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化》:神話伊甸園中的「禁果」,可能根本就不是蘋果

《馴化》:神話伊甸園中的「禁果」,可能根本就不是蘋果
Photo Credit: Peter Paul Rubens & Jan Brueghel the Elder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羅馬人而言,栽種蘋果是文明的象徵,在西元三世紀寫作的《塔西佗》紀錄德國人吃「agrestiapoma」,也就是農村或野生蘋果,是都會、文化、精緻的水果,而羅馬人偏好這種水果。

文:羅伯茲(Alice Roberts)

蘋果考古學

中亞古時候的狩獵採集游牧民族,身後留下的痕跡非常少。幾個遺址的動物骨頭碎片紀錄了牠們的存在,所以我們知道他們狩獵馬、驢和原牛。在天山區域最後一次冰河高峰期前後,都有人類存在的紀錄。當世界溫暖起來,科技有了改變,狩獵技術也變了。藉由考察年代約一萬兩千年前的石器,包括很小的「微」刀刃,必定曾塞在標槍柄或魚叉上才可能使用。大約在七千年前,接近青銅時代起始,因為有牛和馬的馴化,所以人類從狩獵轉變為游牧。到了近五千年前(西元前三千年),青銅時代已經傳到歐亞大草原,最近的研究也揭露當時哈薩克東部有種植穀類作物,包括來自西方的小麥和大麥,還有來自東方的粟。在山上種植這些穀物的人仍然是游牧民族,但他們會回到同一個季節性的營地播種、收割並打穀。從青銅時代的遺址可以發現,東部始自黃河,穿過天山到興都庫什山脈(Hindu Kush),東西方人類的想法已有交流。這個範圍甚至遠到史前時代,沿著內陸亞洲山脈走廊(Inner Asian Mountain Corridor)。

到了西元前兩千年,放牧者已經移入天山的高地河谷,帶著他們的綿羊、山羊和馬,還有小麥與大麥一起移動。

從天山往東北到達阿爾泰山,游牧生活可能已經由顏那亞人引進。但究竟是藉由文化擴散,也就是從一個社會轉移到另一個社會,還是藉由牧民往東遷徙,這個議題常受到熱烈討論。人類在阿拉木圖最先定居的證據,可以追溯到四千年前的青銅時代(西元前二○○○年)。就像顏那亞人,青銅時代的阿拉木圖人為死者建造庫岡古墳。由於位在內陸亞洲山脈走廊中央,阿拉木圖很快成為東西貿易路線的重要停靠站,連接中國中部到多瑙河,也就是後來所知的絲路。

小麥和大麥從西方抵達中亞,粟則來自東方,但現在是中亞提供「禮物」給其他地區的時候了。人類和馬沿著絲路旅行,穿越野生蘋果林,旅人在鞍袋中塞滿蘋果,也因此助長蘋果擴散到家鄉以外的地方。畢竟,蘋果樹的果實已經演化為散布種籽的方法。蘋果的美味不是巧合,而是藉此鼓勵人類幫它們傳播種籽。因此,人類和馬就跟熊一樣喜歡吃蘋果,而且馬能做熊和野豬的工作,將蘋果肉與種籽分開,且將種籽放近一堆糞肥中,還能用蹄將種籽踏入泥土裡。

從此蘋果開始它們的大流散,一如自由授粉、天然種下的樹苗,基本上仍然是野生植物,但有了新朋友(人和馬)一路幫助它們。這種水果散布開來就需要一個名字。印歐語系對於蘋果有兩種形式,一個聽起來有點像「阿波」,另一種聽起來像「馬洛」,但有可能這兩類字詞都源自原始印歐語字彙:薩瑪路(samlu)。青銅時代和鐵器時代的歐亞大草原騎士,可能稱蘋果為阿馬爾納(amarna)或阿馬納(amalna),很容易聽出這是古希臘文梅隆(melon),以及拉丁文瑪倫(malun)。但是到了西方,這個字再度改變,ㄇ變成ㄅ。(這個轉變沒有特別奇怪。發出ㄇ的聲音,然後再發「ㄇㄅ」,然後只發ㄅ的音。發音時,這些音都很像ㄇ、ㄅ、ㄆ,都是藉著嘴唇閤在一起或分開而產生。「指稱蘋果的古老字彙,持續分裂且進入個別的語言和方言,但烏克蘭語「雅布魯克」(yabluko)、波蘭語亞柏寇(jablko),和俄語亞柏洛克(jabloko),仍然保存類似德文亞波佛(apfel)、威爾斯語亞佛(avall),和康瓦耳語阿佛(avel)。不論這個字經過多麼蜿蜒路徑,以各種變化形式出現在我們眼前,都暗示著中亞的起源,以及在最初旅途上帶著蘋果的馬匹。

