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歐如何讓英國陷入分裂?

脫歐如何讓英國陷入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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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英國必續暫時將脫歐事宜放到一旁,因為保守黨必須進行一場既浪費時間又可能引起分歧的選舉,以決定新一任的黨魁及首相。其中最有力的競爭者是有些八面玲瓏、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前倫敦市長莊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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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Jonathan Coe(一位在倫敦生活的作家,他的新小說「Middle England」將於8月20日在美國發行)
譯:徐宛琳

2012年7月某個週五晚上,8萬人聚集在東倫敦的奧林匹克運動場觀賞第三十屆奧運會開幕典禮。約有2700萬的英國人收看電視轉播,在全球更有眾多觀眾。人們抱著高度期待的同時也帶點懷疑。許多人坐下欣賞這場帶有典型英式風味的典禮——諷刺、自嘲、實用主義的——這些設計並沒有企圖讓我們感到印相深刻。

但我們卻對它感到印象深刻。在不訴諸陳腔濫調的情況下,很難表達出對國家認同的共鳴及其中包含的複雜視野,可這些創作者們成功了。他們運用幽默——以聰明且創新的方式利用英國如占士邦(James Bond)或戇豆先生(Mr. Bean)這些代表性人物,深入挖掘我們龐大的文化與政治遺產。事實上,有許多其他國家的觀眾明顯地感到困惑,因為許多具體的文化引用只是證明了這場典禮的決心:不要展示那些常見的、揮舞著旗幟、充滿紅色巴士的倫敦,那個世界習以為常的版本。結果就是,那晚有數百萬的英國人帶著興奮、激昂的情緒入睡,驕傲自己身處一個如此自信、創新又有些怪裡怪氣的國家。

把時間快轉到四年後:2016年6月16日,星期四。這是公投決定是否脫歐的前一週,卡梅倫(David Cameron)主要是為了化解保守黨內的長期分裂而發起此次公投。這場全國性辯論的主軸應為「是否要作為一個經濟與政治集團的會員國」,但取而代之的,在許多議題上——尤其是移民問題——討論變得充滿仇恨又兩極化。脫歐派首領法拉奇(Nigel Farage)在那個早晨製造了一個糟糕的時刻,面帶微笑、和記者說著笑話,然後貼出一張巨大的海報,上面有大批膚色黝黑的移民正排隊等著穿過歐盟邊界。海報標語是:「『斷裂點』:歐盟讓我們通通失敗了。」當天稍晚,一位年輕的國會議員考克斯(Jo Cox)在街上遭到極右份子刺殺。那晚英國人難以入眠,除了震驚與噁心外感受不到任何情緒。

脫歐事件讓我們看見一個國家多快就能陷入分裂與派系紛爭,以及把我們連結在一起的紐帶:棘手的國家認同,是多麽脆弱不堪。這兩種互相競爭的形象,哪一個才展示出真正的英國?是奧運會開幕典禮那晚智慧、積極向前、具包容力的英國,還是海報上那個保守、吝嗇的英國呢?公投的三年過後,答案依舊不明。現在的英國一如2016年6月那般分裂,甚至更嚴重。

至少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脫歐與英國是否要當歐盟的會員並無太大關聯,且向來如此。2016年之前的民調顯示英國人更在乎更迫切的問題如居住、教育、健康與社會福利。相反的,多數支持脫歐的民眾是由不滿的情緒拼湊而成,而這些不滿在英國的生活下已持續至少十年。為了應對2008年的金融危機,政府實施財政緊縮政策,人民生活深受影響;民粹主義媒體無情地激起眾人對移民的焦慮。在2009年一篇冗長的報導中踢爆議員謊報開支後,人民對政府階層的不信任也逐漸擴大。

但所謂的「多數」是極其微小的——脫歐派的人數比起留歐派只多了總投票數的2%——乍看之下人們可能會好奇,英國怎會允許如此站不住腳的民意授權來讓國家憲政及地緣政治安排產生劇變。但英國人活在一種「贏者全拿」的文化裡:我們有領先者當選的選舉系統,沉迷於選秀節目中也是這種症狀的另一展現。我們不像其他歐洲鄰居們依賴著相互結盟或妥協的政治文化。我們的媒體以充滿戲劇性、聳動的報導蓬勃發展,在脫歐公投後的幾天裡,媒體們彷彿喝醉的狂熱足球迷,為三分鐘傷停時間裡的進球瘋狂慶祝。公投後的幾天,或幾周,本應是雙方和解與冷靜反思的良好期間,但取而代之的是狂熱、洋洋得意地慶祝。脫歐派與留歐派間的分歧變得更加激烈且根深蒂固,為後來發生的事情埋下了導火線。

