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夏《猜謎秀》導讀:被放逐的青春,第歐根尼的邏輯

金英夏《猜謎秀》導讀:被放逐的青春,第歐根尼的邏輯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猜謎秀》雖然採用成長小說的外殼,但正如金英夏的其他小說一樣,他在小說的每一處適當地安排了男女美麗的愛情、對於世態尖銳的批判、對於悲喜劇情節戲劇化衝突的反諷、以及知性的剖析。

文:卜道勳(文學評論家)

【解說】被放逐的青春,第歐根尼的邏輯(節錄)

1. 逃亡的終結,放逐的開始

金英夏寫了成長小說,就是《猜謎秀》這部作品。這部小說距離金英夏的上一部長篇《光之帝國》(2006)的出版只有一年。今年年初起(編按:即原書出版的二○○七年),金英夏雖在某家日報開始連載,沒想到會如此迅速出版。這是令人意想不到的煙火秀,更不能不說是「驚人秀」。況且這部長篇小說非常厚,更加令人驚訝。我得說他的速度實在太快了。我甚至想,在前作《光之帝國》、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經埋下了這部小說的種子,隱藏一陣子之後,猶如熱帶植物般意想不到地成長。讓我們來慢慢加以回顧。

《黑色花》(2003)的內容是大韓帝國末期,國家和民族在世界歷史的漩渦中走向滅亡之際,一群朝鮮人亡命天涯的故事。《光之帝國》則以一九八七年以後形式上的民主主義體制,到一九九七年金融危機後的後期資本主義為時間背景,描寫一名逃亡者(間諜)在社會體制劇變的二十餘年間生活的故事。那麼,《猜謎秀》呢?《猜謎秀》將時代背景設定為《光之帝國》小說中人物向後推移的現在,亦即在一九九七年以後遭韓國資本主義建設扭曲的現代化首都,而金英夏描寫了被這個首都排斥的墮落青春。

《猜謎秀》是關於這些青春,也是為這些青春而寫的作品。這三部作品的共同點都是在描寫逃亡者或被放逐者的故事,他們脫離了體制,或遭體制排擠。當然,逃亡的程度和性質略有不同。《黑色花》中的逃亡可說是自主的,儘管後來被放逐的意味非常濃厚。《光之帝國》的逃亡則因主角潛入南韓後,從某一瞬間起變成流配,所以是半自主的性質。與此相較,《猜謎秀》沒有什麼劇烈的空間移動,只是在社會體制之內的放逐和墮落,正如沒有窗戶的考試院生活所象徵的,只有貧民區(ghetto)化的生存而已。因此,我們可以把金英夏的這三部長篇小說稱之為「逃亡三部曲」。

其中,《猜謎秀》則處於由逃亡轉變為放逐的位置。從《黑色花》開始,經過《光之帝國》,最後到達《猜謎秀》,時間和空間被緩慢壓縮的情況也非常有趣。《黑色花》的時空是百年前位於世界體制邊緣地帶的大韓帝國和中南美;《光之帝國》的時空則是順應遠自六○年代近至九○年代中後期政治經濟的浪潮,並從半邊緣地帶轉變為中心地帶(或者相反)的南(北)韓。而《猜謎秀》幾乎沒有脫離作為中心地帶的大都會首爾的現在時空,這裡物價極度昂貴,人口超過千萬。

我們來做個整理。時間單位從前現代和現代的交界之處開始,然後從現代連接到後現代,最後又歸結於後現代。而空間單位則從世界縮小到國家,再從國家縮小到首都。世界體制從邊緣移動到半邊緣,再從半邊緣移動到中心。《黑色花》、《光之帝國》、《猜謎秀》分別位於這幾個重要環節上。當然,《猜謎秀》中很難找到世界歷史激流中,邊緣化民族國家成員的反諷情節,也幾乎沒有民主化以後南韓政治、經濟變化的批判性自省和省察。與此相反,小說中對於因為一念之間的選擇,命運遭到排擠和剝離,幾乎不可能加以改變的當代現實,進行了痛徹心扉的描寫。

