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洛伊德《夢的解析》:荒謬的夢,與夢中的理性行動

佛洛伊德《夢的解析》:荒謬的夢,與夢中的理性行動
Photo Credit: Paul K,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荒謬」乃是夢的工作表現對立的方法之一——其他的方法則是在夢內容中將夢念中某種材料的關係加以倒反,或是利用運動受到抑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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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我們在釋夢的過程中,常常碰到荒謬的成分,因而我們再也不能拖延對其來源和意義的探討了。我們當可記得,那些否認夢的價值的人已把夢的荒謬性作為一個主要論據,從而認為夢是一種功能下降且支離破碎的心靈活動的無意義產物。

我先從幾個夢例開始,其中的荒謬性僅僅是表面現象,只要更深入地考察夢的意義,這種荒謬性便煙消雲散了。下面是兩、三個關於夢者過世的父親的夢,乍看之下就像是個巧合。

(一)

這是一個六年前失去父親的病人所做的夢:

他的父親遇到一場嚴重的災難,他正乘夜間火車旅行,不幸火車出軌,車廂內的座位擠成一團,他的頭被夾在中間。然後夢者看見他躺在床上,左眉上方有一道垂直的傷口。他對父親遇到車禍感到驚訝(他在對我講這個故事時補充說:因為他已經死了)。他的眼睛多麼地明亮!

根據夢的流行理論,我們對這個夢的內容應該解釋如下:開始時我們應該假設,當夢者正想像這件意外時,他必定已經忘記他的父親已死去好幾年了,但是夢在繼續進行時,他又記起了此事,因此使他在睡夢中對自己的夢境感到驚愕。然而分析告訴我們,這一類解釋顯然無濟於事。夢者請了一位雕塑家為他父親塑造一座胸像,就在做夢的兩天前他第一次看到這座塑像,而正是這座塑像讓他視為一場災難——雕塑家從未見過他的父親,只好根據照片來雕塑。

就在做夢的前一天,他出於孝心,派了一個老僕人到工作室,看他是否對這座大理石胸像持有相同的看法:兩顳之間太窄。他現在又繼續在回憶中找尋構成此夢的素材,他的父親每當因經商失敗和家庭困難而感到苦惱時,總習慣於用雙手緊壓前額的兩邊,好像他的頭部太寬了,他必須把它壓窄些。這個病人在四歲時曾親眼目睹手槍不慎走火,弄瞎了父親的眼睛(他的眼睛多麼地明亮!)。他的父親生前在沉思或憂鬱的時候,在他的前額上,也就是夢中出現傷痕的地方,總會出現深深的皺紋。這道皺紋在夢中被傷痕取代的現象引領我們找到這個夢的第二個誘因。夢者曾為他的小女兒拍過一張照片,底片從他的手指間滑下,撿起時,發現小女兒的前額上有一道垂直的裂縫,直抵眉毛。他對此不禁產生了一種迷信的擔憂,因為在他母親死去的前幾天,他也把她照片的底片弄破了。

因此這個夢的荒謬性,不過是因為在言語表達上的漫不經心,沒有把胸像及照片與真人區分開來所致。我們(在看一張照片時)總會說:「你不認為父親有些什麼不對勁嗎?」夢中出現的荒謬性應該是可以輕易避免的,而如果單就這個夢例來說,我們應該認為,這種明顯的荒謬性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是故意設想出來的。

(二)

下面是從我自己的夢中想到的另外一個極其相似的例子(我的父親死於一八九六年):

我的父親死後在馬扎爾人間扮演了某個政治角色,使他們在政治上團結起來。(此時我看到一張小而不清楚的圖片):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彷彿是在國會大廈內一樣,有個人站在一張或兩張椅子(Stühlen)上,其他人圍繞著他。我記得他在床上過世時多麼地像加里波底,我對它終於能實現感到高興。

還有什麼比這更為荒謬呢?做夢的時間正值匈牙利因國會故意阻礙議案而陷入無政府狀態的危機中,而卡爾曼・賽爾又將他們拯救出來。夢中這個情景的細節表現為如此小的圖片,與對此夢的解釋不無關係。我們的夢念往往以視覺圖像表現出來,其大小與真實情況大致相同。然而我在夢中看到的圖片,乃是再現了一本有關奧地利歷史的書內的一頁木刻插圖,畫中的內容是在那有名的「我們誓死效忠女王」事件中,瑪麗亞・德蕾莎出席普雷斯堡議會時的情景。

與圖中的瑪麗亞・德蕾莎一樣,夢中我的父親也被群眾圍繞著,但是他是站在一張或兩張椅子上(Stühlen),因而成了一位主席,或一位主法官(Stuhlrichter)(充當兩者連繫的是一句德國諺語「我們不需要法官」)。而事實上當我的父親死在病床上而我們圍繞著他時,確實有人說過他在床上看起來很像加里波底。他死後體溫上升,雙頰越來越紅……我一想起這個景象,便不由自主地想到:「在他的身後,在空洞的幻影中,存在著主宰我們每個人的東西——共同命運。」

