦,知名文評家姚一葦以口述方式,透過許南村筆記,寫下〈論〈到梵林墩去的人〉〉,暢談箇中的象徵、對比與表現方法。姚一葦的文學理論之作卷帙浩繁,自是不在話下,但專評台灣當代作家及其創作者並不多見,在「文學季刊」時代(1966∼1970)只有四篇,分別是:〈論王禎和的「嫁粧一牛車」〉、〈論白先勇的「遊園驚夢」〉、〈論水晶的「悲憫的笑紋」〉與該篇。顯見,在姚一葦心目中,尉天驄現代主義小說的高度是足以和王禎和、白先勇等人相提並論的。

除此,前輩作家王鼎鈞於六○年代曾致力於小說研究,先後完成《小說技巧舉隅》與《短篇小說透視》兩部著作,前者皆舉隅世界名著;後者十一篇專研悉數在《中國語文月刊》的專欄發表過,泰半以當時國內小說創作為例,包括有林語堂、叢甦、羅蘭、歐陽子等人,尉天驄也赫然在列,其中有題〈遺恨〉,便是選擇〈被殺者〉為例來探討小說的「結局」,雖然因未能掌握尉天驄的書寫旨意而悖離結局之所以如此的順勢推斷,但若賦予新批評的視角,仍不失為某種途徑的詮釋。日後作為「曾經是小說家」的尉天驄,當時的筆下火候的確頗有可觀,方能資格為小說創作的觀摩。

另外,〈大白牙〉的際遇更是超乎想像,四十多年後,二○一○年,失聯多時的文季同人陳耀圻竟然回過頭來向尉天驄商借文本,意欲將這篇小說拍攝成動畫,當年透過西方大銀幕滋潤筆下文字,而今這些文字竟然要在東方以大銀幕呈現,恐怕尉天驄也始料未及,但這也說明尉天驄當時的小說是具有影像質感的,就好比他曾醉心的海明威,也有許多膾炙人口的小說被改編成電影。

小說書寫,尉天驄的時間不算長,作為現代主義小說家,尉天驄的時間尤其短暫。一九六八年一月,《文學季刊》所主辦的「一個中國導演的剖白——李行作品研究」座談會,與會的尉天驄以「小說家」的身分出席尚能名符其實;一九七六年的「第一屆聯合報小說獎」,尉天驄就是六位決審委員之一,只是此時則已「名實不符」,早已擱筆小說多年。然而,若非尉天驄的小說創作達到某種藝術境界,王鼎鈞是絕無法將之列為小說創作範本的;若非筆下已累積出篇篇深具質感的佳構,《聯合報》是斷然不可能邀他參與這場劃時代文學盛事的。若是尉天驄能持續以小說現身文壇,或許他在台灣文學史的能見度將更透明、更焦點。

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思潮乃醞釀於反動十九世紀工業革命的後機械文明,因而取代傳統的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書寫模式。不過,台灣現代主義文學的開展,並不光是源自經濟變革,更隱含對政治獨裁的反動。某種程度說來,台灣現代主義作家的創作中隱含著反抗意識。職此,透過創作內涵的詮釋,得見台灣的現代主義作品是富有高度寫實主義色彩的,簡單地說,台灣的現代主義作品只是藉助歐美現代主義的外在技巧來進行寫實心理的創作,尉天驄的這本集子也不例外。

尉天驄將這本集子藉同名小說取名為「到梵林墩去的人」或許就已經看出端倪。如前所敘,這篇小說傳達的是尉天驄精神上的苦悶、憤怒與挫敗,背後勾勒的正是當時台灣陰森蕭索的政治殘酷,因此,以「到梵林墩去的人」為名就隱約透露這本集子是尉天驄置身當時時空的心理寫真集。

