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洛伊德《夢的解析》:夢境是不加掩飾的欲求滿足

佛洛伊德《夢的解析》:夢境是不加掩飾的欲求滿足
Photo Credit: Henry Fuseli "The Shepherd's Dream",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日常語言中有時對夢不乏鄙視之意,但是總體說來,日常語言仍將夢視為快樂的欲求滿足。如果我們碰上一些超乎期待的好事,我們不禁會高興地說:「這件事我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過!」

文: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當我們穿過一條狹路,爬上一片高地,大路朝不同方向延伸,美景盡收眼底。此時我們最好能暫停片刻,考慮下一步應該選擇什麼方向。這正是我們現在的處境,因為我們已經爬上釋夢的第一個頂峰。這個突然的發現使我們耳目一新。夢並不是某種外力——取代了音樂家靈巧的手指——在樂器上亂彈所發出的雜亂鳴響。它們並非毫無意義,並非雜亂無章。它們也不代表當時僅有一部分的意念逐漸清醒,另一部分的意念仍處於沉睡狀態。相反地,它們是完全有效的精神現象——是欲求的滿足。它們可以被包含在一系列可理解的清醒精神活動中,它們是高度複雜的心靈活動的產物。但是正當我們為這一發現而歡欣鼓舞時,一大堆攻擊性問題卻接踵而來。

如果按照這個釋夢理論,夢是欲求的滿足,那麼,表現欲求滿足的突出而又奇特的形式的來源又是什麼?在構成我們醒來後記得的顯夢之前,夢念又發生了一些什麼樣的變化?這種變化是怎樣發生的?形成夢的那些材料從何而來?在夢念中可以發現的許多特性——如相互矛盾,又是如何引起的?對於我們的內心精神過程,夢能揭示一些新東西嗎?夢內容能修正我們白天所持有的意見嗎?我建議把所有問題暫擱一旁,只沿著一條特定道路追尋下去。

我們已經知道夢可以代表欲求的滿足,我們首先要問,這是夢的一個普遍特徵,還是它僅剛好是我們分析的第一個夢(伊爾瑪打針的夢)的特定內容?因為即使我們預期發現每一個夢都有其意義和精神價值,但是每個夢仍可能有不同的意義。我們的第一個夢是欲求的滿足,第二個夢則可以是懼怕的表現,第三個夢的內容可以是一種沉思,第四個夢又可以僅僅是記憶的再現。除了這個夢,我們會發現其他欲求的夢嗎?或除了欲求的夢,難道就沒有其他的夢了嗎?

要證明夢所顯示的往往是不加掩飾的欲求滿足並不困難,因此夢的語言長期不為人所理解似乎令人感到驚訝。譬如有一種夢,就像做實驗那樣,只要我高興,就能將它喚起。如果我在晚上吃了鯷魚、橄欖,或任何太鹹的東西,夜間就會因口渴而醒來,但是在醒來前往往會做一個內容大致相同的夢,就是我正在喝水。我夢見我正用大碗牛飲,那水的滋味就如同焦乾的喉嚨嘗到清泉一般地甘美,接著我會醒來而想要喝一口真正的水。這個簡單的夢是我醒來後所感覺到的口渴所引起的,渴引起喝水的欲求,而夢則向我揭示了欲求的滿足。

所以做夢是在執行一種功能——這種功能並不難猜想。我的睡眠向來很深沉,任何身體需求都不容易把我喚醒。如果我能夢見我在飲水解渴,那麼我就用不著醒來喝水。所以這是一種便利性的夢,做夢取代了行動的必要,正如同它在生活的其他部分所發揮的功能一樣。遺憾的是,我的飲水解渴的需求,不能像我對奧托和M醫生進行報復的飢渴一樣,在夢中得到滿足。但是兩個夢的意向卻是一樣的。不久以前,這個反覆出現的夢有了一些改變。我在入睡以前就感到口渴,便把床邊桌上的一杯水一飲而盡,當晚過了幾個小時,我又覺得渴得要命,但想要喝到水卻不是那麼方便。為了要拿到一些水,我必須起身去拿我妻子床邊桌上的玻璃杯。

我於是做了一個適切的夢,夢見我的妻子正拿一個瓶子讓我喝水。這個瓶子其實是我在義大利旅行時買回來的一個伊楚利亞骨灰罐。罐子早已送人了,但是罐內的水非常鹹(顯然是因為罐裡的骨灰),以致驚醒了過來。我們可以注意到,在這個夢中一切都安排得很妥當,因為它唯一的目的就是滿足一個欲求,所以完全是利己主義的。貪圖安逸便利與體貼他人往往水火不容。夢見骨灰罐也許又是另一個欲求的滿足,我很遺憾這個骨灰罐已經不屬於我了——正如我妻子桌上的那杯水也不是伸手可及。而這骨灰罐也切合於我口中所感受到的鹹味,它越來越強烈,終於把我從睡夢中喚醒。

像這樣一類便利性的夢在我年輕時經常發生。就我記憶所及,我已習慣工作到深夜,早晨往往難以起床,因此我常常夢見自己已經起床而且站在臉盆架旁邊,片刻之後,我就明白自己還未真的起床,但同時我卻多睡了一會兒。一個和我一樣貪睡的年輕醫生同事,曾和我說了一個特別有趣的懶散的夢,其表現的方式非常別緻。他住在醫院附近的一棟公寓,他吩咐女房東每天早上嚴格地按時喊他起床,但是女房東發現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一天早晨,他似乎睡得特別香甜,女房東進門喊道:「佩皮先生,醒醒吧,是到醫院上班的時候了!」他聽到喊聲後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躺在醫院病房的一張病床上,床頭掛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佩皮・H,醫科醫生,二十二歲。」他在夢中對自己說:「我已經在醫院裡,所以無須再去醫院了。」——於是翻了個身,又繼續睡了。他以這種方式清楚地說出他做夢的動機。

再說一個夢例,也是說明在真實睡眠中刺激對夢產生的影響。我的一個女病人,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得接受一次下顎外科手術,手術不是很成功,醫生要她在臉的一側日夜戴上冷敷器,但是她往往一睡著就把它扔開。有一天,當她又把冷敷器扔到地板上時,醫生要我嚴厲地責備她幾句。她回答說:「這一次真的不能怪我,因為我在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我正坐在歌劇院的包廂裡,非常高興地欣賞表演。但是卡爾・梅耶爾先生卻躺在療養所裡,痛苦地抱怨著下顎的疼痛。所以我認為,既然我沒有任何疼痛,要這個冷敷器何用。於是我就把它扔掉了!」這個可憐的病人使我想到有些人在不愉快時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我得說我還能想到些比這愉快一點的事情。」這個夢就是具象地表現了這個較為愉快的事情。而夢者痛苦轉嫁的對象卡爾・梅耶爾先生,僅是她想得起來的朋友中,一個極為普通的年輕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