這些提升了的思想為某件事物——它在另一層意義上也是「共同」的——的出現鋪平了道路。我的父親死後體溫的上升符合於夢中的在他死後等字眼,他死時最大的痛苦是他在最後幾個星期內腸道完全麻痺(阻塞),而一切大不敬的思想都由此而起。我的一位同學在中學時便失去了父親——此事深深觸動了我,促使我與他成為朋友——有一次他略帶嘲諷地談到他的一位女性親戚的一段痛苦經歷:她的父親在街上暴斃,被抬回家中,當他的衣服被解開時,人們發現他在臨死時或死後排出了大便(Stuhl)。

他的女兒對此事非常不快,以致在她對父親的回憶中,這一醜陋細節竟揮之不去。此處我們已觸及這個夢中所體現的欲求:「一個人死後在孩子面前要保持偉大和聖潔。」——誰不想這樣呢?夢中的荒謬性是如何產生的呢?夢的明顯荒謬性不過是由於這樣一個事實:賦予一個完全合法的言語形象——我們已習慣於忽略它的各部分之間的矛盾所造成的荒謬性——一幅根據其字面意義而形成的圖像。在這個夢例中,我們必然會再次地感覺到,它的明顯荒謬性是故意的,而且是精心製作的。

(三)

在下面提出的夢例中,我能指出夢的工作在蓄意製造荒謬性,而這種荒謬性完全不存在於夢的材料之中。下面這個夢是我在動身度假時遇見圖恩伯爵後所做的:

我正坐(fahre)在一輛出租汽車內,吩咐司機送(fahren)我到火車站;他提出某種反對意見,好似我已使他疲憊不堪,我接著說:「當然,我不能和你一道駕(fahren)車沿著鐵路路線走。」好似我已經和他驅(gefahren)車走了一般人會選擇搭火車旅行(fährt)的一大段路程。

這個混亂而無意義的故事,從分析中得出如下的解釋:前一天,我搭一部出租汽車去多恩巴赫的一條偏僻街道,司機不認識路,他就像一般司機那樣,漫無目標地向前開著,直到最後我發覺了,才指出了正確的路線,同時諷刺了他幾句。從這位司機到貴族,有著一系列的聯想,我將在稍後的分析中提及,在此處我只須提到:貴族給予中產階級平民最深刻的印象是他們喜歡自己開車,事實上圖恩伯爵就是奧地利國家汽車的司機。

夢境的下一句指涉我的兄弟,因此我就把他與汽車司機等同了。那年我取消了和他一道去義大利的旅行(「我不能和你一道駕車沿著鐵路路線走」),這次取消是對他的懲罰,他老是抱怨我常常在這些旅行中讓他感到疲憊不堪(這一點在夢中並沒有改變),因為我堅持要儘速地從一地趕到另一地,好在一天內欣賞更多的美麗事物。在我做夢的那一天傍晚,我的兄弟陪我到火車站,但是當我們快抵達火車站時,他在鄰近主線終點的郊區火車站下了車,以便乘郊區火車去伯克斯多夫。

我對他說,他可以不要搭乘郊區線,乘主線去伯克斯多夫,這樣就可以和我多相處一會了。這就導致了夢中那一段:我驅車走了一般人會選擇搭火車旅行的一大段路程。在現實中,事情正好顛倒過來(而「Umgekehrt ist auch gefahren」——不同方向的旅行仍然是旅行),我對我的兄弟是這樣說的:「你可以陪我乘主線走你要乘郊區線的那段旅程。」在夢裡,我用「出租汽車」代替了「郊區線」,就把整個事情弄亂了(順道一提,這個混亂對於把汽車司機和我兄弟的形象連結在一起有很大的幫助。)這樣一來,我就成功地在夢中製造了某段無意義的內容,似乎很難理解,而且幾乎和同一個夢中我自己先前的說法直接矛盾(「我不能和你一道駕車沿著鐵路路線走」)。然而,既然我沒有必要混淆郊區鐵路和出租汽車,我必定是在夢中有目的地安排了這整個謎一般的事件。

然而這是為了什麼目的呢?我們現在就來探索夢中荒謬性的意義,以及認可甚至創造荒謬性的動機。上述夢中的神祕性是這樣解決的:在這個夢中我需要有某件荒謬而無法理解的事物,而與fahren(註)這個字有所連繫,因為在夢念中有一個尚待表現的特定判斷。有一天晚上,在一位聰明好客的女士家中(她在同一個夢的另一部分中以「女管家」的身分出現),我聽到了兩個我解不出的字謎,因為在場的其他人都熟悉這兩個字謎,所以我猜不出的樣子一定使人覺得有些荒唐可笑。這兩個謎題是依Nachkommen和Vorfahren 這兩個詞的雙關語創造出來的,我相信字謎原文如下:

