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志願十年後爆炸徵稿】文藝少女不死,只是成了公務員阿姨

【填志願十年後爆炸徵稿】文藝少女不死,只是成了公務員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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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怎會想來實習?」一位前輩問起,我照實答了,編輯部的前輩們竟不約而同笑了,無奈大於喜悅。有人說,「喜歡看書不如多買點書,幹嘛來當編輯。」另一位大姐附和,「跟我說想當編輯的,我一定先勸退。」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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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黎光

考大學那年,正逢第一屆推甄申請,我毫不猶豫,五個申請志願全填上中文系。父親問,「唸中文系可以做什麼?」母親說,「當國文老師也不錯,很穩定。」我想,這應該可以算支持吧。

青春期的我愛看書,也迷動漫,高中時便下定決心要當編輯。為培養日後入行的技能,凡有機會參與相關工作,我都不放過。不只高中加入校刊社,大學也擔任系刊主編。儘管有高中奠定的基礎,整個出版流程算是走過一輪,辛苦難免,終歸有指導老師帶領,這次,一切都得自己來。我們幾個不怕死的菜鳥,憑著一股熱血,竟規劃出環島訪問10位作家的旅行專題,請作家帶領我們走訪其作品中的地景。

看著大夥討論的受訪名單,身為主編只覺頭皮發麻。這份名單頗具份量,而我們只是一個學生團體,連像樣的報酬都給不出,怎能奢望作家點頭。可是,當我們隨原住民作家瓦歷斯.諾幹走在只容一人通過的部落山徑,看著他在前健步如飛,我們後頭跟得步步驚心;和作家愛亞從新竹市區走一個半小時的路,漫遊湖口老街;與作家王盛弘在雙溪遊走,在都蘭山腰與詩人詹澈並肩眺望龜山島,在兩週內接連受十位文人的內涵震盪,我簡直忘了不知熬了多少個夜晚的疲憊。

我想好好紀錄這些靈性飛揚的時刻,傳達在每一位作家身上不可言說的事物。若能成為這些事物與讀者之間的橋樑,成為一個稱職的轉譯媒介,我也心滿意足了。

雖然從前期的行程規劃、作品研讀、作家邀請、交通住宿安排與爭取經費,到後期反覆修潤篇篇長達萬字的稿件,如同一場非正式實習。為瑣事奔忙之餘還要兼顧學業,這都能撐過來,未來入行想必沒問題吧。

畢業前的暑假,幸運找到一份大型出版社的實習工作,一切看似往高中計畫的職涯軌道又邁進一步。「怎會想來實習?」一位前輩問起,我照實答了,編輯部的前輩們竟不約而同笑了,無奈大於喜悅。有人說,「喜歡看書不如多買點書,幹嘛來當編輯。」另一位大姐附和,「跟我說想當編輯的,我一定先勸退。」

幾週之後,我才逐漸體會前輩的無奈從何而來。要做好一本書,該做的遠不止前述的編輯事務,比方說,為提升書籍曝光度,編輯得安排各種公關與宣傳活動,演講、新書發表會、電視台或廣播節目通告,其中免不了人情往來。必要時,攀親帶故之外,還得討價還價,爾虞我詐一番,才能得到將新書訊息印入他人腦海的機會。擁擠的行程隨之漸次膨脹,最終難以收拾。

這還不包括突發的危機處理。記得有天,編輯部為某位名人出版的新書上市,卻因故不得不緊急召開記者會。編輯部乍看颱風過境,實則每個人都以最快速度處理好分內之事,不到一小時即準備完成,大伙東西拿了就往外衝,只留我與另一位編輯「看家」。我終於領悟,在業界,多的是比兼顧編務與學業更惱人的事。

那時的我還不明白,無論從事任何行業,到頭來,處理人的心思總遠大於處理事,只知道,這不是我要的。而且,實習中我逐漸發現,在諸多編務裡,我最愛的還是寫作,在撰寫搭配內文的引言或者文案時,格外有成就感。仔細回想,編印系刊時,最讓我樂在其中的,也是寫訪問稿的過程,只是當時手邊處理的事太多,沒有好好回顧與分辨的餘裕。

我一時陷入茫然,好比有人立志當火車司機,進了公司卻發現想要的其實是修理引擎。那麼,編輯這條路,我還要繼續走下去?

