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耀升〈隧道〉:真正在隧道裡的人,是沒有機會醒來的

張耀升〈隧道〉:真正在隧道裡的人,是沒有機會醒來的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大綱徵件到劇本、小說,再到影視化,《鏡文學驚悚劇場》的誕生是一根根火柴接連劃下的歷程。在一年多近兩年的時間之後,每點微小的燃燒,終究累積成燦爛的火花。

文:張耀升

〈隧道〉

(前略)

第二天

才剛過了午夜,他就從同一個惡夢中醒來。

他喝了一口水,看見手機上她傳來的訊息:「你想不想看我跳舞?」

他想起老醫師的警告,深怕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連忙披上外套跑向她房間,門沒關,門內空無一人,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他急奔至樓下,只見她駛離停車場的車尾燈,他只好跨上機車追上。

深夜的車很少,到了海邊公路上,就只有他們兩人陪伴彼此。走了一段下坡路,她與他的車進入山區隧道,她把車子慢下來,將車轉進了涵洞裡。

他將機車靠邊停,再回頭走向涵洞。從他的視線看過去,她站在車旁,涵洞另一頭不斷有車輛伴隨著嘩嘩的聲音與光線經過,她的身影像一個黑色的剪紙,一動也不動,好像永遠貼在這個畫面中。

半响,黑色剪紙恢復成人型,走進車陣中。

她在車道正中央跳起舞來。

她轉著圈,在車流中。

她跳躍並將身體抽高後往前一跳,路過的司機怒按喇叭。

她奔向迎面而來的光點,車輛急忙往旁一偏閃過她,司機在她身後爆出一串三字經。

她不斷旋轉,帶著憤怒與痛苦,直到汗水浸濕她的頭髮,將她的紅色髮帶浸濕而顯得更接近血的色澤。受過傷的她動作遠不如以往流暢,旋轉過度後失控,身體往旁一偏往隔壁車道倒去,他趕緊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拉到路邊。

「你來了。」

她笑,將他拉近,吻了他。

他回應了她的吻。

他帶給她喘息。

她帶給他汗水。

她的紅色髮帶掉落地上,隨著車流捲起的隧道風翻滾。

還是舞者的時候,她曾有一個瘋狂女粉絲,那個女粉絲買了每一場表演的第一排正中間的票,這樣的舉動一度讓她緊張,深怕對方會有什麼樣的激烈行為,然而女粉絲只是安靜地坐在第一排正中間,乾淨整齊的打扮,眼線、眉型與腮紅極度刻意勾勒出明亮的神采,開場前到,安可之後離開,沒有獻花,沒有卡片,從不多留,後來她放心了習慣了,漸漸把這個人當成表演的定海針,只要女粉絲在場,她就安心穩定,從此她的舞蹈因為專注而進入另一個層次,在舞蹈界無人能敵。

彷彿是不願目睹她的殞落,這位粉絲在她出車禍前半年就不再出現,她沒有多去猜想原因,畢竟世界級的殿堂在她前面閃耀光芒,她無暇回頭。

車禍後經歷漫長的復健,她曾試著返回舞台。她知道一流的舞團容不下仍帶著傷的她,但她在次級的舞團中依舊會被當作巨星對待,就算無法上台,她還是可以教舞、編舞,仍有她的容身之處,於是她穿上最好的衣服,上髮廊整理妝髮,帶著名牌包前去次級舞團面試。

她是那樣自信滿滿,直到進了大樓,走入電梯,在電梯關上後從鏡面的電梯門看見自己的模樣。整齊乾淨,眼線、眉型與腮紅極度刻意勾勒的神采,讓她想起那個女粉絲。一瞬間她心領神會,知曉那樣的表面裝扮都僅僅只是裝扮,皮相下的內在是另一片風景,慘絕而淒絕。

女粉絲來看她的表演是因為她明亮耀眼,令她心生嚮往,而女粉絲始終沒有接近她,是因為自慚形穢。

她沒有進去面試就離開了那棟大樓,接著搬家來到這個小鎮,任由日復一日的疼痛削去她的堅持與理智,任由自己荒蕪頹敗。

拜託,求求你,在我心中放把火,燒掉所有的荒煙蔓草。抱著這樣的祈求,她帶著他回到家中,在他面前脫下上衣,露出女舞者條理分明的身形,細長結實的手臂與肩膀,偏小而挺立的乳房與收束的腰線,接著她請他幫她脫下裙子,請他親臨那一片屠殺與暴虐的風景。

