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傑偉:從母親身上看自己

馬傑偉:從母親身上看自己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想不到這兩年,我從母親身上領悟到人生老去的一些道理,也從她的偏執看到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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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傑偉

像很多「正常」的兒女一樣,我算是個盡責的兒子,把母親安置在隔鄰的單位,聘請傭人照顧。孝順是孝順的,但主要出於責任,沒有感情的連繫。母親是指揮官,家裏大小事務都要管。難怪,一頭家,她孭在肩膊,幾十年如一日。她年輕時,手握豬肉刀站在街市,賣豬肉之外,還要煮兩餐,餵飽一家五口。家裏最困難的關頭,無論是股災、酒樓走數、父親病重,母親都是頂硬上。多年勇猛,現在人老了,心急要指揮,手腳卻不受指揮。都九十多歲了,還是豎起耳朵,聽到兒孫談懷舊「碌柚皮」,她會偷偷煮好一大碟,強迫我們拿回家享用。一世硬淨,就是不懂得溫柔地接受別人的關心。「帶你去飲茶好不好?」「唔好啦,費事麻煩你!」「送你上樓好不好?」「唔使啦,我自己得啦!」

母親姓危名鳳,危鳳,好一個風雲名號,而又真的是名如其人,十分「惡頂」,凡事問,總是要管,「為人設想」到一個極端,老是「為你好」、「為你舒服」,連吃甚麼穿甚麼她都有意見。在她身邊的人不好過,而我是避免跟她多接觸,生活有個安全距離,大家就相安無事。想不到這兩年,我從母親身上領悟到人生老去的一些道理,也從她的偏執看到自己的影子。

自從父親去世之後,母親最後的責任都「失去」了。一生人都是扮演照顧者的角色,每天家事以及街市肉檔的大小事務,已經佔據了她所有心思與時間。有一次,父親無端胃痛。姊姊、妹妹和我三個還是小學階段,面青唇白的父親危急送院,醫生說來遲一點胃壁會穿洞了,馬上做手術救了父親一命。我家是手停口停的勞動階層,父親在醫院一個月,老媽子竟然可以兼顧內外,又在肉檔打點,又理好一頭家,還每天往醫院送湯,可想而知她年輕時,是如何頂起半邊天。

當兒女長大,母親可以照顧的就只有老伴了。父親木訥寡言,家事沒所謂,老媽子就是家中的「事頭婆」。父親最後幾年行動不便,老媽子很多牢騷但又盡心照顧。父親離去後,她一下子閒了、停下來了,家只剩下空殼,沒人可以罵、沒人讓她去照顧,老是酸酸苦苦的。當她與我的外母大人走在一起,在茶樓茗茶,兩個老人家,馬上看得出對比。

差天共地的兩個女人

危鳳,我的母親,今年九十四歲。鄭春杏,我的外母,今年八十歲。危鳳母親一生辛勞,堅毅能幹。外母春杏生性懦弱,大半生在丈夫的蔭庇之下。她不懂家務,活在強蠻丈夫的陰影裏,怕事又神經兮兮的,常被丈夫責罵。

十年前,我的外父與父親先後去世。外母很快擺脫喪夫之痛,家裏失去一個大男人,她自己快活起來,有傭人照顧,每天都快快樂樂。一見面會開朗地叫「早晨」,吃到好東西會像小孩一樣說「真好味啊!」她不吝嗇道謝,樂於接受我們的稱讚。她每月安排兒孫聚會,感恩每一次吃海鮮的快樂時光。

危鳳母親性格強,相伴六十年的丈夫去世了,母親好像洩了氣的皮球,甚麼也提不起勁。半年後走出傷痛,但仍是愁眉苦臉。她還是凡事要管,但人老了管不來,子女都長大,不必她費心照顧,她的能幹沒有用武之地,叫點心時想著別人喜歡吃甚麼、夠不夠, 從不樂意接受別人的照顧。

母親與外母,樂觀對比悲觀,快活對比愁煩,是有趣的襯家。半生膽小如鵪鶉的春杏,如今雀躍如彩鳳;半生如虎媽的危鳳,如今鬱悶如一隻經常發牢騷的老貓。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人生走到初秋》,天窗出版
作者:馬傑偉

人生如四季,每季都有不同韻律。

五十歲後,秋天悄悄走到門前。以前,精力充沛,拿出全副精神去活得充實精彩。現在,精力下降,生命卻以另一種方式展現,也向身邊的人開啟。

學者馬傑偉,走過人生春夏,應能從容面對豐盈秋色,怎料幾年前掉進失落消沉的漩渦而不自知,最後由深坑裡爬出來,驀然回首,才發現這個自己熟悉又陌生。

學習生命自覺,坦然面對自己,放下舊有執著,重新審視家庭、婚姻、親情、事業和我城,重新學習做兒子、做丈夫、做父親、做自己、做人。輕舟已過萬重山,窗外原來又是另一番風景。

人生走到初秋,有一種力量,一種新的尊嚴,一對新的眼睛,順逆不失寬容。

五十歲後,於初秋發現人生尚有很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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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黎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