《猜謎秀》在許多方面都很特別。金英夏的長篇小說很少以第一人稱的敘事者牽引故事,而且主人公是二十多歲的新世代。一九九七年金融危機以後,大韓民國的首都首爾陷入慢性經濟不景氣,成為政治和經濟上各種混亂與矛盾充斥的空間,小說中,民秀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即使讀過碩士班,也依然擺脫不了無業遊民的命運,而《猜謎秀》中不加掩飾地揭露出他們親身經歷的痛苦生活。另外,除了第一人稱的敘事者張開嘴唇外,我們可以推斷作家本人的聲音也在對這個時代進行真摯的批判,並對這個不正常的世界爆發出令人窒息的憤怒。

作家以質樸而美麗的筆觸描寫了網路世代年輕男女含蓄的愛情;淡淡的描繪考試院裡萍水相逢的貧寒年輕人,在屋頂烤五花肉、喝燒酒,舉行只有他們倆參加的簡陋派對,這些質樸的敘述在小說中留下了溫暖得近乎悲傷的餘韻。作家特有的反諷和冷笑並未夾雜於其中,讓人覺得意外和驚訝。但是,金英夏是何許人也?他不正是從不輕易暴露自己的心理世界,輕蔑告白,幾乎每部小說都以多樣腹語術加以超越的作家嗎?

所謂內在心理,無非是在自我言說的美名下,將其告白進行物神崇拜(fetishism),同時又將告白的自我加以隱祕的神聖化。金英夏早已看透了這個敘事慣例,因此很早就與其保持距離。《猜謎秀》雖然是第一人稱的小說,卻不是第一人稱的告白小說,也不是心理小說。借用《猜謎秀》裡的表現,告白並非第一人稱獨有的隱祕「私談」,而是暗自對自己創造的「輝煌歷史」進行一種「共同創作」或者將其塑造成「民間傳說」。

金英夏過去的小說都無關乎自我、內在心理和真實性,而是關於面具、表演和舞臺的小說。以時下流行的話來說,金英夏不是「沒有影子的男人」嗎?不是「酷」作家嗎?然而在《猜謎秀》裡,我們反而可以窺見作家對面具、表演和舞臺等所謂「偽裝之酷」的批判。當然這並不表示作家特別發現了自我、心理層面和真實性的領域,或者回歸該領域,對於所謂的「酷(或偽酷)」進行批判。但是,金英夏變了,這又是不爭的事實。

金英夏的小說又是什麼?對於金英夏來說,小說常常是對於「小說」這一文學體裁的疑問,以及沒有答案的答案。斯芬克斯提出了這樣的謎語:小說,你是什麼?對於金英夏來說,小說永遠是追溯小說體裁的根源性問題,再怎麼挖掘也不會乾涸的答案。金英夏對既有體裁拋出疑問、加以破壞,然而他總能展示出新的體裁。對於通常意義上的小說,他寫出《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1996)、《阿娘為什麼?》(2001);對於歷史小說,他寫出《黑色花》;對於間諜小說,他則寫出《光之帝國》。而在成長小說領域中,就是《猜謎秀》。我們回首檢視,會發現他第一本小說的題目非常具有暗示性:《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是的,金英夏正是破壞小說體裁的作家,同時也是建構體裁的作家。不過,這次是成長小說。

2. 反成長的學習時代

那麼,當生存成為生命唯一的至高目標,以「吃好活好」為代表的幸福感(Well-being),在適者生存的嚴峻現實中,形成最重要的文化導向;相應於此,在這個逐漸變得無精打采、意志消沉的時代中,刻畫正想踏入社會的年輕人遭到驅逐的生命,他們的青春、愛情以及孤單生活的作品,有何意義?這個時代的年輕人以何種形象呈現?他們的成長又應該被如何訴說?