回歸書寫的本質,文字是工具,承載每個人性情與人生的精華,沒有一個人或一條路全然相同,也沒有非要做哪個職業才能寫作不可。反而從擴充內容的角度,我或該踏出舒適圈,去看看以往未曾見過的風景。

只是,編輯這條路如不走,過去幾年的努力豈不付之東流,好似自己背叛了這一路上的體悟與感動。走與不走之間,我一直拿不定主意,直到畢業求職。

這些年為當編輯做的各種準備中,我從沒考量過職缺與待遇。實際投遞履歷的那段時日,有徵編輯的出版社多半是做參考書、英語教材等教育書籍,而且起薪普遍偏低,想高於兩萬五千元並不容易。在台北,我住家裡還能省下租屋開銷,等哪天結婚成家,肯定吃緊。

母親前半生都被貧困的陰影糾纏,靠高學歷與工作翻身。從小我便聽她反覆提及阿公賺錢拿去花天酒地,阿媽屢次與阿公大吵,吵完再對年幼的她訴苦。我雖沒挨餓過,心裡老早被母親植入危機意識,不求大富大貴,至少衣食無虞。在出版業,即使成長為身懷絕藝的資深編輯,或有幸升職小主管,月薪也很可能還不到四萬。在台北,這個數字要撐持一個家,不只要賣命,更需要勇氣。

渾身文學人的浪漫細胞,此時終究抵不過母親自小在骨子裡種下的「務實」。在追求其他事物之前,務必先養活自己。再說,我心知自己火侯未到,單憑一個想寫的念頭,很難寫出好作品。這是一場馬拉松,需要眾多經驗與技術累積,不知要跑多久,也不曉得會不會到終點,唯一能知道的是,如果不踏出步伐,就永遠不會看到結果。

幸好我還保有對陌生事物的好奇,就算不是最想做的事,也樂意摸一摸,看一看。心念一轉,我的潛在工作選項頓時大增,不僅翻譯社、網路廣告公司文案等各類文字工作,全部投了一輪,出身天主教家庭的我,也同步打聽教會的求職網絡。

最後我落腳在一家小基金會。它專做對中國天主教會的經濟援助與人才培育,並向亞洲或歐美的基金會爭取贊助計畫,需要用文字說服他人,藉以幫助需要的人取得資源。面試那天,主事的神父翻看我做的那本系刊,問我要不要來試試?

其實,我當下並未完全清楚自己該做什麼,只覺工作內容好像很有意思,待遇也不錯,又週休二日,便答應了。這時的我還想不到,才過兩三年,自己竟會去考父親口中「沒辦法的人」才去做的公務員。

回想起來,這和相貌平凡且身體羸弱的我,有天竟會和人論及婚嫁一樣不可思議,而且,對方還遠在台灣另一端。母親長年擔任教會的婚姻輔導志工,總結十幾年的輔導經驗,強烈建議我一定要與丈夫一起住。我也很想礙於遠距離,每月只能見一面的丈夫在同一地定下來,可是,我們該住哪?

考量房租與物價,小夫妻在南部相對容易立足。但我不會講台語,適應新環境之餘,還要和婆家打交道,並經營一段嶄新的關係。當時我在基金會工作穩定,假日研究寫作書籍,也上寫作班,和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努力。遷移南部,不只遠離這些朋友,工作也是個大問題。

以南部的薪資行情,想要有穩妥的收入,公職確實是條值得考慮的路。國家考試有「社會行政」職類,主要在政府機構從事社福工作,性質跟基金會業務有部分共通處,但對像從中國教會的教友與神職人員,換成台灣在地弱勢族群。備考時,我還保有幾分天真的欣喜,以為總算能夠為這座島嶼做點事,不知道自己正從一顆行星的迎光面,飛往甚少人駐足的背光處。

我見過有單親爸爸不願工作,帶著母不詳的六、七個孩子,到處向慈善單位與政府索討金錢與物資,實際上只給孩子最低限度的照顧,剩下的都拿來自己逍遙。有家暴加害人自認教子有方,孩子考試成績大幅提升,說社工誣賴他,要去找議員。也有夫妻貪圖單親補助假離婚,審查時被識破,反過來飆罵承辦。

分發前,我始終以為自己要做的是幫助他人。但經過幾年頻受民眾言語辱罵,甚至肢體攻擊的日子,我再也無法肯定。記得初次被民眾咆哮1整個小時的那天,我哭到無法入睡。後來,將近有兩年的時間,我寫不出任何東西。

現在的我,儘管年過30,終於又能重新拿起筆了。即使有些事情在內心深處還沒過去,我還是能在自己的時區裡,一步一步往前進。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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