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腦科學》:你睡覺時常感覺房間裡有另一個人嗎?

《睡眠腦科學》:你睡覺時常感覺房間裡有另一個人嗎?
Photo Credit: Alyssa L. Miller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許多人類史中,人類遭遇這些恐怖的經驗時都會求助超自然力量,近年來則有人扭曲西格蒙德・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來加以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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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亨利・尼可斯(Henry Nicholls)

鬼魅與惡魔

我醒來,發現身體因為某種不可思議的麻痺感而動彈不得。然而,迅速掠過我仰躺的身軀、滲入全身每個毛孔的冰冷寒意,讓我越發不安。房間裡有另一個人。

電影裡經常可見擁有超能力的動作英雄閉上眼睛集結力量,然後發出強力光波攻擊敵人。我試圖這麼做,靠意志力坐起來,對入侵者大叫與展開反抗。只不過什麼事也沒發生,我的意識驚慌失措,全身肌肉卻癱軟無力、毫無用處。

從天花板往下看,我的身體與屍體沒什麼兩樣。我會知道這點是因為我的意識與身體完全分離了,彷彿能從空中看見躺著的自己。我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背部癱平、雙腿打直、手臂靜止不動。我的胸部沒有明顯起伏,看不出也聽不出我的心臟怦怦跳動,驚恐地無聲求救。唯一的動作是眼皮的間歇抽動。但是,這一切難以察覺。我看起來就像死了一樣。

事實上,我比平時更加敏感也更為警戒,拚命掙扎卻無力抵抗站在房門邊的神祕客。我感覺自己到了驚恐的極限,但他朝我走來,風帽裡露出骨瘦如柴的臉孔,銳利的眼神直盯著我看,使我更害怕了。接著,他開始進攻。

之前,我無聲地喊叫;現在,我無聲地尖叫。那個東西——惡魔的化身——在床邊停住,大動作地從斗篷底下抽出一把斧頭。他雙手緊握,緩慢舉起,斧頭懸垂在我的身體上方。我在無聲憤怒中崩潰,開始低聲嗚咽,向無可避免的死亡屈服了。黑影落下,隨著重力加速埋入我的胸口。我感覺到皮開肉綻、器官組織四分五裂、肋骨粉碎,傷口灼熱疼痛,還有鮮血一滴滴從身體兩側流下時的搔癢感。我心想,胸骨跟斧頭真是天生一對。

終於,我抽搐了一下,發出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聲音,但至少是聽得到的。我努力坐起來,揮出虛弱的一拳。然而房間裡沒有其他人,沒有斧頭,沒有鮮血。唯一可以證明剛才的險境的,是我怦怦跳動的心臟、滿是汗水的手心與驚魂未定的恐懼感。

我曾有這樣的經驗,而且發生過好幾次。其實我知道,只要我平靜入睡,手持斧頭的惡魔就會回來找我。不過奇怪的是,儘管這個情境一再上演,我的驚懼感卻絲毫未減。我在二十分鐘內經歷了五次屠殺後,全身筋疲力竭、不停發抖。我極度需要休息,但我害怕到無法入眠。

*

令我欣慰的是,這種經驗其實相當普遍,估計每十人約有四人一生中會有至少一次這樣的經歷。同樣顯而易見地,人類數千年來都在描述這種現象。將近兩千年前,著名的希臘醫師蓋倫創造「厄菲阿爾特斯」(ephialtes)一詞,意思是「跳到身上的東西」。

羅馬人從拉丁文的動詞「incubare」衍生出「incubus」一詞,意指「躺在……上面」。

事實上,如果你仔細觀察,幾乎每一種語言都有意義與此類似的詞彙。在阿拉伯文中,這個詞彙唸作「Jathoom」,譯為「重壓」;日文有「kanashibari」,意思是「感覺麻痺」;愛沙尼亞文中,「Luupainaja」譯為「壓迫骨頭的人」;德文有「nachtmerrie」;波蘭文有「zmora」;俄文有「kikimora」;冰島文有「martrod」;英文有「mare」。這些出自不同語言的詞彙都精準捕捉了希臘人與羅馬人試圖以「ephialtes」與「incubus」描述的感覺:某種幽靈壓迫睡著的受害者。其實,以最初的型態而言,這就是「夢魘」的意義,直到近代才普遍用於指稱「惡夢」。