所集錄的八篇小說中,力脫政治桎梏的創作居各類之冠,計有三篇,懾於政治恐怖,這三篇影射性小說絲毫不讓箇中宏旨輕易被解讀出來,其餘諸篇則以自我情感為反映焦點,包括:戀愛挫折、婚姻生活、人倫傾斜、生活諸擾等,除了以「人倫傾斜」為情節主軸的〈微雨〉與自己的心境較無相干外,其餘諸篇都隱含尉天驄的身影在內。觀察創作傾向,政治枷鎖蔚為大宗,其餘諸篇多是個人心理反映,證明尉天驄雖然以現代主義技巧從事創作,實則牢扣社會背景與生命經歷,從未脫離寫實精神。

這一點從一九六七年七月九日與陳映真等參加於梨華歡迎會上的發言可以得到證明。那場歡迎會上,於梨華提到自己對台灣文學界的觀感是「缺乏一種寫實主義」,在場的司馬中原隨之附和,之後陳映真在《文學季刊》第四期以〈流放者之歌——於梨華女士歡迎會上的隨想〉記錄並評論了尉天驄當時對這事的發言:

文學季刊的老編尉天驄提了一個問題:就反映現實而論,象徵、比喻、寓言,都是可以運用的方法。但我(陳映真)想於女士提出的寫實主義,與其說是形式的、技巧的問題,倒不如說是路線,本質的問題罷。這麼一來,尉天驄和於女士倒沒有相歧異的地方。

此間尉天驄正透露自己是贊成以現代主義文學的技巧來寫實現實的,而他這段時期的小說也正緣順著這樣的書寫策略而來。隔年二月,尉天驄透過《文學季刊》第六期春季號的〈青澀的菓實〉一文來詮釋現代主義文學的寫實精神,他從文學思潮的演變來考察

現代文學的意義雖然至今還不曾固定,然就時間和精神上說,它應該是自然主義轉變以後的產物。……以往自然主義的作家們認為「可見的現實就是現實的全部」,今日的作家們則認為「可見的現實只是人生經驗中的一部分」,那麼基於求真的態度,便必須追求那些「可見的現實」之外的「現實」了。這種態度就使得作家們不斷追求新的技巧,如Philip Rahv 所說的「向象徵主義、寓言和神化學習」了。於是表現的手法便有很多種了,甚至使以往的自然主義的小說有變成「神話」的傾向,卡夫卡(F. Kafka)和湯瑪斯曼(T. Mann)的作品便是最好的例子。而自然主義以後各流派的興起,也正是這種寫實主義的進一步追求。

這段話正是陳映真所提的路線和本質的問題,也看出了尉天驄對現代主義文學的依賴是工具性的,所仰仗與看重的正是其創作技巧,這也跟他從「筆匯」時期再三強調現代主義是必須具備寫實精神的論點一致。

在對現代主義抱持這種觀點下,其創作思維,具體人物至少可見受到奧地利作家卡夫卡、美國作家海明威、法國左岸派導演雷奈與瑞典導演柏格曼的影響;就思潮而論,則是有意無意流露存在主義對自我存在的追尋,最明顯的當屬〈5點27分〉。

雖然尉天驄說:「我們不承認自己是存在主義者」但從他在〈自序〉中大篇幅以沙特和齊克果的論點作為引言,很難不在尉天驄與存在主義間作出聯想,加上自稱受到卡夫卡與荒謬劇場的影響,兩者都與存在主義息息相關,《到梵林墩去的人》會出現存在主義的表徵也就極為自然。

一九七○年十二月十五日——這本集子出版前夕,他在〈自序〉寫到:

有人批評我們的作品是病態的,因為它們常使人面臨某種困境。這一點正表明我們的樂觀與健康。因為一個人只有面臨某種困境,才能體認出羅曼蒂克的情緒的蒼白……

這條線索足以證明:基本上,當時尉天驄對現代主義文學的觀點還是抱持著正面看法。並且能以現代主義的筆觸體現著「文學表現真實人生」的文學觀,認定現代主義文學能夠寫出自己對時代的觀感,存在反映現實的功能。

不過,這時候他也已經對現代詩感到懷疑,並對現代主義的某些觀點不表贊同,同時也寫出了〈最後的貴族——讀白先勇的「謫仙記」〉、〈一個作家的迷失與成長——對陳映真作品的印象〉等略帶批評現代主義病態的文章。並且在若干年後,竟轉而如此地看待當年這些創作:

