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傑偉:中年發考試夢的領悟

馬傑偉:中年發考試夢的領悟
Photo Credit: Thomas Galvez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沒有當年的錯誤就不會有今天的我。人生的得與失很難說得清楚。

文:馬傑偉

做了五十幾年人,你以為很認識自己,其實未必。過了不惑之年,還是有疑惑的。而我發覺五十歲後,是重新認識自己的大好時機。

歲月有其厚度,到了五六十歲才看清楚半生的輪廓。孩提階段努力認識充滿驚喜的世界。少年階段努力適應身體變化、迎接成年的自己。由二十到四十歲,人生大事接連發生,事業、家庭、生兒育女,教人透不過氣。我們努力在人生的成績表上一格一格的填上顏色。也許要到中年之後,從熱鬧的年歲走出來,才可以整體地想一想大半生的功過禍福。

2016年,我指導的最後兩個博士學生終於提交論文預備答辯了。他倆順利畢業,我就可以安然告別學術生涯。此際我卻發了個奇怪的噩夢,夢中的我雖然是一個已經取得博士學位多年的教授,卻發現自己仍沒有完成博士論文。答辯試已經安排好,但我論文沒寫好又如何答辯?面對考官,啞口無言,真教人無地自容。醒來才記起,在成年階段,不時出現類似的噩夢,令我焦慮莫名。

夢中我是個高中生,清楚記得班房的粉藍色木門以及明亮的走廊通道。上數學課的鈴聲大作,但我站在課室之外總是過門而不入,缺課多了就完全提不起勁走進那道藍色木門。會考一日一日逼近,我在走廊踱步。下一幕在試場,呆望試卷,數學符號有如密碼,而腦袋卻是空白一片,我陷入驚恐焦慮之中。

這個夢一直伴我進入中年。那時我在想,我已經是大學教授,為甚麼還在憂心自己中學會考不及格?而事實上我考試成績優異,數學科也取得高分。這個夢近年消失了,到我最後的博士生答辯之前又記起來。想不到我快退休才恍然大悟:這個長年噩夢的根源,來自於我壓抑多年的傷痛經歷。

壓抑多年的人生錯誤

我在1979年入讀中大本科。那年頭我是個文藝青年,老是抱著小說讀至地老天荒。精神狀態十分活躍敏感,對世道人心有強烈好奇。有次從中大旁的赤泥坪宿舍出發,只穿拖鞋汗衫,甚麼也沒帶就獨個兒爬上八仙嶺,遇大雨無法前行就在山上過夜,泥地濕滑便坐在快乾的大石上。雨後星空深不見底,山野寂寂,清晨四點多,正是天最黑暗的時份,但星星最亮最多,而且好像最接近人間,幾乎是可以舉手就把星星摘下來。腦海裏常記得這幅畫面:在八仙嶺的崖峰,少年的我坐在鷹咀石上,仰望廣闊無盡的銀河星宿。

大學兩年就在這種亢奮的情緒度過。大二那年我做了一個令家人憂心萬分的決定:退學中大,轉到長洲的建道神學院讀書。自此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是家族裏第一個可以讀大學的孩子;父親在官涌街市當肉販,曾因為我考進中大而滿心歡喜,在親朋戚友面前得到不少肯定和道賀。我退學的事實他完全不能接受。他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木訥男人,此事令我們之間沒說話好幾年,我到多年後才從母親口中知道當時的他有多憂傷難過。而那時的我只能為魯莾決定而疲於奔命,完全沒有心情安慰父母並作出解釋。在長洲一年,我已經發覺神學院的課程實在太顯淺了。記得在炎熱的一個下午,教《聖經》的老牧師叫我們用毛筆抄寫經文。在盛夏的蟬聲之中,我望一望身邊聚精會神的一眾同學。窗外陽光沛然,樹木靜止,我問自己,中大不正是一個追求真理與學問的好地方,此刻為甚麼我會坐在長洲山頂的小課室內練習書法?

我鼓起勇氣面對錯誤,以不錯的高考成績再報考中大從頭來過。入學面試當日有八個講師(當年還沒有普遍稱講師為教授),一字排開,坐在我面前。過程已經模糊了,七名老師忘記了是誰,只記得其中一個老師叫鄧龍威先生,他在面試期間一直低頭看書,到最後快結束時把書放下,抬頭很認真的說:「你以為有不錯的成績就可以自出自入嗎?你浪費了一個珍貴的學額,你不覺你漠視社會資源是一種自私的行為嗎?」鄧老師說得很中肯。中大的校門就這樣關上了。我被拒於門外。原來出走就不能回頭,我必須承擔退學的後果,必須彌補過失,必須挽回父母的信心。事實上父母不敢向親友解釋我「讀不完」大學的內情。家醜不外傳。他們的失望與沮喪我後來才充分理解。

藏在潛意識的心結

我轉到課程較艱深的浸信會神學院完成學位。畢業後沒想過在教會做傳道人,因為鑽研神學四年的結論是:有關信仰的細節,凡人不能參透。半信半疑的我,又怎可以站在聖壇上,去說服別人相信上天的奧秘呢?我用了半年時間翻譯兩本合共二千多頁的《舊約綜覽》及《基督教發展史》,儲了點學費就往美國補回一個被承認的學士學位。換句話說,我用了八年時間才取得我的大學本科資歷。

及後我半生都在努力追回「失去」的時光,用百分之二百的幹勁去追求事業成就。當我取得博士學位回中大任教那年,我看到木訥的父親變得開朗釋懷,年事已高的他還默默地剪下一些在報章零星的關於我的訪問和報道。父母的心結解開,但我還有一個深藏不露的心結連自己都遺忘了。抑壓下去的心結仍是心結,遺忘了的心結仍是心結,會在不知情的潛意識發揮作用。

我在大學長期任教一課研究生必修的「質性研究方法」,其中有一個功課是要同學互相訪問後寫出各自的人生歷史。其間我也少不免要分享一下自己的過去。但奇怪的是,我不自覺地迴避了當年我的巨大錯誤以及因此而來的挫折。這麼多年來我敘述自己大學時代均美化為一個浪漫又勇毅的故事。我告訴自己及學生,我是一個不拘泥於中大學位、竭力追求理想的文藝青年,我為了追尋信仰的真諦不惜付出沉重的代價。而我學業與事業的波折讓我更認識人生起跌,那是上天給我的祝福而非咒詛。我是真心相信這個故事的。也許這故事有其真實的一面。

輕輕回望 撫平年輕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