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界之疆》:西藏是真正的「世界屋頂」,稀薄的空氣把我和天堂隔開

《無界之疆》:西藏是真正的「世界屋頂」,稀薄的空氣把我和天堂隔開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西藏人篤信無常,這也難怪。帝國在他們的腳下興盛、衰頹,他們的疆域擴張、退縮,最後還反過頭來與他們為敵,高原上的日常在在證明,腳下所立,無一處不是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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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凱特・哈里斯(Kate Harris)

習慣上,我們總以為國家是不證自明的,地圖是可以信賴的權威,邊界流的是正統的血液,千真萬確。但在西藏這樣的地方,土地本身根本抓不住這些界線。邊界云云,很難說得清楚,因為,一道護欄就可以將之重新界定,其存在純粹是提示性的,捉摸不定。至少在阿克賽欽,我嗅到的就是這種況味——地平線上,它們無所不在,沒有圍牆,只有風在巡邏。說到邊界,究其根本,只不過就是要把土地與人民圈起來,將永恆強加於流變。

一個沙塵旋風掠過,揚起灰沙裙襬。大口吸入荒涼,我繼續騎著。接著便了然,這個氣旋竟是快速趕上來的中國車隊形成的,我們連忙避開,讓車隊通過,好幾十輛吉普車,拖著一長列的廢氣。碰到巡邏阿克賽欽的士兵,雖不覺得緊張,但突然間,我在他們當中看到了自己,沮喪之情卻猶有過之。小說家唐・德里羅(Don DeLillo)說得好:「志向大的人,寫歷史。」志向小些的呢,就把自己送到陌生地去冒險,到了那裡,第一件事,千篇一律,就是畫張地圖。

邊界和探險,沒錯,還是等回到家,比較能夠好好呼吸時,再多花一點時間好好地思考吧。眼下這一刻,我的整個心都放在自行車上。有時候,幾乎無路可言,就只是沙上一道淺淺的痕跡,要不就是一大片石塊,和山裡其他石頭長得一個樣子。有些地方,路乾脆整個消失到溪流底下去了。冰河融化的水在腳趾間流過,拖著自行車穿越其間,好幾個鐘頭都感覺不到自己的腳。還有那頂頭的風,那才是真正的冰凍,猛烈,從不稍停,彷彿世界的風眼就藏在喜馬拉雅山的深處,用冰川噴湧出來的冰劈砍著這個世界。

更糟的是,我們的腳踏車滿載,好個龐然巨物,堆得滿滿的:帳篷、睡袋、零件、工具和食物——泡麵、花生醬和包裝亂寫一通的零嘴,所有我們賴以活命的,眼看所剩無幾。西藏西部其實不乏雜貨店和餐廳,但梅莉和我要補充口糧卻沒有現金,至少是拿不出來。我們把腳踏車龍頭的空心管子當作撲滿,僅有的一百美元現鈔全都塞到裡面,但路上幾個月下來,錢和鋁已經結合成一體了。

偶爾,西藏人跟我們分享一頓飯,成了熱量補充的另一種來源。高原上,這一刻,我們還踽踽獨行,下一刻,游牧人家突然從山裡冒了出來,有如一陣輕煙,有如風中羊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面龐油亮古銅,兩頰皸裂透紅,頭髮濃密如甘草。男人一身晚禮服,繁複有如百衲,頭頂喜氣洋洋氈帽。女人脖子上掛著大塊紅寶石、綠松石及珊瑚。如果我們走運,他們會邀請我們一同回到帳篷,享用糌粑,一種青稞燴餅,及黏稠的犛牛奶茶。

「嚐起來像……某種動物?」馬提亞斯琢磨著,上唇油亮,然後又咕嘟灌上一大口濃稠的漿液,點了點頭。「像是犛牛。」

帆布帳篷進進出出。一老人微笑看著我們,心不在焉地捻著念珠,手掌上的老繭有如暗沉的錢幣。坐在硬梆梆木頭長凳上飲著茶,眼睛漸漸適應了昏暗及燃燒犛牛糞便所產生的煙的刺激。一個簡單的家,卻有數不清的光亮器物:看似陶瓷的杯子及碗缽、貼著我看不懂的中文標籤的錫罐、瓶瓶罐罐,以及一個停擺的鐘,風搖布牆,纖瘦的指針巍巍顫顫。所有這些東西,從這裡搬遷到那裡,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也不知道一般是多久搬遷一次,總之,還有那無數的細節,我都渴望一探究竟,但言語不通,無從問起,唯一能做的就只是默默微笑,手指頭剷起大塊大塊糌粑送進嘴裡。