雖然之前提到這是一部成長小說,但《猜謎秀》卻明顯異於成長小說的普遍語法及其變奏。亦即《猜謎秀》與年輕人為了進入社會而經受的孤單自我修習和素質養成這個文化過程無關;與自我覺醒和以此形成的自我信賴無關;與個人和共同體融合的整體願景無關;也與作為終點的成熟結局和幸福的承諾無關。當然,這種成長小說的主題和語法,在可稱為韓國式「現代主義象徵形式」(出自法蘭克.莫雷蒂〔Franco Moretti〕,《世界存在的方式》〔The Way of the World: The Bildungsroman in European Culture, 1987〕)的韓國成長小說傳統中很難被找到,意圖成就這種形式,其實是頭緒紛繁或難以企及的。

《猜謎秀》也不例外。對於不斷流轉的生命象徵化的可能性,或對於代表社會流動性的年輕世代的探索,作家其實是持懷疑態度的。另外,《猜謎秀》雖然採用成長小說的外殼,但正如金英夏的其他小說一樣,他在小說的每一處適當地安排了男女美麗的愛情、對於世態尖銳的批判、對於悲喜劇情節戲劇化衝突的反諷、以及知性的剖析(anatomy)。因此,無論從形式還是內容來看,《猜謎秀》更接近於反成長小說。

金英夏小說重現的青春,只是虛幻地浮游於世上,卻沒有發生移動。這裡沒有躍動且緊張的冒險,只存在毫無希望的彷徨。我們的社會體制讓年輕人失去其特有的蓬勃朝氣、希望和潛力,代之以塗上荒蕪、絕望和閉塞的色彩。對此,作家的視線也充滿了譏誚和悲觀。社會老一輩對於自身的既得利益寸步不讓,甚至擺明說「背景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對此作家自然是加以批判。他也藉著二十多歲年輕人的口:「我們出生於落後國家,在發展中國家成長,然後在先進國家讀大學」為年輕人辯護。二十七歲的主人公「我」(李民秀)和後來成為他女朋友的徐智媛,兩人在網路聊天室裡得知他們都是「屬猴的同齡人」,透過此情節,我們可以對主人公的年齡和作家的實際年齡(一九六八年、一九八○年出生都屬猴)進行平行類推。

《猜謎秀》在結構上,可以看作正在「昨日之書」舊書店裡打工的「我」,為從前經歷的眾多事件賦予意義和秩序的回憶。「我」沒有流連於變化無常的故事和現在進行形態的事件鋪展,而是重新建構自己經歷的世界。另外刻意保持距離的評論(commentary)也顯示出其處於優越的位置,這些元素使我們可以推測,其實作家隱藏於這個二十七歲的第一人稱主人公身後,敘述整本小說的情節。換言之,這部小說既可以說是二十多歲年輕人的故事,也可以看作比主人公年長十二歲的作家自己的故事。後者與前者生肖相同,但是已經躋身於老一輩的行列,在這部小說裡,其實也包括他的自我反省。

這種自我反省既間接流露於對自戀症和庸俗主義的反諷式醜化,也表現為更直接、更真誠的批評形態。《猜謎秀》在報紙連載的時候,如果借用小說內容,將解讀視角放在老一輩和新一代之間的矛盾也未嘗不可。然而對小說來說,這種視角只不過是非常有侷限性的解讀。小說,尤其是成長小說,絕非只在表現「尋求認同的世代衝突」。《猜謎秀》刻畫的社會實體更為抽象,也更有威脅性,當然不可能還原為「尋求認同的世代衝突」。

就像《猜謎秀》裡透過定期猜謎大會(小說中稱為「集會」)賺錢的「公司」,還有願意幫忙處理外婆遺產(亦即出售延南洞房子)的銀行,從小說的開端到結尾,社會並沒有停止其潛在的矛盾和威脅,反而更接近於投機份子的形象,始終準備剝奪和吞噬即將踏入社會的個人生活。它像幽靈(spectre)一樣抽象,卻又非常具體的威脅著個人的生存,所以說投機的(speculative)資本正是威脅的實體。更進一步說,這部小說的著力點並非「尋求認同的世代衝突」,而是觀察新貧窮階級的城市生態學。這個新興階級面臨資本家的雇用和驅逐,比如在便利店裡的打工、生活在艱苦經營的考試院、臨時雇用和契約等,作家對這些非正式行業進行了生動的描寫。

