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政治難民燕鵬:「以為台灣是民主國家,卻讓我掉回惡夢中」

專訪政治難民燕鵬:「以為台灣是民主國家,卻讓我掉回惡夢中」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李修慧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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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香港修改《逃犯條例》,不少民眾擔心香港的自由和民主將蕩然無存,因此希望來台尋求政治庇護。但2004年就來台的「逃難前輩」燕鵬卻說,來到台灣,像是掉進一場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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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間,香港因為修改《逃犯條例》引發超過200萬人上街抗議,不少香港民眾擔心《逃犯條例》通過後,香港從2012年習近平上台後就每況愈下的自由和民主將會蕩然無存,「出走來台」成了許多香港人考量的選項。但其實,早被集權統治的中國(不含香港及澳門的中國領土)已經有許多維權人士逃來台灣,2004年逃難來台的燕鵬就是其中之一,原以為,逃來台灣能讓他脫離被中國公安盯哨的惡夢,他卻說,來到台灣,像是掉進「另一場惡夢」裡。

投奔自由卻變街友,「來台灣,讓我再次回到惡夢中」

燕鵬出身山東的官員家庭,六四事件時,當年26歲的他和朋友號召兩、三百人罷工聲援,事件過後,他因為家中關係免於被關,但繼續靠投資經商資助共同參與六四事件的夥伴,甚至在創業開設電腦公司時,建立了「中國民主牆」網站,教出獄的朋友寫文章,把維權人士的聲音,透過無國界的網路,發送到世界各地。

燕鵬這樣肆無忌憚的維權運動,觸動了中國官方的敏感神經,他說,至少從1997年開始,他就被公安全天候監控,「他在我家不到十公尺的地方,蓋了個木屋,我去哪就跟著。」2001年,燕鵬打算從廣西逃往越南,但還沒出境就被抓回青島,被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1年6個月。2004年6月,他被放出來「交保候審」,「交保候審就是隨時可能會抓回去,一定會抓、肯定會抓回去,像我們這號人物,沒有第二次第三次(被抓回去)的很少。」

為了逃離牢獄,他逃到廈門,雇了艘小船,逃往金門。途中還被官方得知行蹤,搭船追上來。後有追兵的情況下,從小生於山東青島、深諳水性的他,棄船一路游到金門,在軍事重地「大膽島」上岸,面對金門守軍一字排開戒備,中國警方才訕訕離去。

「那時以為台灣是民主國家嘛,以為是從惡夢中醒過來,但是沒想掉再次回到惡夢中。」

燕鵬以為來到了自由民主的台灣,但迎接他的,卻是十年「沒有身份」的生活。

由於從金門游上岸,即便身為中國有名的維權人士,燕鵬還是因非法入境,被送到宜蘭專門收容「偷渡客」的移民署收容所拘留了7個半月,直到人權團體「台灣人權促進會」請律師替燕鵬爭取到緩起訴,他才得以離開收容所。但才剛踏出收容所,大陸委員會就要求燕鵬簽訂「切結書」,在台灣不能工作、不能接受媒體採訪、沒有健保、沒有自由遷徙移動的權利,想到外縣市要報備,「每個月有人專門要跟我談話」。

燕鵬在宜蘭一家天主教教堂暫居4個月後,來到台北討生活,沒有身份、無法工作、難以租屋的狀況下,燕鵬甚至曾經歷4個月「流落街頭」的日子,那時,「我白天在大安森林公園的長椅上睡覺,到黃昏夜市、早市、大賣場試吃,晚上到誠品書店看書,洗澡就到公廁裡。」雖然陸委會每個月會發給燕鵬5000元零用金,但這金額根本不足與讓他在台北安身落地,「1個月光打長途電話(回中國)至少要2000塊。」

父親、姐姐都是高官,「根紅苗正」的逆子

當時,曾有記者報導他的處境,但他千叮萬囑,千萬不可以把流落街頭的事報導出去,「當時被報導,我怕我的家人朋友看到會擔憂嘛。」燕鵬說。

談起家人,燕鵬的語速慢下來。來到台灣前,燕鵬除了一妻一女,還有一對放不下的父母。

燕鵬出身山東青島,據《公視PNN議題中心》報導,燕鵬的父親是青島「國營紡織廠」的工會主席,地位等同廠長,燕鵬的大姐則在青島市府擔任要職。燕鵬參加六四運動前,就在父親的紡織廠工作,事件爆發之後,燕鵬之所以沒有馬上獲罪入獄,也是因為父親的關係,於是只給他個警告,要求「留廠教育」。

燕鵬的父親雖然位居政府要職,但非常開明。燕鵬2001年在中國獲罪入獄,一年半的牢獄期間,他的哥哥姐姐都急著與他劃清關係、未曾去探望他,出獄後,父親找他談話,只說,「我替你哥、你姐向你道個歉,我請你們吃頓飯,你能不能原諒他們。」燕鵬回憶,他一到台灣,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電話給父親,他為自己離開家鄉,隻身逃來這麼遠的地方,向父親道歉,電話那頭的父親卻說:「兒子,千萬別這麼說,是老爸對不起你,都是我把你教成這樣。」

