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不爽不要做」和「酸民考不上」,我們可以從長榮罷工學到更多

除了「不爽不要做」和「酸民考不上」,我們可以從長榮罷工學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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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次網路上沒有流傳誇張的旅客拍桌叫罵畫面,民間支持的聲量也不小,本次罷工落幕後,資方該多多傾聽工會,罷工員工在溝通上可以更細膩,身為普羅大眾的我們,也該學著就事論事。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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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敏莉

長榮罷工迄今近一週,網路上兩邊陣營展開對罵,有人說空服員不厚道,就會被認定是資方打手、奴性堅強,連有限度的支持,都會被質疑。

話雖如此,也有人認定職業工會不單純,談判技巧之不純熟,才讓外界對此次罷工多顧慮,認為這一仗如果工會贏了就是工會的漂亮一仗,輸了,反是空服員自負成本,因此也讓工會的存在開始扯上陰謀論,甚至公司派的人大喊工會鴨霸,工會派的人則覺得公司出盡奧步。

撇開這些爭議,身為一名前航空業從業人員,先要讚許長榮航空的空服員願意站出來罷工。

長榮航空的威權統治,是業界有名的,在華航沒加薪前,長榮普遍待遇被認為比較好一點點,但那是「應得的」,因為她們服務流程比人累、輪班密度比人高、公司制度和風氣更讓人心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們還願意戴著口罩、躺在瑜珈墊上席地而睡,顯然是對公司有非常大的不滿。

但這次我們除了兩邊對陣叫罵外,有沒有別的思考層面呢?

長榮空服員罷工第4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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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方和資方各有各的道理,但工會應該再講「更清楚」一些

我們不妨參考有多次罷工紀錄的香港國泰航空。最近一次空服員喊要罷工是2015年,當時他們這樣處理:

國泰空服員預計8月最後兩週罷工,但在5月底就在中環街頭發傳單,請市民做好心理準備。而幾度協商過程中,工會甚至一度動員空服員在國泰城前靜坐。此舉當然讓國泰資方最後低頭,因為不只媒體大篇幅報導,旅客也會開始改票,收到的宣傳效果不僅大,也較能獲得大眾諒解。

反觀本次長榮的事件,工會雖在6月6日獲得罷工權,卻在取得罷工權後的第一次協商破裂後,直接宣佈罷工,更何況,直播中只討論了第一項日支費,工會沒得到滿意結果就帶領空服員罷工,除了引來旅客一片不滿以外,也讓原本支持的人,甚至可能是滿心期待想藉由投票取得罷工權,讓工會有更多籌碼,卻不見得真的想要罷工的空服員來說都是錯愕,更沒有時間讓輿論發酵,讓大家看看已經以罷工為籌碼來協商,資方卻還是每一項都堅決不肯讓步的樣貌。

畢竟對於空服員和工會,事前爭取更多的支持才越有利,有了社會的支持,才讓資方更有壓力,才不需要淪落到叫囂「你又考不上」,或是「已經通知了但根本沒人注意這新聞」。

長榮空服罷工 工會成員桃園靜坐占車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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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這次工會給人的感覺似乎太過理想,沒有準備後路,畢竟罷工是協商破局後最不得已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尤其,這次和三年前華航罷工最大的不同是,華航的罷工主要是「原有的福利被縮減」,所以師出有名,也因為華航有官股成分,對於工會的條件當然是全吞下去,以求盡速落幕。但在長榮航空的案子裡,工會既然已經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一個以舊思維管理的企業,八大訴求裡樣樣都是新增項目,談判過程中,有沒有想過底線要守住哪,哪些不能讓步,哪些可以和資方妥協?每一個訴求又真的是全部都有理據,必須寸土不讓的嗎?

  • 日支費提高到150元的緣由,應該早點說清楚

比方協商第一項就破局的日支費。為什麼一定是要提高到150元?資方提出的替代方案飛安獎金和這差距有多少?尤其這項日支費是在華航罷工期間,長榮資方主動提出從60元變90元,三年後資方再一次答應從90元直接加到150元的可能性有多少?看結果,工會在罷工一週後退守,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在取得罷工權後的第一次協商好好談,而把這些空服員暴露在危險之中?