帳篷裡面,對面一根支柱,上面釘著一張銅版紙印刷的海報,吸引了我的目光。油亮的漢堡、金黃的炸薯條、一碗一碗的草莓、鮮橙及冰淇淋、起泡的奶昔,擺滿了整張紅白格子的野餐布,周邊林木蔥鬱,旁有瀑布。在整個中國西部,無論是喀什的漢人餐廳、新疆穆斯林的泥磚小屋、或西藏佛教徒的帳篷,我們都看到過同樣的海報。令我感興趣的,不僅是畫面上可望不可及的盛宴——都是存在於想像中,遠在萬里之外難以取得的食材——此外,還有一種奇特的熟悉感,令我心有戚戚。就我所知,這海報裡的林野是安大略的景色,而在我安大略的家裡,釘在我臥室牆壁上的海報卻是山嶽和沙漠,是風行無阻的地平線。我們是各取所缺。

用餐完畢,馬提亞斯拿出他的德文版《西藏七年》(Seven Years in Tibet),這書講的是一個奧地利登山者從印度戰俘營逃入西藏的故事。只見他快速翻到書的中段,將一張黑白照片出示給主人看,照片是一個年輕人,笑咪咪的,光著膀子,是丹增嘉措,第十四世達賴喇嘛,因非暴力反抗中國佔領西藏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西藏人都圍上來,伸長脖子觀看。

在中國的統治下,擁有這位西藏精神及世俗領袖的照片是非法的。西藏,更正確的名稱叫作「博得」(Bod),據史書記載,西藏人提到他們的故國時都是這樣稱呼。七世紀至九世紀,是西藏帝國的光榮時期,博得的幅員達到今日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塔吉克、吉爾吉斯及中國的一部分。大約六個世紀後,馬可波羅循著絲路來到高原,他所到達的地方,疆域就小得多,他稱之為「圖博」(Thebeth)——不像是一個民族國家的名字,根據現代的概念,是一種地理上的說法,源自一個突厥古字,意思是「高地」。當時的西藏是在蒙古的統治之下,但根據馬可波羅的報導,這個「窮鄉僻壤的國家」,人民拒絕使用忽必烈汗紙幣,寧願繼續使用鹽做為通貨。

接下來的幾個世紀,西藏分別受到中國數個朝代的統治及大英帝國的侵略,但也享受過少有的和平及自治。自治結束於一九五○年,當時,中華人民共和國入侵這個佛教國家,最終迫使達賴喇嘛交出政權。八年後,拉薩爆發變亂,中國出兵鎮壓,達賴喇嘛流亡印度,數以萬計西藏人民隨之出走。一九五九年,中國號稱「解放」這個國家,又有數十萬人逃亡;所謂「解放」,表示中國正式宣布原來的西藏政府為非法,原來的獨立國家則降格成為西藏自治區。

「西藏」一詞,中國話的意思,更精確地說,是「西方的寶庫」。從此以後,高原豐富的銅、鋰、金、銀礦產充實了中國的經濟成長,西藏的國界變成區界,由檢查哨駐守,限制進出——不是外國人,根據我們的第一手經驗,而是在地人。西藏人篤信無常,這也難怪。帝國在他們的腳下興盛、衰頹,他們的疆域擴張、退縮,最後還反過頭來與他們為敵,高原上的日常在在證明,腳下所立,無一處不是虛幻。

馬提亞斯從書上撕下照片送給老人,老人捧著輕觸額頭,摺好放入披風收藏,動作小心,避免弄皺達賴喇嘛的容顏。謝過一家人,起身離去,就著自行車短褲擦掉兩手的奶油。回到路上,掉頭遠望,帳篷如握,彷彿小小白色信封郵票上的經幡,黃、綠、紅、白、藍,每個顏色代表一個元素及一種心境,每面旗子寫滿經文,寫慾望與痛苦、慈悲與無常——書寫,漸行漸遠漸淡。

班公措(Pangong Tso),一個從西藏漫入北印度的湖泊,堪稱是最能說明邊界地帶的代表:一處隨著季節變化從固態到液態到氣態來界定疆界的地方。湖水甚為遼闊,呈綠松石色,看起來頗有熱帶風貌,儼然特提斯洋(Tethys Ocean)的殘餘。五千萬年前,印度次大陸與歐亞大陸撞擊,特提斯洋溫暖湛藍的海水沒入印度次大陸底下,海床褶曲成為西藏高原。海拔將近四萬呎,湖水誘人,其實極為寒冷,但話又說回來,我們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洗澡了。

梅莉、德國人和我丟下自行車,立刻跳進水裡。仰躺水面輕微晃動,湖水凜冽,胯痛大為紓解。幸運的是,這次並沒有像梅莉和我騎車橫越美國時那樣皮破血流,道理其實很簡單,自行車短褲有護墊,下面如果再穿內褲那才是最大的失策,只不過,我們晚了幾千哩才知道罷了。湖水輕柔,抵銷了體重,天地在此扯平。我試著尋找拉達克(Ladakh),北印度一個有「小西藏」之稱的地方,但湖水實在太遼闊,看不到另一端,卻只看到班恩仍然在岸上猶豫,焦躁不安。最後,他總算踏進水裡,皺起眉頭看著腿邊的湖水,然後又暴衝而出,說他看到水面有油花。