回憶起這些往事,燕鵬直說,「真的很難得」,「我父親是個比較開明的人,他一直都沒有責備我。而我媽是個非常溫柔的一個女性,我媽沒有罵我、沒有打我,從來都不會抱怨。」談起自己高官的家世,燕鵬自稱是「逆子」,父親的官職雖然不受影響,但他的姐姐卻因為他,官位在六四事件後就無法再往上升,直到退休都停留在同一個職位。

被問到來到台灣,最煎熬的時刻,燕鵬的回答不是被關在宜蘭收容所的7個月,也不是流落街頭的4個月,而是2012年和2016年,分別透過越洋電話,得知父母在中國過世的時候,「你知道,那是無法再彌補了。」

領導民主運動有「傑出表現」才能居留,「難道被槍殺過沒死成才叫『傑出』?」

其實,台灣不是沒有讓政治人士申請庇護、取得居留身份的方法,《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就規定【注1】,內政部可以用「專案許可」的方式,讓大陸地區人民在台灣長期居留。條例的細則【注2】更明文規定:「領導民主運動有傑出表現之具體事實及受迫害之立即危險」,內政部可以用專案方式給與長期居留。

然而,當時陸委會對政治庇護的態度非常消極,燕鵬說,時任陸委會法政處處長楊家駿曾親口告訴他,「你不夠有名,所以不能給你(長期居留)。」他激動道:「所以什麼才叫『傑出』?難道被槍殺過,沒死成,才叫傑出嗎?」

他猜測陸委會的心態,「理由就是我不會讓你們在這裡台灣過得太安逸了,如果你們安逸的話就會很多人來,所以讓你們在這裡很艱難,後面就不會有效法你們的人來。」他甚至說,「實際上兩岸差不多,大陸是誰抗議,他就肆無忌憚想抓你就抓你,台灣不會想抓你就抓你,但他會想辦法用一些技術手段來控制你,讓你呢,在這裡你餓不死,你也沒辦法有一天好日子過。」

最後燕鵬因為結識了教會的夥伴,才得以找到棲身之所。2006年,他進入神學院讀書,居住在神學院的宿舍,至今取得3個神學學位,期間也有立委主動幫忙,爭取將每個月零用金從5000元提高為2萬元。而這樣這沒有身份、無法工作的生活,直到2014年才出現轉機。

台灣一次發出9張長期居留證,只因為國際壓力

由於台灣在國際上地位一直遭打壓,不斷透過加入國際公約,增加國際對台灣的認同。2013年,台灣政府如火如荼的準備進行《人權兩公約》首次審查【注3】,當時國際人權專家來台,審查台灣人權現況,就明確建議台灣儘速設置「難民審查制度」【注4】,以保障在台尋求庇護的難民,審查期間也納入了燕鵬的意見

根據聯合國《難民地位公約》,如果某人因為種族、宗教、政治立場等因素,若繼續居於自己的國家可能因此受到危害,不得不離開而到其他國土,就屬於國際法所稱的「難民」。

2014年,陸委會及內政部在國際壓力下,以專案形式,讓包含燕鵬在內的9位中國政治難民或法輪功人士,取得「長期居留權」,並承諾在兩年後,給予身分證,讓這些人正式享有我國國籍

2014年後,仍然有不少中國人藉由過境轉機等機會,要求申請政治庇護,目前都被轉送至第三國,台灣不再發給中國尋求政治庇護者長期居留或身分證明。燕鵬說,不僅檯面上看得見的,檯面下還有許多這樣的想尋求政治庇護但不被承認的中國人。

陸委會接受《關鍵評論網》訪問時表示,「過去9位個案,政府是在他們停留近10年,基於人道考量,以專案一次性處理,已依相關定居許可辦法,取得臺灣人民身分;其他相關個案,政府均依前開原則,依不同個案情況,予以妥適處理。」

談起陸委會對這些人的態度,他義憤填膺,「我來第15年了,前面你可以說很多的藉口,你說你沒有經驗,你今天有我前面這個案例了,為什麼還是專案特許?」

目前,燕鵬的女兒即將在澳洲取得國籍,他與妻女可能將以依親名義,在澳洲長期居留。對燕鵬來說,曾經擁有語言優勢的台灣,可能不再是他的首選。

燕鵬等了12年,才因「人道考量」取得身分證,2014年後來台的政治庇護者,還要等多久,才能在「個案處理」難民的台灣,從沒有居留權的惡夢中醒過來呢。

【注1】《台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第17條第4項。

【注2】《大陸地區人民在台灣地區依親居留長期居留或定居許可辦法》第18條。

【注3】「人權兩公約」指《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及《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是聯合國在1966年決議通過的重要人權公約,台灣雖然沒加入聯合國,但從2002年開始自主試行,2013年第一次開始進行自主審查。

【注4】2002年,行政院研考會就決議要建立「難民庇護制度」並制定《難民法》。2007年,行政院將《難民法草案》函送立法院審議,並在2016年在立法院內政委員會初審通過,不過難民法一直沒列入優先法案,因此至今未能未能三讀。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