這一點訴求,也可以和國定假日出勤獎金一起來看。

航空產業競爭激烈,尤其是現在票價越來越低,但為了作出差異性,服務要講得更精緻。航空產業其實毛利越來越低,攤開長榮財報來看,去年獲利約65億,但其實獲利不到投入資產的3%。而且這項福利,連許多知名航空(比方阿聯酋)也沒有類似規定,待遇優渥的美國籍航空也不是間間都有,工會和資方能溝通出比方重大節日日支費提高的替代方案嗎?(大家這次最愛拿來類比的國泰航空是聖誕節出外有雙倍晚餐零用錢,但農曆新年、端午等等則是沒有的)

  • 工會自己的底線必須堅守,但也須預先防範外人的誤解

而在這次工會提出的訴求中,工會提出參與公司治理、公假、變更勞動條件協商等(訴求3、4、7、8),這都是可以看出工會保障會員的決心和希望,但既然工會已經知道自己這次面對的是私營,又是作風相對保守的企業,工會有沒有想過這麼劇烈的變化無法被接受。

當然,工會不願意被摸頭,而是希望參與制度,替前線人員改善不平等待遇,這個精神絕對不能讓,但考量到企業文化,如果要訴求這點,更該在取得罷工權後多次協商直播重點討論這議題,讓輿論發酵。

至於每班人力限縮在兩名外國籍組員,可以防堵長榮用部分薪水較低廉的外籍組員取代本國員工。但如果這樣的精神能實踐,一定要限縮在兩名以下嗎?如果當有空服與乘客間有語言障礙時,這條規定能不能有彈性呢?尤其有了這條又有禁搭便車條款(雖然也願讓步了),就易產生外人覺得工會只歡迎「台灣人會員」,而且是要好好聽工會話的會員的樣貌。

  • 許多講清楚就能獲得支持的訴求,卻沒聽到該有的聲音

而平常和大眾最相關的飛安問題與空服過勞問題,被工會以九條航線希望改成過夜班的形式呈現,也不夠細膩。

台北—東京等九航線希望改採過夜班的訴求基於「因為只要一延誤,組員們很容易超過勞基法上限12小時。」但資方希望只有冬天是這樣(因為冬天要除冰,很容易延誤),那麼工會有想過其它備案嗎?畢竟這牽涉飛機調度安排,飯店安排,成本考量等等。

在查過一些資料後,才發現難怪總有資方大喊希望勞基法能和交通運輸業脫鉤。

比方大家最喜歡拿來比的國泰航空,為什麼香港到東京比台北到東京更遠,卻沒有過勞問題?除了前後報到和報離時間,國泰比長榮省下了70分鐘外,更因為香港的飛航規定,是看當地出發時間決定當天總服勤時間應該是幾個小時。比方香港—東京的航程,如果在早上8點開始報到,加上是來回共兩航段,總值勤時數不可以超過13.25小時。但若是紅眼,比方夜間10點報到,最多值勤時數是10.25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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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提供
香港民航局的防範航空人員過勞文件 | 資料來源:HK CAD

如果未來國內真的要修法,也希望盡量從優,針對行業類別的規範更加細緻。

回到工會這項訴求,號稱業界休時最少的長榮航空,這條過勞訴求明明可以更完備地呈現給大眾看,明白指出「因為長榮空服員有月休較其它航空公司比較後,發現偏低的問題存在。」為什麼這次不像上次華航罷工時,明訂爭取年休、月休和季休不得少於多少天呢?這樣一來,如果資方只想用專飛班解決幾條較辛苦航線,但專飛班自願組員不夠的情況下,也能保障一般組員被抓去支援後的休息時間。

凡此種種,都暴露出工會這次沒有更詳盡的方案與對策。或許是因為有之前的成功經驗,覺得只要罷工,長榮也一定會照單全收,但長榮要和股東交代,如果這次照單全收,下次機師罷工呢?航勤罷工呢?綜合以上,也成了這次強硬對峙的導火線。