文翠珊(Theresa May)出任首相讓這種分裂更加明顯。被保守黨選為卡梅倫的繼任者,她並未試圖在這個難解的問題上讓國家團結,而是拉出一條紅線,高喊像是「脫歐就是脫歐」這樣充滿民粹色彩的口號。文翠珊政府與歐盟領導階層談判退出組織的過程並不順利,而她的權力也正慢慢下降——尤其是在2017年選舉保守黨並未取得過半席次之後。當談判專家們提出一個妥協後的協議時,議員們又一致反對這些英國必須做出犧牲的脫歐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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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此刻,一項關於脫歐在2016年6月取得勝利的關鍵事實變得不可忽視:即脫歐的概念不只狹隘,還很模糊。在公投期間,脫歐派主張者們善於激起民眾的憤怒,但卻始終沒有提出關於脫歐的實質細節以及未來與歐洲大陸應該維持何種關係。當脫歐是一個看似完美、模糊、又尚未被定義的概念時,有52%的選民支持它;但當它必須被轉換成政治事實,沒有人能肯定「脫歐」應該是什麼樣子。

在議會多次拒絕文翠珊提出的脫歐協議後,她宣布辭去首相職位,成為保守黨繼卡梅倫、馬卓安(John Major)及戴卓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之後,因黨與歐盟破裂的關係而使權力受到損害的首相。現在英國必續暫時將脫歐事宜放到一旁,因為保守黨必須進行一場既浪費時間又可能引起分歧的選舉,以決定新一任的黨魁及首相。其中最有力的競爭者是有些八面玲瓏、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前倫敦市長莊漢生(Boris Johnson)。

要理解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就必須明白,沒有什麼比一個古怪的人,或用好聽一點的說法,一個「人物」更受英國人喜愛。我們自豪於我們的幽默感,但卻很少去想我們多常用這種方式來逃避嚴肅地思考事情。莊漢生在1990年代初期成為布魯塞爾的報社記者,並開始從歐盟發送新聞報導回英國。他指出這整件事情都是被官僚們操控的一齣鬧劇,他們耗費大量時間(與金錢)起草一些荒謬的規定,像是我們超市裡賣的香蕉該是什麼形狀。這樣子的神話故事佔據一席之地,並在2016年讓關於歐盟作為國家間長期合作的維護者與推動者的討論都黯然失色。這個神話滑稽的創始人可能很快就會成為英國首相,這展示了從那時起英國政治在根本上就變得多麽不正經。

另一位來自英國主流政壇之外的人物也踏入了因文翠珊請辭而出現的空隙——法拉奇,他曾任英國獨立黨黨魁,被特朗普(Donald Trump)封為「脫歐先生」。這位精明的政治操弄者無意對政策細節有太多琢磨,他的目標是通過野蠻、激進又簡單易懂的演講更深入地打動他的支持者。今(2019)年春天法拉奇在全國各地舉辦了一系列特朗普風格的演說集會,激起選民對英國難解的脫歐問題感到厭煩及沮喪——並帶領他的新政黨脫歐黨在歐洲議會選舉中贏得最多席次。

法拉奇用華麗辭藻敘述英國政府如何背叛了選民,這對英國目前狂熱的氛圍是危險的。根據政府資料顯示,2016年選舉產生的排外情節,導致在公投後的一個月仇恨罪行犯罪率提高41%。這種遲遲不消退的趨勢促成了極右翼份子的崛起,像是亞克斯立-藍儂(Stephen Yaxley-Lennon),一位反伊斯蘭主義者,他的本名為湯米・羅賓森(Tommy Robinson),每次公開亮相都會引發騷動。儘管三月份在倫敦市中心有數十萬人參與的留歐遊行以無暴力衝突結束,但留歐派的群眾也同樣情緒高漲,反對法拉奇的民眾對著他潑奶昔(來自美國的速食連鎖店Five Guys,其加厚鮮奶油的版本成為大家愛好的選擇)。

這些事件證實了英國目前難解的政治僵局。大眾仍為公投結果感到吃驚,媒體將結果當作絕對的民意授權並大肆談論也令人不安,我們的政府依舊為無法兌現的承諾感到不知所措。我們因而陷入現在的窘境。英國預計在10月31日正式離開歐盟,沒有人清楚將會用何種形式、誰會成為監督那時的首相。於此同時,公投期間醞釀出的所有不滿持續發酵著。

透過創新、幽默與一些特定手法,創作者們在2012年奧運會開幕典禮上展示出一個充滿光明的願景,讓大部分的人都認為團結是可能的。但這實際上只是一個短暫又虛幻的時刻。公投揭示的事情或許更為真實:這個國家正在與自己爭戰。年齡、教育程度、貧富、機運,人們按著這些條件分裂;老年人與年輕人似乎活在不一樣的國家之中;鄉村地區與都會地區有著完全不同的身份認同,而看起來「不太歐洲」的蘇格蘭,卻在公投中表達出強烈的留歐意願。當2016年6月23日,英國人被問道想要維護何種集體認同時,英國以一個響亮、清晰、一致的聲音回答:我們不知道。

弔詭的是,卡梅倫發起公投的舉動或許正推了英國一把。我們也許回答不出公投對我們的文化、民族認同和歸屬感所提出的核心、難解的問題,但至少,此時此刻,我們已經開始談論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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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