她的髖骨附近佈滿密密麻麻的疤痕,交錯而深淺不一,看得出來是各種重複的手術疊床架屋後的痕跡。

他後退一步,她卻拉著他的手,帶著他,撫過這上面的每一條疤痕。

像是在輕觸一件紡織工藝品,他的手指撫觸那些疤痕,蜿蜒,起伏,如同天光雲影掃過山脊上的公路。

她緊緊抱著他,帶領著他進入體內,帶領著他壓在她依舊破裂的骨盆上,讓劇痛如萬根針從她最裡面竄向全身,然後,她帶著全身的顫抖與滿臉的淚痕,要求他不要停下來。

「我愛妳。」他說。

而她在劇痛中無法回應。

第三天

清晨,他與她被鄰居發現兩人在房中昏迷休克而一起被送到醫院,她在到院前失去生命跡象,而他急救後脫離險境。

警方調查,認定是殉情,只不過,由於他是尚在假釋期的前科犯,特別引人注意,警方高度懷疑他而請他再次來到警局製作筆錄。

那是一場名為筆錄實為偵訊的騙局,保釋官力勸他千萬不要赴約。

「偵察已經結束,你不用去的,他們對你有偏見,去了只是方便他們安插罪名在你身上。」保釋官這麼說。

「我知道。」他淡淡地回:「我不會去。」然而當保釋官離開,他卻穿上外套騎上摩托車前往警局。

一進入警局,承辦警官就對他露出大大的笑容,邀請他進入偵訊室,接著把門關上,轉身抹去原先的笑容,一邊說話一邊將她的遺體照片一張一張整齊攤開在他面前。

承辦警官拉椅子坐下,說:「鄰居說音樂很大聲,上樓查看發現門沒關。你跟這位小姐躺在床上,兩個人都沒有反應,女生到院前沒有心跳。院方說你們是殉情,可是你現在好好的坐在我面前,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差點昏倒在頂樓天台上。我送她去醫院,陪了她一晚,知道她以前是一個很有名的舞蹈家。」

承辦警官把她的屍體照片推到他面前,說:「這位李小姐是因為注射過量藥物而死的。如果你們是殉情,在法律上你無罪。」承辦警官沉默半晌,接著拿出一張裝在透明塑膠袋中的信,說:「這是李小姐的遺書,上面可沒有寫說有人要陪他一起死。」

面對沉默不語的他,承辦警官說:「你該不會想跟我說你們是一見鍾情吧!她認識你第三天就死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警察先生,我跟她一樣,一起送到醫院後才被救回來。如果晚了一點,你現在應該是站在冰櫃前質詢我。」

「所以是這位李小姐動手殺你之後才自殺?」

「她不會殺我。」

「也許她只是想找人陪葬?」

「她不會殺我,你們都不了解她,她只是需要一個人陪。」

承辦警官重拍一下桌面,問:「陪她,她現在在哪?在冰庫裡。你在假釋期內,去陪一個有狀況的名人,不會太高調嗎?喔,忘了你也是個名人,我還記得你的新聞。有哪家的小孩會殺了重病的媽媽?」

沒有料到這個問題,毫無心理準備的他從心底深處生起一股對眼前這位警察的恨意,他知道這是警方的質詢技術,多年前他已經經歷過一次,被問了無數次同樣的問題,以及一次次地被要求陳述事發過程。

第一次偵訊時,他說,當他拿著枕頭準備悶住媽媽的臉,媽媽轉頭看著他,媽媽短暫恢復了意識,看著他,微微的點頭,以氣聲對他說了聲:「謝謝。」

話還沒說完,當時負責質詢的員警就一巴掌將他打到地上,他吐出幾顆牙齒,帶著滿嘴鮮血起身坐回位子上,然後被要求再說一次,重複幾次後,他知道該刪掉的是媽媽望著他說謝謝這一段,據說那是罪犯才會想得出來的脫罪之詞,那些大人都這樣說。

十年過去了,眼前的承辦警官看起來與十年前打他逼他認罪的警察沒有兩樣,他們都是一臉不屑看著他,設法激怒他,讓他情緒波動而露出「破綻」。他感嘆著眼前的承辦警官可能缺乏想像力,想像不到這十年他究竟經歷了什麼。