除了對空勤和地勤生氣,你能做的事還有很多

這次的罷工,早在兩個月前就已經有多次協商,談判不成可能罷工。當然,身為普羅大眾的我們,甚至就連24小時新聞台都不見得有注意到這個消息,以至於在宣佈罷工後,到正式罷工只有短短兩小時,普羅大眾砲聲連連。

畢竟,一般人都期待勞資糾紛會獲得比較完美的解決,不會走到罷工這一步。

但罷工開始了,受影響的消費者可以找地勤、空勤或是其它長榮航空的第一線人員出氣嗎?拜託不要,麻煩請找代表協商的長榮航空和桃園工會。一味叫罵貪婪、不爽不要做並不會讓事情好轉,只是給這些嘗試讓公司重視他們意見的員工更加挫折,也可能損害勞權。

如果覺得罷工期預告不夠,請和選區立委建議,請將罷工預告期排入討論議程,朝修法方向前進。

空服員工會成員到機場 行動表達支持地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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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空服員和工會則是如前所述,畢竟要爭取社會支持,才能讓資方更有壓力,而不是和鄉民彼此互嗆公主與考不上。畢竟,社會支持很重要,而有些空服員這次罷工連家人都不諒解,因為家人也是社會大眾的一份子,很可能被輿論影響,貿然罷工,只讓這些空服員得承受暫時無薪、家人不諒解、輿論壓力以及後來到底能不能保住這份工的壓力。

畢竟,請記得,罷工是手段,是要資方再回談判桌的手段,不是整起工運的目的。

而身為一般人的我們,如果被影響了,當然口出怨言的情況可能發生,但請靜下心來想想,如果任何職業的員工出來罷工,影響生活,我們都一味跟著打壓叫罵,台灣的工會還能成長嗎?我們的勞動環境是不是永遠只能靠勞基法這個最低標保障了呢?

其實,台灣人的勞權觀念,有變得越來越好

有些人說台灣人的勞權觀念一直都很落後,我倒不這麼認為。

至少,這次網路上沒有流傳誇張的旅客拍桌叫罵畫面,而民間支持的聲量也不小,更特別的是,桃園工會的出現讓長期無法組工會的長榮航空空勤終於有工會可以加入,也在外站房間分配以及勞檢等問題上,讓資方忌憚,做出調整。

相對而言,這也是為什麼長榮內部員工會出現支持公司的舉動,甚至自組長榮綠絲帶活動,希望好好守護這個企業,更有罷工中的空勤組員爆料其實對工會強硬態度有些反感,因為公司好像不見得眾人所說的這麼差,比方之前大家喊累的部份來回班,因為總執勤時數高達14小時,長榮也在部分航班增派機動組員,三組人員輪流,2017年長榮更是首度放了天災假,育兒留停的員工更是不像許多地面上其它企業一樣,回來面臨被解職的命運等等。

避免受旅客干擾 長榮調派保全陪同值勤組員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工會的存在作為制衡,而不是和企業只能追求零和遊戲的組織。不過這次從部份管理層的發言來看,這間公司空勤和地面上的溝通很需要再加強(不過多數航空公司的空勤和地面人員的想法都非常不同步),作風和管理更需要被檢討,同時,也因為有管理層嗆聲員工的影片流出,更讓人認定資方姿態過高,再加上上次幫外籍男子擦屁股的事件,空服員不敢不做,更顯示長榮內部風氣:如果客人因此投訴,是不是管理層都不會相信前線員工當時的判斷?

罷工過後,怎麼修補裂痕、改進作風,恐怕是長榮航空要面對的重要課題。

最後,台灣社會對於工會和罷工的觀念都還在萌芽階段,能不能進一步茁壯要看我們各方如何妥協和傾聽——為了更有向心力的員工,請資方多多傾聽工會;為了後續更加有利的談判及改善勞動環境,請工會明白他們和資方不會只有一個贏家;請罷工員工學著用別人立場看世界,是不是能多做一步尋求諒解、爭取支持。

最後,請最重要的我們——普羅大眾——學著就事論事,不要向雞蛋猛砸石頭,而不思考怎麼樣讓台灣的勞動環境更加改善。唯有當我們各方都學會妥協和傾聽,不認為只有自己最理直氣壯的時候,台灣的勞動環境才能更加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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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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