科學問世之前,最能解釋原始夢魘存在的,是超自然力量。某些文化中,這些詞彙表明夢魘可能為何物。有時它是鬼魂,如同中文說的「鬼魂壓迫」或泰文的「Phi Am」(意指鬼壓身)。通常指的是某種神祇,例如希臘牧神潘恩(Pan)或高盧的惡魔杜賽斯(Duses)。對此,德國人會說遭到小精靈(Alpdrücken)或女巫(Hexendrücken)壓制,匈牙利人說「受到女巫的壓迫」(boszorkanynyomas);英國人則說「hagrod」或「hagrid」,意指女巫騎在身上。

這些指稱顯然揉合了睡眠專家傾向區隔的兩種症狀:睡眠癱瘓與半夢半醒間的幻覺。就我個人的經驗,這兩種現象總是同時發生,但不可否認地,睡眠癱瘓症發作時不一定會出現明顯的幻覺。的確,我頭幾次發作時,最明顯的症狀都是癱瘓。

那是一九九四年的夏天,我剛滿二十一歲,正在環遊印度。八月三十一日,我住進拉賈斯坦邦沙特那小鎮上一家非常簡樸的青年旅館裡一間非常陽春的房間。此行的目的是造訪位於卡修拉荷世界知名的印度教與耆那教寺廟群。從阿格拉坐巴士來此的長途車程讓我疲憊不已(加上我開始有嗜睡的跡象),因此我決定卸下背包,扳開天花板風扇的開關,躺到床上睡午覺。

經過這些年,我不太記得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幸好當時我像年輕人一樣愛寫日記。

我讀著那天的日記,驚訝地發現內容呈現的臨床特性,那些文字是我第一次睡眠癱瘓症(我現在知道病名了)發作完不久後寫下的:

只是睡個午覺,就發生反常的怪事。我意識清醒,身體卻還在睡覺。我可以感覺到自己漂浮不定,彷彿遊走在兩個世界之間。就像初次遭遇溺水被嗆到的感覺。雖然這種感覺聽來像是即將進入夢鄉,但我非常清楚那不是夢境。天花板的電扇呼呼作響,我感覺得到空氣的流動,我的眼睛張開很久,卻閉不起來,視線模糊,有時還一片漆黑。我的呼吸與平時截然不同,吸吐緩慢,必須努力調整才能保持節奏。有一刻,我全身放鬆,感覺好了許多,呼吸卻停止了。我用力呼吸,吸氣時肺部卻似乎發出呼呼或汨汨聲,當我的身體一恢復行動自如的狀態時,那個聲音就消失了,而且再也沒有出現;我的喉嚨裡也沒有痰。

那次經驗十分嚇人,而且我覺得這個事件與「死亡」有密切的關係。事實上,當下我覺得自己快死了,而那種感覺迫使我詳細記錄癱瘓的症狀。這與其說是死亡的前兆,倒不如說是難以向朋友與家人合理解釋的憂慮。「因此,我趁自己不知不覺再度產生幻覺之前,把這些感受寫下來。」再一次熟睡之前,我匆匆記下這個經歷。隔天,我的日記寫得很短,語氣令人驚訝:「我還活著。」