從這個角度來說,作家對於小說中空間移動的描繪可謂是點睛之筆,因為無論是寄居、工作、約會的空間,還是吃飯、喝茶的空間,其移動轉換只依據金錢的有無和多寡。從給人科幻電影般非現實感覺的COEX水族館,到考試院附近陳舊的馬鈴薯湯店,主人公的城市巡禮本身也變成堪稱「消費取向社會學」的考察。「比快遞箱子稍大的考試院」裡沒有窗戶的房間和狹窄的走廊、陪著「隔壁的女人」烤五花肉的考試院屋頂、以過期的御飯糰裹腹的便利店櫃檯、舊書店裡的行軍床等等,如果說這些是讓讀者切實感受主人公經濟窘況的生活空間,那麼用借來的錢參觀的COEX水族館、一起購物的大型超市、智媛富有而豪華的房子等等,這些都是表露階級矛盾的潛在空間,階級地位和文化取向高下立判,足以引起這對戀人的反目。儘管《猜謎秀》的結尾給人以快樂結局的感覺,卻又留下了不知道「我」和智媛的愛情還能持續多久的不安,其原因也許就在這裡。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猜謎秀【金英夏作品集4】》,漫遊者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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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英夏(김영하)
譯者:盧鴻金
繪者:楊忠銘

對於年輕生命的憐憫之作
金英夏寫給當今網路世代的「反成長小說」

  • 為什麼我們拚命取得高學歷,卻只能屈就低成就工作?
  • 為什麼我們會變成不期不待、不受傷害的人?
  • 是什麼逼我們寧願放棄有毒的希望,選擇甜蜜的逃避?

「我們這代人是最有學問、最聰明的一代。我們精通外語,幾乎都是大學畢業,普遍會演奏一兩種樂器,閱讀量也比我們的上一代多得多。我們父母那代人,只要做好其中的一樣,不,只要能把其中的一樣做得差不多,就可以一輩子衣食無憂了。現在呢,我們為什麼都賦閒在家?我們為什麼淪落為失業者?我們究竟做錯了什麼啊?」

「對於二十多歲年輕人或對於年輕生命的憐憫,應該是我開始創作這本小說最初的動機。真要說的話,這本小說可以說是電腦網路時代的成長經驗,也是一本戀愛小說。……獻給那些曾經坐在電腦螢幕前和素不相識的人共涉愛河,敲打著鍵盤用暗語交談,躲藏在化身背後面紅耳赤的人。」――金英夏

他們的生活明明是悲劇,卻自以為是喜劇;
他們明明表演著喜劇,卻相信那是悲劇。

《猜謎秀》描述由外婆撫養長大的私生子李民秀,在唯一的親人去世後,才發現原來外婆身負巨額債務。他雖然擁有高學歷與豐富知識,卻因為出身不好,找不到理想工作,原本渾渾噩噩度日的他,被趕出原來的住所,住到連窗戶也沒有的逼仄租屋處,唯一的心靈慰藉,就是通過網路和興趣相投者進行猜謎活動。

他在猜謎聊天室認識了ID為「牆裡的妖精」的智媛,一個父親總是不在身邊的富家女。兩人情投意合,感情迅速升溫。然而大喜過後是大悲。他在便利商店打工時,遭陌生男女騙錢,被店長辱罵後憤而率性辭職,失去生計。陰錯陽差之下,他加入了「公司」,一個匯聚各方菁英,以參加猜謎秀為業的組織。

他從原來的世界中抽離,有了嶄新的人際關系,並慢慢適應了新的生活。不料即便在「公司」,也有矛盾和衝突。被迫參與競爭的民秀,必須起而迎戰這世界的規則,努力和自己的命運對弈……

2007年出版的《猜謎秀》,是金英夏在《光之帝國》之後,轉而關懷起年輕世代生存困境的作品。故事敘述貧窮而孤獨的27歲當代青年,在網路的虛擬世界交友、戀愛,藉由「猜謎」和趣味相投的人相互分享智慧的共鳴。金英夏精準刻劃了生活在網路時代年輕人,條件遠比上一代優秀,卻淪為人生失敗者的生存焦慮,丟出了一個又一個人生謎團留給讀者解答。

【封面設計概念】本書封面以版畫家楊忠銘老師的版畫作品為主視覺,旋轉木馬的那些馬兒顏色繽紛,在歡快的奔跑,仔細看卻是受到操控,只是不停起伏打轉繞圈子。而畫面中那隻格格不入的獅子與上層的骷髏,又彷彿在暗示著什麼。這種弔詭的存在,恰如本書所描寫的青春生命,誠如作者所言:「最美好的人卻過著最不幸的生活。這真是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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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