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香港:你跪著、把錢給掙了,可你永遠不准起來

這就是香港:你跪著、把錢給掙了,可你永遠不准起來
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樣一個曾經輝煌的城邦,如今在她老朽的身軀上、用盡了最後的氣力,想維持她五十年不墜的風華絕代與尊嚴。

無權力者的權力——香港.0612

「一個人之所以成為一名『不同政見者』,並非僅僅因為某一天這人忽然決心投入到這個非凡的事業中。他自己的責任感,以及各種複雜的外在因素,驅使他加入這一事業。他被現制度拋棄,而且置身於與之相衝突的地位;事情以努力做好工作的良好願望開始,以被打成社會的敵人告終。」

——瓦茨拉夫.哈維爾,〈無權力者的權力〉(Václav Havel, "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 1985)

我所屬的這個世代,是被香港流行文化餵養大的。

我小學時看過一部電影,是梁家輝與鄭裕玲主演的《表姊你好》(原名《表姐,妳好嘢!》),表哥表姊指的是97大限之前從內地以各種方式依親、偷渡來到香港的內地人。

這部片上映於1990年,是六四天安門事件發生的隔年,香港人對於97大限之後的生活感到不安,但又沒有錢移民加拿大,在揣揣不安中而產生的反映日常生活中雞同鴨講小事的喜劇作品,導演是知名的喜劇演員張堅庭。

片中梁家輝飾演香港皇家警察,因為港中合作捉拿逃犯的專案而與飾演大陸公安的鄭裕玲合作,又因為鄭等人遇襲而將他們接至家中避風頭。片中梁家輝的爸爸是1949年逃難至香港的中國國民黨忠誠黨員,每天早上會升旗唱國歌;於是一場早餐的戲,身為中共公安的鄭裕玲與國民黨黨員的爸爸就為了蔣介石與毛澤東、青天白日滿地紅與五星旗、三民主義與共產主義等等意識形態問題吵了起來。

在雙方唇槍舌劍中,雙方都要梁家輝做個公平裁決,梁家輝一手捧著飯碗、一邊說我只是個擁戴資本主義的香港市民,你們兩邊的戰爭都沒我的事。

螢幕快照_2019-06-14_上午10_01_31拷貝

梁家輝的身影與台詞,在我的心中烙下了深刻的印象。做為彼時外省老兵之子、忠誠信奉國父蔣公遺教、蔣經國逝世時留下真誠眼淚的我,發現原來香港人是這樣子看政治的,而且也才知道原來除了三民主義與共產主義之外,還有一種資本主義,是可以放下意識形態之爭專心發大財的。

可以放下政治歧見,大家一起專心拚經濟,聽起來真是美好。

12歲小學六年級的我,這樣相信著。


香港真的是可以放下政治歧見專心拚經濟嗎?

1987年解嚴前夕,蔣經國開放了外省老兵赴大陸探親,條件是必須經由第三地中轉。於是香港變成了最熱門的中轉點。

開放初期的熱門路線是先從桃園機場直飛香港啟德機場,從香港市區北上羅湖出關——在此真正進入當時還是黑暗大陸一般神秘的中國大陸;再搭火車到廣州白雲機場,然後從白雲機場飛到大陸各城市。比如說我爸爸就是先飛到南京,再坐黑牌巴士到安徽蕪湖。

90年代的頭幾年,因為大陸探親的緣故,香港作為中轉點賺進大量外匯與觀光財。這是一個完全因著兩岸政治矛盾卻又有通商行旅需求的經濟問題而衍生出的巨大商機。直到後來兩岸三通之後,這個因著政治而起的商機也隨著政治而瓦解。

拚經濟、真的可以不管政治嗎?透過梁家輝之口說出香港小市民心聲的張堅庭導演,不曉得現在的想法會是甚麼。


後來,在1994年的電影《賭神2》中也有類似的橋段。小黑柯受良飾演的台灣土豪愛炫富在千島湖慘遭搶劫,徐錦江飾演的大陸公安則是硬脾氣愣腦子一根腸子通到底。唯有作為香港人代表的周潤發代表著富了20年有遠見有品味的香港人,笑看兩岸笑話。

螢幕快照_2019-06-14_上午10_09_25

後來賭神一行人陰錯陽差在小漁船上偷渡過台灣海峽。原本被大陸公安船追緝,一行人要唱義勇軍行進曲;後來度過海峽中線遇到台灣海巡,一行人又唱起梅花或是中華民國頌之類的愛國歌曲舉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在這裡這艘小船上命運休戚與共的,彷彿就是航向97茫茫不確定大海的香港島的縮影。


接著在華麗炫目的煙火炮陣與儀式中,香港迎來了97。

那些逃不掉的、來不及逃的、甚至太早逃了結果在加拿大不順利又回來的香港人,這次真的沒得選擇了。

馬照跑舞照跳五十年不變的一國兩制,開始在這個外租百年重又復歸的島嶼半島城市上進行實驗。


時間走到2011年,那一年的第48屆金馬獎頒獎典禮上,劉德華以《桃姐》奪得影帝,他在得獎致詞中恭喜台灣電影在該年的重大突破與票房佳績(大家如果還記得的話,那一年同時有《賽德克.巴萊》、《那些年我們追的女孩》、《翻滾吧!阿信》等票房紀錄佳片);接著他提到,香港電影近期發展地很辛苦,他很希望也很謙虛地要跟台灣電影界學習。

這是把整個香港電影界扛在肩膀上的大哥劉德華吐露的真心話。

彼時香港電影的眾多人才資金外流大陸稱為「合拍片」(合製電影)。為了大陸的票房市場考量,很多題材不能碰。黑道題材不能碰(香港電影有講黑道題材優秀到不行的早期如吳宇森、近期如杜琪峰、劉偉強)、妓女題材不能碰(香港最會拍妓女故事的陳果、許鞍華)、敏感歷史題材不能碰、殺人犯罪不能碰、講社會不公的真實事件不能碰、這不能碰那不能碰,搞來搞去除了抗日神劇不知道還能拍甚麼。

這就是政治。

你跪著、把錢給掙了。

可你永遠不准起來。

你還得唱著:「起來!受壓迫的人民!」


這麼多年過去了,香港政治像是《大話西遊》(原名:《西遊記第壹佰零壹回之月光寶盒》)裡的照妖鏡,一堆電影銀幕中的英雄俠客、江洋大盜給照出了原形。

啊那原來是香港皇家警察代表的成龍啊、人見人愛的陳小春啊,都成為了政委。

啊那原來是變態殺人魔的黃秋生啊、原來是雜碎傻強的杜汶澤啊,居然是他媽的英雄!

啊!那個人才資金遍地、火花激盪碰撞、經典奇作百花齊放的香港電影圈,怎地會到了如斯境地?

電影也好、文學也好、劇場、詩歌、出版也罷,那灌溉著百花齊放的文化產物的原野,必然、也必須立足於自由的土壤中。

641

瓦茨拉夫.哈維爾(Václav Havel),一個在60年代布拉格創作諷刺詩與荒謬短劇的作家,在經歷了68年的「布拉格之春」後,面對政治的無情鎮壓與蘇聯對於捷克文壇的清洗,終於清楚地意識到,在一個集權國家中,任何一個一心追求創作自由的藝術家、文學家,就必然是一個政治異議份子。也因為追求自由這樣的原罪,註定會在集權國家中被打為反動分子。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