歷史、藝術與文學的文獻中,充斥著睡眠癱瘓連同幻覺一併出現的明顯案例。率先從科學角度解釋這種現象的醫師之中,英國醫師約翰・邦德(John Bond)在一七五三年出版《論夢魘或惡夢》(An Essay on the Incubus, or Nightmare)一書的序言裡,開宗明義指出寫作本書的動機:「深受惡夢所擾的我,出於自衛本能對這個主題特別感興趣。」邦德相信,自己夢到的恐怖情境可以透過科學原理來解釋。一八一六年,也就是五十多年後,英國醫師約翰・華勒(John Waller)再次呼籲醫學界認真看待惡夢的現象(這裡他說的不只是惡夢,還包含睡眠癱瘓症導致的幻覺):「它的真實本質從未獲得充分解釋,也未如應得的受到現代醫師的關注。」

法國也做出了回應,精神病學家朱利-蓋布理耶爾-弗朗索瓦・巴利阿格吉爾(Jules-Gabriel-François Baillarger)仔細研究這個現象。一八四六年,他主張幻覺分為兩種:單純想像而來的生理幻覺,以及融合想像力與知覺的心理幻覺。這個假說並不荒謬,因為現在我們知道,睡眠癱瘓症發作所產生的幻覺,牽涉大腦中掌管知覺資訊的各個部位與名為大腦皮質的高階「思考」部位之間大量的相互作用。巴利阿格吉爾的研究讓眾多法國科學家摸不著頭緒,其中阿爾弗雷德・莫里(Alfred Maury,他也有過這樣的親身經歷)形容這種感覺是「從入眠過渡到熟睡時的幻覺」(hypnagogique),意指「即將睡著時」所產生的幻覺。

自稱靈媒的弗雷德里克・邁爾斯(Frederic Myers)創造了另一個形容詞「半醒的」(hypnopompic),來指涉即將睡醒時出現的幻覺,讓這整個概念變得更加複雜。然而,大多數人認為這兩者並無不同,這些介於睡眠與清醒之間的超現實經驗一般稱為「入睡期幻覺」(hypnagogic hallucination),或簡單稱為「幻離」(hypnagogia)。

動彈不得——睡眠癱瘓與幻離的主要症狀——清楚顯示,這可能與快速動眼期及如今大家熟悉的肌肉癱瘓有關。

八、九○年代,一群日本學者想到一個點子,他們干擾自願受試者的睡眠以增加入睡不久後進入快速動眼期(在猝睡症中很常見)的發生率,希望這種方式能夠引發睡眠癱瘓症。結果他們成功了。

快速動眼期的狀態也說明了為什麼人處於睡眠癱瘓的痛苦時,通常會產生某種幻覺。事實上,意識到快速動眼期會引發癱瘓的那五名日本受試者,在實驗後全都提到了某種奇特的經驗,其中大多令人深感不安。例如,僅表示自己名為AK的女性受試者,她感覺雙腳癱軟無力,醒來後看到「臥房牆上有一張陌生的男性臉孔」;受試者KK覺得身體被人給綁住、難以呼吸;名為TI的受試者說有聽到「像是錄音帶快速捲動」的怪聲。

約有六成深受睡眠癱瘓症所苦的人表示,最常見的幻覺是感覺房間裡有別人。這些案例中,多數人會實際看到某種形體,通常模糊不清,有時是動物的形體、偶爾是清晰的人像。不過幻覺也會偽裝成許多其他的形式。

聲音是常見的幻覺形式。基本上,這些噪音意義不明、略帶威脅性,像是嗡嗡聲、喘氣聲、沙沙聲與咆哮聲。但有時這些聲音具有連貫的邏輯,實際上是會令人毛骨悚然的,譬如鑰匙轉動門鎖、門開了又關或逐漸逼近的腳步聲等。在《清醒與做夢》一書中,同樣是猝睡症患者的茱莉・佛萊格爾提到好幾次這樣的經驗,她在睡夢中醒來,堅信有人闖進她的公寓。根據親身經歷,我明白這種感覺是多麼讓人憂心忡忡。