「班恩,那要怪你自己。」我跟他講道理。「是你自己弄髒的,你的防曬油。」

但他已經在擦身體,怒氣未消。西藏可怕的坑坑洞洞使他的鎖骨舊傷復發,儘管眼前這段路應該是此行中最輕鬆的一段,卻也沒能改善他的心情——按照地圖來看,將近一百哩路都是和緩下坡,但等高線圖卻沒能告訴我們路面砂質,呈半下陷狀。二一九號公路上,每隔幾呎就堆積著大堆的礫石,這表示眼下任何一天,維護工人都可能會來壓實砂子,填補坑洞,壓平洗衣板般的凹槽,但也正是這些成堆的礫石使得班恩傷上加傷。幾個星期下來,維護工程卡車來來去去,一天一輛、二輛,甚至三輛,上面擠滿身穿黃色安全背心的中國工人。「趕快工作!」車子經過,班恩就朝著他們怒吼。「把路修好 !」但工人根本搞不清他在吼些什麼,只顧著友善地打招呼,笑著揮手,匆匆駛過,去別的路段上工。

高原不是班恩理想中的香格里拉,他只用了幾個字就把心裡話講了出來。香格里拉(Shangri-La),是西藏這些年來得到的另外一個標籤,主要是拜詹姆斯・希爾頓(James Hilton)一九三三年的小說《失去的地平線》(Lost Horizon)所賜。這本書及改編後賣座鼎盛的電影,給人們一種錯誤的想像,把香格里拉描繪成一個隱藏在西藏深處的世外桃園,是人類墮落前的庇護所,是一個純真、永生的祕境。但真正的西藏高原,至少我們正騎車經過的西部角落,卻完全相反,「毫無疑問是世界上最荒涼的地方」。尼赫魯豈不也說,阿克賽欽,不過一片荒原而已,但卻不惜為之一戰。

但說老實話,西部高原的荒涼,其景觀恍如外星世界,其美令人屏氣凝神,難怪大家都搶著要據為己有。提到西藏,往往出之以浪漫情懷,稱為世界屋脊,彷彿高原是某種精心設計的屏障,但在那裡,目之所及,我所愛的,無非是那份粗獷原始。高原巍巍,完全說不上什麼庇護,但卻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考角度:從令人目眩神搖的高度,你看到了一個真正的世界屋頂,那一層稀薄的氧氣和氮氣,襁褓般地包覆著,把我們跟天堂隔開,或將天堂與我們隔開。薄薄一層藍色外緣的緩衝,不過六十哩厚,使地上的一切生命免於逸入太空無際的虛空。

六十哩,如果我能騎車直上青天,一天也可以騎那樣的距離,但騎車穿越西藏,那可就會把人累到虛脫。景色壯闊,令人五臟六腑翻騰的路上,風聲過耳,輪胎咔嗒作響,對每個人來說,這都是高原迷人的地方,唯獨班恩例外,多數時間戴著耳機,幾個小時騎下來,聽的都是刺耳的音樂。馬提亞斯大方地把iPod借給班恩,選錄幾首有限的曲子重複播放,包括《海灘救護隊》(Baywatch)主題曲和艾薇兒・拉維尼(Avril Lavigne)的〈Sk8ter Boi〉。我很難想像還有比這種電影原聲帶更折磨人的,但遠遠看過去,只見班恩兩眼出神,他顯然乘著音樂的翅膀飛走了,去到別的地方,回家,到一九九○年代末期,任何地方,唯獨不是此時此地,天地間我唯一想要待的地方,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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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無界之疆》,立緒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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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凱特・哈里斯(Kate Harris)
譯者:鄧伯宸

科學、探險、絲路行旅
天邊地境:作為一粒懸浮陽光中的微塵
離去,很簡單:踏出門,騎上車,進入人生的風裡

一部絲綢之路的探險,探索人類與自然的聯繫
小說家唐・德里羅(Don DeLillo)說:「志向大的人,寫歷史。」志向小些的,就把自己送到陌生地去冒險,到那裡第一件事,千篇一律,就是畫張地圖。把它當作一個機會,去思考,去夢想,自由自在。

本書作者是一位從小立志移民火星極端環境的青年微生物科學家,經歷馬可波羅的啟蒙與幻滅,以及達文西《小獵犬航海記》的好奇誘惑,決心走出研究室,用雙腳完成論文,輕車簡行踏上橫越歐亞的絲路,開啟了一趟衝撞人土界限的反思之旅。

散文式的優美文字,串連了高原、沙漠、山脊、平原與海岸,在地圖的段落與段落之間,是一道道關卡、哨兵與警察劃下的鋒利邊界――殘酷、跋扈及違反自然。一如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所指出的邪惡平庸性的問題:我們潛意識地接受邊界乃是風景的一部分―——因為邊界說出了我們最深層、最卑劣的慾望―——邊界,強化了外來、異類及非我族類的概念。

無界之疆-立體書(有書腰)
Photo credit:立緒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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