指稱蘋果的字彙很容易令人誤會,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神話伊甸園中的蘋果,可能根本就不是蘋果。這樣講傳說物品有點奇怪,但那只是說故事的手段,而且最初的故事所指的並非蘋果。蛇在伊甸園鼓勵女人吃的禁果,其實是「塔普瓦」(tappuah),這個希伯來字並非指蘋果。其實要到很晚近,蘋果才發展出真正能夠在巴勒斯坦又熱又乾的氣候中生長的品種,這個故事很有可能就是源自那裡。學者一直爭辯「塔普瓦」這個字的真正意思,可以是橘子、柚子、杏桃或是石榴,但幾乎可以肯定不是蘋果。

荷馬的《奧德賽》可能寫於西元前九世紀,裡頭有提到蘋果樹是種在阿爾喀諾俄斯王(King Alcinous)的果園,就在神話中的斯科利亞島(Isle of Scheria):

這裡,繁茂的樹木長年蒼翠,

石榴和梨子,還有豔紅的蘋果,

多汁的無花果與橄欖烏亮光滑。

但這些蘋果與其他希臘神話中的蘋果,例如巴里斯(Paris)給愛芙黛蒂(Aphrodite)的那一顆,或是長在赫斯珀里得斯(Hesperides)花園的蘋果,都可以是任何一種圓形果實。希臘字「梅隆」,儘管與其他印歐語系指蘋果的字享有同樣的字根,意思卻不明確,可以指任何飽滿的圓形水果(包括甜瓜)。

不只早期指蘋果的字很複雜,抵達美索布達米雅的蘋果也被認為變化多端。到了四千年前,當一種和馴化蘋果相近的蘋果首先出現在近東之時,這一區的人已經務農好幾千年。他們懂得自然之道,而且可以控制它們,但無法如此對待果樹。並非水果和堅果不是古代人飲食的重要部分,而是這類植物很難馴化。不像穀物和豆類,木本植物有更多內建的基因變異。蘋果和人類一樣有兩組染色體,而且它們不會自我授粉,被形容為「高度異型接合」,也就是要找到一個特定基因,在一對中的另一個染色體上重複同樣版本很不常見。我們的異型接合性(多美妙又詩意的一長串字)代表小孩會和父母不同。

類似的,果樹(蘋果尤其如此)也不會維持原本的類型。如果你是園藝學家,想要培育能夠保持想要的特定特徵,這一招實在很惱人。一棵果實甜美的蘋果樹,後代芽苗所產的蘋果幾乎無可避免的會酸到難以入口,正如自然學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所寫的:「酸到會讓松鼠的牙齒縮起來」。但古代蘋果園藝家最終發現如何讓蘋果維持原型,他們找到方法掌握一棵珍貴蘋果樹的特質,並且將這些特徵傳給其他樹木。西元前三千多年,園丁發明無性繁殖。

有些植物自己就會無性繁殖,它們自然就會這樣做。任何靠在地面或地底下長出走莖,在親株一段距離外長出新苗的植物,基本上都是在複製自己。你可以將這兩株植物的根分開,幼苗會很高興繼續生長。我的玫瑰樹籬就會這樣複製自己,我毫不懷疑如果讓它自由生長,它會繁殖到各處都長出玫瑰苗,讓整座花園變成一叢灌木林。我必須時時修剪走莖和長出來的新生芽,才能讓它維持在原本的地方。但如果我要更多玫瑰就留下那些芽,將它們移植到其他地方,它們就會生根長大。早期的農業學家利用植物這種自然特性,進行對它們有利的無性繁殖。

農業學家發現,可以藉由剪枝培養無花果、葡萄、石榴和橄欖複製植株,椰棗的芽苗分離後也能繼續生長。但是梨子、李子和蘋果可塑性就沒那麼大,它們從種籽生長時不會保留原型,而且又很難從剪枝長出根,特別是在近東乾燥的低地。有足夠證據顯示,野生蘋果藉由營養生殖(vegetative propagation)擴散,從根部長出吸芽,或是從地面上被土壤覆蓋的樹枝發芽,但是要讓馴化蘋果如此繁殖比較困難。

樹木可以結合在一起,這可能是極為古老以前的發現。你可以用纖細的活樹木來做遮蔽所,把它們彎成圓頂帳棚架子。就算你切下柳枝製作這樣的結構,它們也可能生根發芽,特別是如果你用柳樹或無花果。隨著時間過去,柳枝會在它們交接的地方彼此融合連接在一起。也許你有見過兩棵野生樹木長得太靠近而融合成一棵,這樣問就不算異想天開:如果我砍下一棵樹,然後連接到另一棵樹,它會不會繼續生長?遠比人類可以移植心臟前好幾千年,我們的祖先就已發現可以移植一棵植物的結果實樹枝,到另一棵生根的樹幹。

