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軍」為何殞落?在以色列國防軍服役的新住民與失親者

「孤軍」為何殞落?在以色列國防軍服役的新住民與失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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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孤軍最大的共同點,就是他們在以色列沒有直系血親。這對才高中畢業、就進入軍旅生涯的許多士兵來說是十分重要的。孤軍們在心理上,往往缺乏類似的支持系統,導致不少孤軍產生心理健康上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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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2019)年5月15日,美籍以色列女兵米加艾拉・萊維特(Michaela Levit)在位於以色列中部的軍營,被人發現疑似自殺身亡。來自佛羅里達州的萊維特在2017年,遠離熟悉的家人、朋友與家鄉,隻身來到以色列,隨後進入以色列國防軍(Israel Defense Forces,IDF)服役。她在以色列的遠房親戚在她過世後提到,萊維特留下的紙條中,她提到自己正面臨一些困難。

以色列聞名全球的徵兵制,規定所有海內外猶太裔以色列公民、除例外情況以外(註1),必須在18歲接受徵召,進入國防軍服役。近年,有越來越多像萊維特這樣,出生時不具備以色列國籍,從海外隻身來到以色列加入軍隊的年輕人。這些被稱為「孤軍」(lone soldiers)的族群可以粗略被歸類為下列幾種:

  1. 剛剛根據《回歸法》(Law of Return)獲得以色列國籍、隻身來到以色列的新移民
  2. 有猶太血統、自願加入以色列國防軍的外國人(即非以色列籍)
  3. 父母雙亡或來自破碎家庭的以色列人

這些孤軍最大的共同點,就是他們在以色列沒有直系血親,特別是父母與兄弟姐妹等。根據2017年的統計,除了在以色列成長、沒有家人的孤軍以外,美國是最大的孤軍輸出國,其次是法國、烏克蘭、俄羅斯、衣索比亞及英國(註2)。這些孤軍會在以色列國防軍服役六個月到30個月之間不等。有鑒於他們在以色列本地沒有家庭系統的支持,以色列國防軍會給予他們一些特殊待遇,像是較高的薪水、食物券、較多的假日等;另外,軍隊也會針對想要增進希伯來語程度的孤軍,提供課程。

一般認為,願意隻身加入以色列國防軍的孤軍,通常是非常有心、積極想要融入以色列社會、甚或是熱愛以色列的年輕人。畢竟加入以色列國防軍,意味著確實有可能上戰場。從以色列國防軍的角度來說,這些孤軍也可以對組織的形象有加分的效果。年輕的孤軍在服役的過程或退役後,他們往往會和家鄉的家人、朋友分享在以色列軍旅生活的點滴,這有助於提升以色列國防軍的形象,吸引海外有猶太血統的年輕人加入軍隊,甚至移民到以色列。

不過,以色列國防軍的自殺案件中,有超過三分之一都是在以色列沒有家人的孤軍。根據孤軍中心(The Lone Soldier Center)的統計,以色列國防軍目前有至少有7000名孤軍,即4%的現役軍人;但在2018年,以色列國防軍有高達30%的疑似自殺案件,都發生在孤軍身上(註3)。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孤軍在加入以色列國防軍之前,可能就已經有心理方面的困擾,只是軍隊方面沒有在徵召時,要求繳交這方面的醫療紀錄。

萊維特的逝世,是以色列國防軍今年截至目前為止,第三起孤軍疑似自殺身亡的案件。這些事件及其頻率,已經引起一些組織或人士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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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孤軍」們面臨的特殊挑戰

由於以色列在地域上,相對算是個小國,因此在國防軍中服役時,軍人往往可以在週五回家過安息日,或在各種例假日返家;在平均每月六天的離營時間,返家的軍人可以享受父母提供熱騰騰的食物、呵護、與家中的舒適。

在以色列沒有家人的孤軍在假期或節慶時,常無處可去。他們往往不是選擇留在營區,就是偶爾仰賴好心的朋友、遠親、關懷孤軍的組織,或陌生人的邀請,才能在這些時節有「家」可歸。

更重要的是,以色列本地的軍人可以在離營時,和久違的家人或朋友,面對面分享在軍隊中面臨的挑戰,這對才高中畢業、就進入軍旅生涯的許多士兵來說是十分重要的。孤軍們在心理上,往往缺乏類似的支持系統,導致不少孤軍產生心理健康上的問題、或是加重其程度。

此外,不少孤軍們常常得在忙碌的軍隊生活中,一邊增強自己的希伯來語能力。從更廣的層面來看,他們不只需要調適從學校、或其它社會組織進入軍隊的過程,還必須調適在一個社會作為新住民、新移民的挑戰。

有些孤軍在高中畢業後,先唸了大學或工作,才加入以色列國防軍,因此他們的年紀往往比同儕、也就是高中畢業的以色列軍人還大。在軍隊這樣的組織中,這類二十多歲的孤軍,有時不可避免地,得聽命於18、19歲的指揮官。

去(2018)年,一則官方發布的報告指出,接受問卷調查的許多孤軍,認為以色列國防軍沒有妥善地處理孤軍面臨的各種特殊挑戰;許多孤軍也指出,在退伍後,他們還得面臨許多融入以色列社會的挑戰。也因為這樣,有些孤軍在退伍後,就離開以色列,回到家鄉。

