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恩寵之名》:「寬恕」如何勒索教會中的性侵受害者

《以恩寵之名》:「寬恕」如何勒索教會中的性侵受害者
《以恩寵之名》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利用教會權力關係的性犯罪者,就是意識到「寬恕」在基督教價值體系中的位置,而故意操弄迫使人們接受他的濫權。這也正是為什麼每個體制都確實會出現利用權力不對等的性犯罪,但是在教會裡特別容易用這種操作手法,讓受害者有苦難言,自繳器械。

以下以「基督教」一詞泛指基督新教和羅馬公教(也就是俗稱的天主教)。而這兩者的區分,在本文裡以基督新教和天主教去做指稱。

受害者的「言說」與「行動」

由三名曾在教會中受性侵的「男性」的故事所串接而成。《以恩寵之名》(Grâce à Dieu)一片透過這三個人挺身而出,組織受害者聯盟對抗教會的過程中,呈現性侵受害者如何在這樣的「行動」中重新找回自身的完整以及與他人和世界間失去的鍵結。

性侵的傷害之所以在受害者生命裡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除了性侵行為本身帶來的人格及肉體上的傷害外,犯下性侵罪行的神父,仍然還保有與孩童能有所接觸的神職人員地位更成為了對於受害者的二度傷害。仿若整個制度其實是肯定神職人員的行為,而讓受害者感受到他受到性侵的經驗是無足輕重,甚至是不存在的。

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曾說:

言說和行動揭露了這個獨一無二的特異性。透過它們,人們才有別於彼此,而不只是自成一格而已⋯⋯行動和言說總是形影不離因為人類原始且獨特的行動總是必須包括回答對於初來乍到的人的問題:「你是誰?」他的言行會揭露他是誰⋯⋯再怎麼說,如果沒有言說相伴,行動不僅會喪失它的揭露性格,它更會喪失它的主體。

片中出現大量的言說,特別是網路裡頭的對談,不只是讓網路對談這種「無形」的對談,和受害者「被隱藏」「被沈默」的心聲相互呼應,同時更是透過這種私密性對談的呈現,能在影片敘事的過程中彰顯片中裡出現的角色的主體性。最終,超越出之於這部片敘事上意義的,就是直接開顯受害者主體性給螢幕外的觀眾接受。

因此這段受害者組織聯盟的過程以及訴諸法律的行動,實質的意涵並不是追求應報式的償還,而是在「行動」的過程中,因著每個人的「言說」被開顯的過程,使他們獨一無二的存有被展現出來。在這對形塑其人格而言不可磨滅的經驗被承認的歷程中,他們特殊而不可取代的存在和尊嚴才真正地被肯定。

對事件的反應,關乎的是一個「人」的完整

這三名受害者的個性、背景、價值觀都大不相同,法蘭索瓦奧桑(François Ozon)著力呈現出這三個人與家人之間的互動關係,暗指出不同的家庭背景,是如何使性侵事件對這三人生命中產生不同面向的影響,這樣的影響促使他們進行抗爭時採取了不同立場及行動的選擇。

這樣的表現手法不只是能讓我們不用一種單薄、一致、扁平、均值的想像去設想受害者群體中的每個人,同時讓我們看到受害者群體凝聚共識上的問題,但最重要的是,這使我們更專注在單一個人的整全生命上。

縱使都是「某位神父性侵男童」的受害者,同樣的事件之於每個人來說都是獨一無二的,我們無法以某某事件的受害者來歸類,同樣地,也不能「受害者對抗教會」的角度去化約這個行動。這個行動真正的意涵,是一個人如何透過這個對抗的過程,重新面對、承擔形塑他會對此事件有如此反應的整個過去的生命資料,因此這場行動找回的不只是一段不可磨滅的經驗透過言說被看見,更是重新找回自己的完整。

在這三個人中,因著我本身基督教背景的關係,我特別專注導演對第一位被害者伊曼紐的處理。接下來,我想分析《以恩寵之名》中對這位角色的呈現,同時讓對基督信仰的內涵較不熟悉的人能透過這個分析的過程能更了解基督教。

基督教中的「永生」與「寬恕」間的關係

和其他角色不同,伊曼紐是一位天主教徒,是一位即使遭遇此事仍然信仰天主教的信徒。因此他必須要面對是否要「寬恕」的抉擇,也只有伊曼紐才必須要承擔教會無形施加於他需要寬恕的壓力。

乍看之下,性侵的神父不進行自我辯解反而懺悔尋求原諒,好似不同於其他常見的加害者,但,他調動了「寬恕」這件事在基督信仰中的特殊意涵。因此神父的懺悔,並不如表面那麼單純,而是逼伊曼紐就範的勒索。也因此伊曼紐信仰上的自我矛盾,可以說,具體而微地呈現了教會內部的自我矛盾。而這一切的機制如何可能的?都必須追朔到「寬恕」在基督教教義中意義。

By_the_Grace_of_God
《以恩寵之名》劇照

基督教相信人都有「原罪」,「原罪」指的不只是人犯下什麼樣的罪行,而是整個「狀態」上就是無法行善的。《聖經》裡形容在「罪」中人的生命狀態是「死亡」,「死亡」不只是肉體意義上的死亡,而且是道德意義上的死亡。

因此基督教認為,人若在「原罪」中,若要成為能夠行善的人,首先需要的是「狀態」的全新改變,也就是需要「新的生命」。但是由於「死亡」不僅作為罪人的狀態,同時也是罪人犯罪的懲罰與代價,因此「死亡」的人不僅不可能自我更新進入新的狀態,本身也意味著不配得「生命」。

但上帝卻寬恕了人類,賜予人全新的生命,我們常聽到的「信耶穌得永生」的「永生」,應該如是觀,他並非專指肉體上不會死亡,更是指一種不再犯罪,能夠源源不絕進行具有創造性的道德行動的生命,指的是離開「罪惡」的「全新的生命」。

正因為有罪人是不配得新生命,但是上帝仍然賜下生命,這樣子的賜下才會被視為「無條件」的「恩典」,而進而成為一種「寬恕」的精神。從上面的概述我們可以看到,「寬恕」在基督教價值觀裡頭佔有的關鍵地位,可以說是整個信仰的價值核心,對基督徒而言,這種信仰核心的「全新的生命」和「寬恕」兩者是相輔相承。

「寬恕」如何在宗教脈絡中成為一種勒索

對於虔信天主教的伊曼紐而言,因著這份信仰的核心價值(重生)之於他而言也「同樣地」有意義,因此他其實存在著一種內在的動力——這種內在動力更會成為一種自我否定的壓力——去寬恕這位侵犯他的神父(以這套邏輯裡,甚至就算對方沒有請求寬恕,這個信仰還是會促成他有這個寬恕的動力)。

當教會在制度上並沒有真正讓神父離開這個職位,一方面仿若漠視伊曼紐被性侵這件事,但另一方面又仿若重視伊曼紐的傷害,承認自己的罪惡,而祈求伊曼紐的寬恕時,這就促使伊曼紐心中出現互相對立的兩種情緒。一個是他知道就整個體制而言,這件事並沒有被解決,但當對方甚至已經對他認罪時,就這個信仰而言,他有什麼樣的理由不去寬恕眼前與他同樣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