有了嫁接技術,表示你可以從單一一棵「親株」(嚴格說那不是父母親,而是完全相同的兄弟姊妹)複製數百棵蘋果樹,還能帶來其他好處。如果你種下一顆種籽,必須等好幾年它才會長大、開花結果,但如果你嫁接一根成熟的樹枝或幼芽,就算是接到一棵幼年的根株上,它依然很快就會開始結果,等於你直接跳過不成熟的階段。任何時候都能在長根的樹上接上新的品種。藉由仔細選擇根株,你也可以影響樹的大小,從一個會長成巨大的品種中種出一棵矮侏儒。有些根株能帶來你想種的品種所沒有的優勢,例如抗蟲害或抗旱。嫁接也能以另一種方式使用,像是拯救一棵年邁的樹。如果根部受到病原體攻擊,或是樹幹已經分裂,你可以在受傷的樹旁種下樹苗,讓它們與較高的樹幹融合,將必要的水分和養分從土壤中帶給樹枝,就像繞道嫁接。

嫁接看似是驚人的先進技術,然而有些跡象顯示蘋果於西元前兩千年抵達近東的時候,這種技術已經施行在其他植物了。這個線索來自蘇美黏土板碎片的楔形文字,年代大約在西元前一千八百年左右,在挖掘位於現代敘利亞的馬利宮殿(palace of Mari)時發現。這段古老的文字寫著:葡萄芽被帶到宮殿重新栽植。大部分人都將之解釋為嫁接,但並不清楚這些葡萄芽是否只是被用作剪接枝條,直接插入地面。葡萄藤很容易就會生根,因此比較可能是這樣。儘管如此,馬利宮殿的其他黏土板,很明確的指出蘋果被運進這個宮殿。馬利國王肯定知道蘋果的滋味,就算他們還沒有為自己種植或嫁接蘋果。

還有另一段文字(或者該說另一批文字)年代稍微晚一點,提供更可靠的嫁接證據。希伯來文《聖經》是一本含有多篇故事和歷史,寫於約西元前一千四百年到西元前四百年,橫跨青銅時代最後幾個世紀到鐵器時代。希伯來文《聖經》雖然沒有直接提及嫁接,但有多篇談到栽種的葡萄藤恢復成野生形式的寓言。帝國延伸到地中海東部,進入印度和西亞的波斯人,有可能已經在他們的果園中使用嫁接,但並沒有清楚提及這種做法。

然而,古希臘文學提供最早且毫不含糊的嫁接證據,年代約在西元前五世紀晚期的《希氏文集》(Hippocratic Treatise)有一段是這樣寫的:「有些樹木以嫁接方式移植到別棵樹上生長。它們獨立存活在這些樹上,結出的果實也和被嫁接的樹木不同。」羅馬人在義大利種甜蘋果,和櫻桃、桃子、杏桃與柳橙一起生長。到了羅馬成為全歐洲的強權時,提到嫁接的文獻已經很多。正是希臘和羅馬人透過貿易網絡、殖民地和帝國勢力,將蘋果嫁接的知識散布到整個歐洲大陸。南法聖羅曼昂嘉勒(Saint-Romain-en-Gal)有一幅漂亮的馬賽克圖,年代約在西元三世紀,圖像顯示果園的一年生長,從種植、嫁接、修枝到收成與釀造蘋果酒。

對羅馬人而言,栽種蘋果是文明的象徵,在西元三世紀寫作的《塔西佗》(Tacitus)紀錄德國人吃「agrestiapoma」,也就是農村或野生蘋果,與「urbaniores」相對,是都會、文化、精緻的水果,而羅馬人偏好這種水果。當羅馬文化的影響擴散到整個歐洲,栽種蘋果也成為常態,但栽種蘋果有可能遠在更早之前就抵達英國和愛爾蘭。霍伊堡(Haugheys Fort)是位在北愛爾蘭阿馬郡(County of Armagh)一個青銅時期晚期的山丘堡壘,在挖掘期間,考古學家找到一顆三千年的大蘋果,讓很多人很興奮,但進一步檢視後發現那是一顆已有三千年的馬勃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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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馴化:改變世界的10個物種》,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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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伯茲(Alice Roberts)
譯者:余思瑩

英國《經濟學人》《週日郵報》年度選書
媲美《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大歷史》

從一萬一千五百年前農業萌芽開始
到人類有文字記載
狗、小麥、牛、玉蜀黍、馬鈴薯、雞、稻米、馬、蘋果、人類
如何改變世界文明

本書作者羅伯茲(Alice Roberts)講述十個物種的深遠歷史,從一萬一千五百年前農業萌芽開始寫起,直到人類有文字記載為止:狗、小麥、牛、玉米、馬鈴薯、雞、稻米、馬、蘋果,當然也包括人類自己,如何透過馴化、教養,不僅適應生存環境,成為人類盟友,讓人類生活更美好,且影響人類文明每階段的發展,但也改變了自然秩序,使生態環境陷入危機。

本書作者具有多重身分,她是醫學博士、解剖學家,亦專精考古學、人類學及古病理學。她以淵博的知識及生動文字,帶領讀者穿越歷史長河,探索人類起源,以及人類馴化其他物種的歷史,深具啟發,內容廣博且讓人著迷,將改變我們看待人類自身和其他物種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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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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