此外,由於軍隊這類組織本身的性質,當孤軍(或是其他以色列本地的軍人)對某些情況感到不滿或不舒服時,礙於可能的後果,他們在往上通報或公開的過程中,也會有諸多顧慮,甚至最後放棄。

關懷孤軍議題

基於孤軍面臨的特殊挑戰,以色列有不少新移民組織,會針對孤軍這個族群提供特設的服務與支持系統,也會在他們進入以色列國防軍以前,對他們進行輔導與心理建設。這些年來,許多組織也鼓勵以色列民眾透過捐獻等方式,幫助在以色列相對無依靠的孤軍。比如說,民眾可以透過捐款,贊助孤軍們的節慶晚餐,讓他們在佳節時能享有熱騰騰的飲食。

一位後備軍人、兩位現役軍人,在最近以匿名的形式組成了一個名為「他們為何殞落」(Why They Fell)的團體,希望能對孤軍所面臨的挑戰,激起更多討論和關注。

不過也有些人主張,太過強調孤軍的特殊身份,甚至提議強制對每一位孤軍進行心理輔導,會製造對於孤軍的刻板印象,以為所有孤軍都容易發展出心理上的問題,甚或是心理比較脆弱、不堪一擊。比如,今年三月在以色列的家中,被發現疑似因用藥過量而死亡的美籍孤軍艾力克斯・佐佐木(Alex Sasaki),就被不少媒體或組織揣測,是另一起孤軍受不了在以色列從軍的孤單與壓力而輕生的事件。佐佐木的父親事後投書媒體,指出兒子生前常是家人與朋友間的開心果、鼓勵者,毫無跡象顯示他曾有想不開的傾向,並對這樣的揣測表達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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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孤軍在軍隊:一個理論的觀點

美籍歷史學者尤金・韋伯(Eugene Weber)在《Peasants into Frenchmen: The Modernization of Rural France,1870-1914》一書中提到, 軍隊是除了現代化道路系統、學校以外,法國統治者在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用來統一國家,讓來自各地、操不同方言的農夫們成為一個現代化法國人的利器之一。廢除徵兵制將近20年的法國,也在最近開始成立一項有2000位年輕人參與的徵兵先導計畫。

尤金・韋伯的論述,仍適用現今各國的軍隊,因為簡化地來說,一支軍隊最主要的目標之一,就是盡力消弭軍人間的不同背景,以凝聚向心力,有利發號施令與達成目標;更長遠地來說,一支由義務役組成的軍隊,也具備社會化的功能,讓所有從軍者,在服役期間養成同袍情誼、乃至所謂的愛國情操。

但是軍隊也有這個組織獨特的現實面,17、18歲剛從高中畢業、涉世未深的「孩子」,可能得在高壓、生死一瞬間的情況,做出他們從未面對的決策或行動。因此這些年輕人,需要極大的心理調適。也因為這樣,以色列每個基地,都至少配有一名心理衛生官(metnal health officer,或kaban)。只是,為了避免被貼上心理不夠強健的標籤,甚至影響在軍隊中的「仕途」,軍人們對於在營區看心理衛生官,難免會有所顧忌或卻步。

孤軍近年在以色列社會引發的討論,某種程度凸顯了軍隊作為社會化機器所面臨的挑戰。以色列國防軍不僅集結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士兵,還因為孤軍人數的上升,加上來自海外的士兵。即便多數有所謂的猶太人背景(即有猶太裔的父、母或祖父、祖母),他們的成長背景、文化、飲食、乃至母語都可能大相逕庭。

儘管對軍隊來說,消弭不同、凝聚向心力有利任務的執行,但是一個能適度保有成員多元性的組織、包括軍隊,還是會受益於成員的不同意見與背景。那麼軍隊該如何在承認多元與消弭差異間取得平衡,就成了一門高深的學問;此外,如果說以色列的孤軍確實算是國防軍內部一個比較與眾不同的族群,那麼如何解決他們所面臨的特殊挑戰,同時不讓他們從此被貼上標籤,也是一門精深的藝術。

註釋
  • 註1:以色列兩個非猶太的少數族裔(德魯茲人與切爾克斯人),也接受徵召,進入國防軍服役。此外,一些猶太裔以色列公民基於身體、心理與宗教因素,也不需要服兵役;比如哈雷迪教派的猶太教徒,就基於宗教的因素,仍被免除在徵兵的族群以外。
  • 註2:現任總理班傑明・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與他已故的哥哥約納坦・納坦雅胡(Yonatan Netanyahu),多年前在國防軍服役時,可以算是孤軍,兩人雖然童年在耶路撒冷成長,也具有以色列國籍,但後來舉家遷居美國;當兄弟倆在1970年代相繼回到以色列入伍時,父母都還在美國。
  • 註3:有關孤軍自殺案件的統計,不同單位或組織,存在一些定義上的歧異。以色列國防軍自身所發布的統計,排除已經退役、但還是後備軍人的孤軍;事實上,以色列國防軍表示,近年孤軍自殺的人數,已經下降,且孤軍的自殺人數,並沒有顯著地高於本地的軍人。但一些關注孤軍的組織對這樣的計算方式與結論表示反對,因為它們認為,退役後的孤軍,可能會因為在軍中受到的創傷沒有處理好,直接或間接導致退役後的心理問題。
參考資料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