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元區債務把戲,與一戰後的歐洲有著諸多相似之處

歐元區債務把戲,與一戰後的歐洲有著諸多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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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因斯在1919年寫道,「貶低數百萬人的生活、剝奪整個國家的幸福的政策理應是可惡可憎的。」隨後他又指出,緊縮在理論上也是錯的:削減一國的收入導致其他國家收入下降,擴大了蕭條,也「確保」了復甦延時且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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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Robert Skidelsky(英國上議院議員,現為華威大學政治經濟學教授)

2019年6月28日是《凡爾賽條約》100週年紀念。《凡爾賽條約》是結束第一次大戰的協定之一。從某種意義上,這些談判成果已經被翻轉。條約規定德國要賠償巨額賠款,而今天的德國卻一馬當先要求其歐元區成員希臘,悲傷承擔沉重債務。

儘管債權人-債務人關係已不同於1919年,但遊戲博弈仍然是那個博弈。債權國貪得無厭,而債務國不希望就範。債務國希望得到豁免,而債權國擔心「道德風險」,完全無視讓債務國變得更加貧窮所帶來的動搖性的傳染效應。悲哀的是,歐元區並未汲取凡爾賽的教訓,也沒有遵守凱因斯(John Keynes)的警告。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勝利的協約國認為德國應該「賠償」其在戰爭中所造成的傷害,部分償還它們彼此欠下的債務。但在凡爾賽,它們並沒有就賠償的最終數字達成一致,而是在1921年成立了一個賠款委員會來決定賠款數字。

問題的癥結在於,德國在不被協約國佔領的情況下可以賠償多少。在1919年引起熱議的《和平的經濟後果》(The Economic Consequences of the Peace)中,凱因斯說,如果德國限制消費,能夠實現每年2.5億美元的貿易盈餘,等於其國民收入的2%,30年就能累積到75億美元。

1921年5月,賠款委員會將德國的賠付額定為330億美元。但這筆資本總額實際縮減到了只有125億美元,要求每年償付3.5億美元。實現這一計畫的辦法是要求德國發行三種債券,但只對前兩種還本付息(A類和B類),而「C」債券的償還則要等到天荒地老。

保持巨額的虛構德國債務,同時試圖榨取規模較小的「現實」債務的償付的把戲貫穿了整個20世紀20年代。事實上,德國連現實債務也不準備償還,只是以貸還貸。1926年,凱因斯尖銳地評論道,「美國借錢給德國;德國將等量的錢轉移給協約國,協約國再把錢還給美國政府。其實什麼也沒動。」

接著發生了華爾街崩盤和大蕭條,流向德國的外國貸款乾涸了。1929-1931年,德國通過提高稅收和降低公共支出,來產生必要的盈餘以滿足每年的債務償還,但代價是加劇了崩潰。德國經濟萎縮了25%,失業率高達35%。總理布呂寧(Heinrich Brüning)的「兌現」政策為希特勒(Adolf Hitler)的上臺鋪平了道路,後者乾脆不承認債務。

今天的歐元區債務把戲與一戰後的歐洲有著諸多相似之處。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前夕,南歐國家因為向北歐銀行(主要是德國銀行)貸款融資高風險建設專案而逐步積累起債務。繁榮不斷,錢就會繼續流入。但當始於美國的危機衝擊歐元區時,北歐銀行拒絕給予新貸款——這迫使南歐政府援助自己的銀行部門。

希臘是這一情況反轉的最顯著的受害者。2009年,希臘預算赤字達到了GDP的15%,國民債務超過GDP的100%,十年期希臘債務收益率飆升至35%以上。

2010年,希臘政府威脅要違約。北歐銀行同意進行局部債務重組——主要是通過延長還款期——同時,「三駕馬車」(IMF、歐洲央行和歐盟委員會)再提供2400億歐元的信貸額度。

這筆資金讓希臘政府能夠滿足付息要求,但也背上了沉重的緊縮條件:提高稅收、降低公共支出(特別是退休金)、廢除最低工資、資產甩賣、集體議價能力削弱。理論上,這些措施能夠帶來貿易盈餘,從而讓希臘具備償還債務的能力。

2010-2015年,就像大蕭條時期布呂寧的德國,希臘政府把自己抵押給了「兌現」政策。2015年1月,選民終於揭竿而起,選出了以左翼聯盟(Syriza)為領導的左傾政府。左翼聯盟承諾對抗減支。但到當年8月,希臘向債權國屈服,採取了必須的緊縮措施以換取850億歐元新貸款。

2010年以來,希臘已經借入三千多億歐元。2019年1月,希臘已償還416億歐元,而償還期已經排到了2060年以後。官方債權人不可能得到任何償付,因為大部分希臘債券是虛構的,就像20世紀20年代的「C」類德國債券。相反,債權國納稅人需要承擔更高的稅收和公共支出削減等代價。

正統的觀點是,緊縮在希臘起了作用。剝奪了私人貸款後,希臘實現了預算平衡,在六年後從貿易赤字轉為盈餘。

但緊縮帶來了可怕的代價。大約30萬希臘公務員被裁,經濟萎縮了25%,失業率上升到25%(年輕人失業率更是超過60%)。流離失所、移民和自殺都在增加。希臘債務與GDP之比從100%增加到170%,債權人壟斷利益集團將繼續控制希臘經濟政策,直到債務還完。

凱因斯在1919年寫道,「貶低數百萬人的生活、剝奪整個國家的幸福的政策理應是可惡可憎的。」隨後他又指出,緊縮在理論上也是錯的:削減一國的收入導致其他國家收入下降,擴大了蕭條,也「確保」了復甦延時且無力。

這兩個相去一個世紀的故事的教訓是,各國應該避免陷入債權人-債務人關係。如果無法避免,那麼債權人和債務人之間必須進行公平的議價,才能維護社會和政治和平。歐元區應該反覆溫習這一教訓。

© Project Syndicate,2019.—從凡爾賽到歐元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