我也清楚被人碰觸、床單彷彿受外力影響而蓋上身體與從身上滑落,以及當下心驚膽顫的感覺。我從未有過聞到某種味道的幻覺,但一些人有,那不是青草的泥土味與玫瑰的芳香,而是讓人倒盡胃口的發霉或「腐肉」氣味。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幻覺不是惡夢,它們有各種類別。幻覺與惡夢最重要的差異是前者伴隨覺醒的清楚感受而來,這解釋了為什麼幻覺總是在當下的真實世界中發生。若非如此,它們就不算是幻覺。例如你在城堡內被怪物追殺的情境,就屬於相對良善的「惡夢」,雖然你感到害怕,但這比不上清醒狀態下的癱瘓所引起發自內心的恐懼感。

如這項日本研究所述,睡眠癱瘓可能是睡眠中斷造成的,因此在失眠情況下十分常見。舉例來說,從事製片、本身也是失眠症患者的卡拉・麥金儂(Carla MacKinnon),在尤其難熬的覺醒階段中經常出現睡眠癱瘓的症狀。「我的眼睛是閉上的,但我確定有人站在床邊看我。我內心浮現的影像比親眼看到的還要清楚,跟有人在注視我的明確感受一樣強烈。我忍著靜電般的刺痛感試圖移動時,感覺全身在巨大、令人顫慄的壓力下不停發抖。我繃緊身體,努力想醒過來,意志與一動也不動的身體在拔河:『動啊!快想辦法!潛意識在挾持我!』」卡拉對此深感困擾,於是開始研究這個現象,最後拍了一部得獎短片。《房間裡的惡魔》(The Devil in the Room)完美捕捉睡眠癱瘓的症狀,並利用令人不安的連續鏡頭來呈現行屍走肉般的人物壓在無助受害女子身上、骨瘦嶙峋的雙手在她臉上緩慢游移的畫面。令人擔憂的是,患有睡眠癱瘓症的女性普遍表示在醒來時看過這種性侵者。

儘管醫界討論睡眠癱瘓症與入睡期幻覺至少有一百五十年之久,這些現象如今依然處在主流神經科學領域的邊緣,大部分純粹是因為研究睡眠中的大腦十分困難。但睡眠癱瘓與幻離的現象直到近期才得到關注,或許還有另一個原因。在大部分的人類史中,人類遭遇這些恐怖的經驗時都會求助超自然力量,將所見所聞解讀成鬼魂、惡魔、吸血鬼與女巫的作為,近年來則有人扭曲西格蒙德・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來加以解釋。

這些虛假卻駭人的解讀,正是人們現在所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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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睡眠腦科學:從腦科學探討猝睡症、睡眠呼吸中止症、失眠、夢魘等各種睡眠障礙》,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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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亨利・尼可斯(Henry Nicholls)
譯者:張馨方

全世界將近一半的人一生中都會遭遇睡眠問題,你也是其中之一嗎?

一天該睡幾小時才正常?生理時鐘如何調控身體正常運作?
笑到不支倒地竟然是睡眠障礙惹的禍?睡覺打鼾有可能危及性命?
「鬼壓床」是幽靈作祟還是睡眠出狀況?怎樣才能不失眠一覺到天亮?

亨利・尼可斯在二十一歲時被診斷出患有猝睡症,一種會讓他無預警睡著的疾病。大多數身體健康但工作量過大的人,或許巴不得自己罹患這種病,可是對亨利而言,無法保持清醒的狀態嚴重損害他的行為能力,尤其是莫名其妙昏倒、晚上睡不好、幻覺與睡眠麻痺等症狀伴隨出現的時候。

身為科學記者與生物學家的亨利・尼可斯決心探究睡眠障礙的科學,發現有近半數的人在一生中都會經歷某種睡眠失調的情況。從針對失眠的認知行為治療到一群患有嗜睡症的杜賓犬,這段旅程帶他走過晦暗不明的睡眠世界,讓他徹底領悟自己的人生與健康。

《睡眠腦科學》以詼諧幽默且富含智慧的文筆,透過個人的反思、與睡眠障礙者及相關研究學者的訪談、醫學史的趣聞及藝文界的洞察,改變我們理解睡眠的方式。

睡眠腦科學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