他調整呼吸後,緩緩告訴承辦警官:「這些話我在法庭上說過了,其他話我也不想說。你不會懂,我也不需要你懂。」他試圖讓自己語調平淡面無表情,但是當他說完後將臉別過去,眼淚還是落了下來,他重複說著:「我也不需要你懂」,最後變成氣音與哽咽的喃喃自語。

離開警局後, 他將摩托車騎上濱海公路, 下午的天光因為雲彩流動的關係時陰時晴,他想起他與她做愛後,兩人互相凝視著,她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問:「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他沉默了一下,半晌,點頭。

這件事他沒有告訴警方,就如同他剛剛在承辦警官面前說的:「其他話我也不想說。你不會懂,我也不需要你懂。」

他將車騎進隧道,往隧道內看,前方隧道中一點一點的隧道燈排列整齊如同一整排的燭火,像是一個神祕儀式祭壇。行走其中,他想起她曾跟他說車禍後,她好像走進一個很長的隧道,隧道裡只有她一個人。她走了很久一直看不到出口。她覺得這是一場惡夢,可是她醒不過來,真正在隧道裡的人,是沒有機會醒來的。

他在涵洞旁停下摩托車,走進涵洞,他緩緩前行,抬頭看著涵洞頂部的燈光,每走幾步就進入照明範圍內,也每走幾步就進去相對黯淡的區域,於是光與暗,明與滅,一陣一陣灑在他身上。

那一晚,依照李靜如的要求幫她注射針劑後,她的體力迅速流失而不斷發抖,李靜如看著他,眼神迷茫,猶如媽媽生前望向他的最後一眼。

就在李靜如用了最後的力氣跟他說:「謝謝,再見。」之後,他拿起另一管針筒往自己手臂扎下。

他緊抱著她,逐漸昏迷過去,在這個煙塵漫揚的室內,陽光斜射進來,看起來安靜溫暖美好。

而現在的他回到隧道內,凝視著她原先跳舞的位置,突然瞥見她的那條紅色髮帶在車流捲起的隧道風中飛舞,他看準車流動態向前撿起那條髮帶。

他緊緊握著那條髮帶,深怕它又在眼前飛走,因為這是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她唯一能讓他保有的物品,是她曾經存在的證明,也是她從此不在的證據。

現在的他,是獨自一人在隧道中。

如果能再遇到李靜如一次,他希望李靜如能送他一張紙。

最好是牛皮紙,可以承受多一間時間與汗水的折磨。

他隨身攜帶一隻字跡清晰,墨水不會褪色的筆。

如果他們能有機會再相遇,且注定還會再分離,他會在李靜如送她的紙上寫著:

「如果有人問我關於我跟妳的故事,我只能告訴他我也走在一個隧道裡,在那個隧道的最深處,我遇到了一個人,她叫做李靜如,她就是妳。」

如此一來,無法離開隧道的李靜如可以帶著他送她的燈繼續往前走,在某個失去希望的時刻,她能就著那盞灰暗而橘黃的燈看紙上的這句話。

那不會帶來足夠的力量,或是任何意義,但是對身在隧道中的人來說,不明不亮,

淡淡遠遠,猶如星光,僅此而已,僅此就夠。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鏡文學驚悚劇場影像故事集》,鏡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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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仁芳、蔡得豪、張耀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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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部電影或劇集,不管規模如何史詩、製作如何宏大,都是來自一個微小而原始的概念,那就是火柴劃下,火光乍現的一瞬間。」——鏡文學戲劇統籌張耀升

要真正完成一部作品,一根火柴是不夠的。從大綱徵件到劇本、小說,再到影視化,《鏡文學驚悚劇場》的誕生是一根根火柴接連劃下的歷程。在一年多近兩年的時間之後,每點微小的燃燒,終究累積成燦爛的火花——

本書為鏡文學孵育潛力作者的計畫成果,首屆「鏡文學驚悚劇場主題徵件」活動於2017年7月舉辦,選出優選者後,由專業編劇密集授課,協助作者們將其2500字大綱發展為30分鐘短片劇本,2018年5月徵選導演與製作團隊,2019年6月七部短片在台北電影節首映,並於2019下半年登上Netflix、愛奇藝台灣台與公共電視平台。

書中同時收錄七部《鏡文學驚悚劇場》原著小說、劇本摘錄,以及短片劇照,可從小說與劇本的差異之處看出從文字到影像化之間所關注的不同視角,加上四部尚未改編的精采短篇小說,以完整第一屆鏡劇場對於「驚悚」定義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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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鏡文學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