在這些作品裡,我把活生生的現實擠到一個自造的抽象世界裡去,用所謂的象徵等等來滿足自我的感傷。……即:把活生生的現實問題擺在一個架空的世界裡來自欺欺人。這種寫法只要被人追問,最後剩下的就只是一種所謂的「情趣」而已。

當時,尉天驄在這集子的〈後記〉寫到:

如果有人在這些不成熟的作品裡感到一些虛無的氣息,我盼望他們僅把它當作一種生命成長的過程。假如連年老博學的浮士德尚且有過那種夢,則我的年輕時代所體驗的種種,也許就是這個時代的一些面影吧。我願意用這個集子作為對過去的告別。

出版現代主義的文學集子卻為了告別以現代主義手法描繪的過去,就已經預告尉天驄與自「筆匯」時期便投身的現代主義文學運動之間已經產生變化。集子裡的創作大都在他當時所編輯的《文學季刊》與《文學双月刊》刊登,尉天驄文學觀的轉變絕非偶然,亦非突然,時代因素、同人影響、個人經歷等等都是重要因素,若能配合探討這個時期尉天驄的文學傳播,本文對尉天驄個人現代主義創作的探討將顯得立體化,交錯定位之餘,便可更清晰理出尉天驄文學思想轉變的脈絡。

按:本文為廖任彰先生碩士研究《尉天驄與臺灣現代主義文學運動》(二○一一)之第四章第三節內容,經編輯節錄;欲覽完整論文可見政大機構典藏。

相關書摘 ►尉天驄現代主義短篇小說〈到梵林墩去的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到梵林墩去的人》,聯合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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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尉天驄

你不該躲在屋角裡一個人哭,
年輕人該到梵林墩去。
沒有甚麼地方的風像梵林墩的那樣柔……

尉天驄/短篇小說集

尋覓種種掃除陳腐、一新耳目
足以誠實表達心情的實驗風格

諸如海明威《老人與海》文字的簡淨與孤寂、貝克特《等待果陀》劇場中前言不對後語的荒謬,又或如雷奈電影《廣島之戀》中不同時空的夢幻交疊……這些受戰後存在主義影響的西方藝術風貌,同時帶動了台灣一代新文藝的各種實驗。從尉大哥的小說裡,便也可以看到一份「為伊消得人憔悴」的浪遊和尋索。————奚淞

我的年輕時代所體驗的種種,
也許就是這個時代的一些面影吧

一個人只有面臨某種困境,才能體認出羅曼蒂克的情緒的蒼白,只有面對自己的弱點,才能撕去自身的「偽裝」……我們寫作,把作品聚在一起,讓它像一面鏡子照出我們的弱點,一方面也投入世界去作為彼此間的交通。————尉天驄

年輕人:「人最可悲的是對自己沒有了自由」
一部充滿實驗性、高度象徵,飽含韌性與氣氛的作品

十三個短篇故事,分別來自作者三個階段的小說成就:開首五篇〈母親〉、〈內陸河〉、〈匍匐之秋〉等描繪主人翁忽明忽滅的心理狀態,是最純粹的現代主義文學創作;中段〈大山〉、〈到梵林墩去的人〉到〈艾玲達!艾玲達!〉諸篇則是個人風格代表作系列,大量的對白敷演現代人的心靈風暴;在表面看似「虛無、蒼白、病態」的美學意境之下,實則跳動著對「生命、愛情、自由」勇於探索的年輕心靈。

與前此大不同的壓卷作〈唐倩回台灣〉,獨具議題性,見證當年文學運動風潮歷變後,一代知識分子們對自身理念與任務的反省。

特別收錄

  • 著名劇作家姚一葦論〈到梵林墩去的人〉,為其少數對小說家作品之重要評論。
  • 散文名家王鼎鈞特寫〈被殺者〉的結局發展,堪為短篇創作的觀摩範例。
  • 廖任彰專論《尉天驄與臺灣現代主義文學運動》節錄,深度分析創作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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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合文學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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