主人吩咐,
司機照辦。
每個人都有,
安躺在墳墓中。(謎底是:「Vorfahren」——「往前行駛」和「祖先」)

特別使人困惑的是第二個謎語的前半段,與第一個謎語的前半段完全相同。

主人吩咐,
司機照辦。
不是每個人都有,
安躺在搖籃中。(謎底是「Nachkommen」——「開車跟隨」和「後裔」)

當我看到圖恩伯爵開車來時,印象如此深刻,而不免陷入了費加洛的心境,他說偉大紳士的唯一美德就是不辭辛苦地被生了出來(變成了「後裔」),因此這兩個字謎就被夢的工作當成中介思想。因為貴族與司機的這兩個字容易混淆,又因為有一個時期我們把司機叫作「Schwager」(「法定的兄弟」,即連襟),於是夢的凝縮作用就能把我的兄弟引入同一場景之中。然而在這一切背後的夢念是這樣的:「為自己的祖先而驕傲,是荒謬的,不如本人成為開創的典範。」正是因為這個判斷——某件事情「是荒謬的」——才產生了夢中的荒謬性,同時也解答了夢中這個模糊部分最後一個難解之謎:我夢見以前已經與這個司機駕駛過一段路程了(vorhergefahren「以前駕駛過」——vorgefahren「往前駕駛」)。

因此,如果夢念元素中包含著某件事物是「荒謬的」這樣的判斷,也就是說,如果任何一位夢者的無意識思想系列中存在著批判的或嘲笑的動機,夢就成為荒謬的了。因此荒謬性乃是夢的工作表現對立的方法之一——其他的方法則是在夢內容中將夢念中某種材料的關係加以倒反,或是利用運動受到抑制的感覺。然而,夢中的荒謬性並不能被譯成一個簡單的「不」字,它旨在表達夢念的心境,它把嘲笑或笑聲與對立結合起來,僅僅出於這個目的,夢的工作才創造出荒唐可笑的事物。此處,夢的工作又一次為一部分的隱念創造了顯夢的形式。

實際上,我們已經碰過一個荒謬夢的好例子,其中就帶有這樣的意義:夢中演奏華格納歌劇,一直演奏到早晨七點四十五分,夢中的樂團是從塔上指揮的等等。我未經分析便解釋了這個夢,這個夢的意義顯然是說:「這是個雜亂無章的世界,是一個瘋狂的社會。應有所得的人毫無所得,毫不在乎的人卻享有一切」——此處是夢者在比較她自己與她表嫂的命運。我們前面所舉的第一個荒謬夢與死去的父親有關,也絕不是一種巧合,在這類例子中,我們發現用以製造荒謬夢的條件具有著相同的特性。父親施行權威很早就引起孩子的批評,父親對孩子的嚴厲要求,使他們出於自衛而密切地注視著父親的每一個弱點。但是父親的形象喚起了他們的孝心,特別是在父親死後,於是稽查作用便加強地抑制,不讓它在意識中表現出來。

註1:牛津版註:「Fahren」為一基礎語意單位,廣泛運用於各種複合字當中,佛洛伊德的雙關語「Vorfahren」(往前行駛)即為一例,他描寫夢境時常用此字。譯註:「Fahren」這個字有「駕」(車)和「乘」(車)等意思,必須視上下文不同而定。

相關書摘 ▶ 佛洛伊德《夢的解析》:夢境是不加掩飾的欲求滿足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夢的解析(新版)》,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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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譯者:孫名之
審定:巫毓荃

夢確實有意義,且並非如一些權威所說的那樣,是大腦部分活動的表現。
當釋夢工作完成我們就會知道,夢是欲求的滿足。——佛洛伊德

《夢的解析》出版於1900年,涉及範圍極廣,除了精神病症的材料,還包含了對文學、藝術、神話、教育等方面有啟示價值的新觀點。佛洛伊德曾在第三版序言中提到:「此書包含了所有我最有價值的發現。這種洞察,有時候一生也只出現一次。」

佛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中分析了大量夢例,包括兒童夢、荒謬夢、焦慮夢,以及各種典型夢。他以其特有的精神分析法,主要是透過聯想的詮釋學方法,根據大量夢例的經驗事實,加上訓練有素的敏銳觀察力和嚴密的邏輯推理,利用在醫療病人過程中已發現的某些概念如潛抑、無意識、宣洩等,建立其具有動力學特色的夢的理論。佛洛伊德認為,一般醫生從生理觀點來研究夢是徒勞無益的。他認為夢的本質是(無意識中被潛抑的)欲求的(偽裝的)滿足,而此一本質對精神分析具有重大的理論意義。

此譯本譯自1999年牛津大學出版之版本,該版本係譯自初版《夢的解析》。佛洛伊德後期受到部分人士影響,開始認為夢境十分依賴符號,而這些符號意義至少有一部分獨立於其所處的脈絡。初版《夢的解析》呈現出佛洛伊德原始對於夢的理論的思考,及其對夢中意象更靈活、更敏感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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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