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界之疆》:敦煌莫高窟彷彿蝕刻在我的內眼皮,每一眨眼都見千佛

《無界之疆》:敦煌莫高窟彷彿蝕刻在我的內眼皮,每一眨眼都見千佛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晚餐後,旅店老闆十幾歲的女兒和我們正要觀賞維吾爾音樂錄影,屋子裡爆起一片喊叫及相機閃光喀嚓聲。沒有敲門,沒有絲毫禮貌或尊重的表示,當然也沒有逮捕狀,四個便衣警察衝進來要逮捕我們和主人,說我們涉嫌犯罪:陰謀策畫維吾爾叛變,或者,就只是呼吸同樣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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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凱特・哈里斯(Kate Harris)

剛迷上一國的語言和風俗,梅莉和我轉身又要丟下,只不過在吉爾吉斯,我們連一個晚上都沒耽誤。塔吉克與吉爾吉斯兩國邊界站中間的道路,車轍極深,石頭散布,顯然雙方都覺得沒有義務維護。終於選定紮營地點,草地上土撥鼠尖叫發出警告聲,隔天早晨,在吉爾吉斯邊界站,衛兵檢查我們的簽證時,同樣的警告聲又響起,只見他瞇著眼睛,似在質疑他們國家的名字怎會壓在我們的哈薩克簽證上。所幸他們只是聳聳肩,蓋章放人入境。如果一切順利,三十六小時之內,我們又將蓋章出境。騎至中國,行程剛好一天。

道路完好,下著細雨,進入阿萊谷(Alai Valley),草原蔥鬱茂盛,圓頂帳篷、馬匹、畜養的羊群點綴其間。回首早上來時的山脈,騎得越遠越見其高聳,在吉爾吉斯營宿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晚上,三個青少年孩子奔馳馬上,其中一騎,一死羊拋擲鞍上,羊喉裂口醒目,宛如鮮紅一笑,羊腿拍擊馬肋。吉爾吉斯男孩們——高瘦,單薄,太陽曬得焦黑——友善而好奇,一直問我們問題,我們聽不懂,他們便更大聲重複問,彷彿音量具有翻譯功能。

第二天,中國海關官員使出同樣招數,放大分貝詢問,但梅莉和我五年前隨便學的一點中國話都忘得差不多了。等待自行車和車籃通過X光掃描時,心裡胡亂想著,當年馬可波羅走中國絲路時是否也求教過日常用語手冊。有些話語,在他那個時代一定也流通過,十二世紀的版本相較於今天的,相似度驚人的高。我看過一本馬可波羅時代的藏漢語對照,有食物、衣服、工具,以及在陌生地方找一張床、一頓飯的翻譯,另外還包括一些用語,對旅行一般會碰到的問題很有幫助,譬如生病、遭竊,甚或遭到控告,包括百世不變的申訴:「我是犯了哪一條了?」回想起來,當時我還真希望自己記得這句話,因為,到中國的第一個晚上我們就需要它了。

越過邊界就是希姆哈納(Simuhana)卡車司機休息站,這個國家最西的城鎮,有時候又喚作「中國陽光最後照到的地方」,頗引人遐思。抵達時,我心想,太陽不知為什麼遲到了。比起中亞同樣大小的邊界城鎮,這城鎮無論哪一方面都誇張得多:人、噪音、貨卡車、垃圾。街上髒得嚇人。塑膠泡麵包裝紙隨風亂飄,腳下踩得呱嘰作響。最礙腳的是地上的碎玻璃及剛宰殺過的牛隻鮮血,屠體就放路邊,蒼蠅嗡嗡亂飛。

慶祝重回中國,決定招待自己住旅店,為什麼,不記得了,只記得每次付錢睡什麼地方,而不是免費營宿,結果都是失眠,不是旅店水龍頭整晚滴個不停(我們在土耳其碰到小水災的另一章),要不就是飯店房間底下一到晚上就成了迪斯可舞會,鐵克諾音樂(techno music)震得地板直跳(上一次在中國的經歷)。但希姆哈納這間維吾爾人經營的旅店卻十分安靜。

維吾爾人,突厥穆斯林(Turkic Muslim)少數民族,在中國同西藏人一樣受到壓迫,但缺少一個像達賴喇嘛那樣的人在海外為他們發聲。我們寧願支持他們也不願把人民幣塞到漢人口袋。漢人是中國的優勢族群,在中國當局有計畫的移墾政策下,大量移民至中國西北部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正好位於西藏上方)。何況我們也等不及要再次吃到拉麵,維吾爾的招牌菜,辛辣的手拉麵條加甜椒。一到旅店,我們就吃到了。

晚餐後,旅店老闆十幾歲的女兒和我們正要觀賞維吾爾音樂錄影——畫眼影眼線的年輕男子在沙丘上吟唱——屋子裡爆起一片喊叫及相機閃光喀嚓聲。沒有敲門,沒有絲毫禮貌或尊重的表示,當然也沒有逮捕狀,四個便衣警察衝進來要逮捕我們和主人,說我們涉嫌犯罪:陰謀策畫維吾爾叛變,或者,就只是呼吸同樣的空氣。

「護照!」有人喝令,我看不見是誰,相機閃光令我眼花。

「加拿大,大使館,緊急問題!」梅莉大聲反抗,假裝要用我們的手機撥加拿大使館,只不過我們還沒買中國的SIM卡。

「護照!」警官再次大吼,制止梅莉的虛張聲勢。這樣侵門踏戶,原因何在,我們完全莫名其妙。但綜合判斷得出結果,旅店老闆沒有收留外國客人的正式許可,而這一點我們並不知道。梅莉和我不願意交出護照,只拿出影本交給警察,同意早上到警局去,並被告知如果我們不告而別,我們旅店的主人將要承擔全部後果。警察離去,我鬆了一口氣,女孩回去看音樂錄影,彷彿警察闖入在希姆哈納只是家常便飯。或許,在中國,對維吾爾人來說,確實如此。不消說,當天晚上我沒睡好。

早上,我們前往警局。一隻羊在昨天殺牛的路邊待宰。維吾爾婦人一身連衣裙打掃街道,毫無意義的勞作,在街上跟灰塵打交道。門口台階上有中國男人吐痰,濃痰。只見他們一件T恤拉起來,坦露著圓鼓鼓無毛的肚皮,也不知是在地的風尚,還是要在已經酷熱的天氣裡討個涼快。我們經過時,聽到有人小聲說「警察」、「護照」及「加拿大」。梅莉和我在一些不知所云的文件上簽名,誰知道認的是什麼罪,然後走人,不告而別。

前美國總統約翰・甘迺迪喜歡談中國字的「危機」一詞,說是由兩個字組成,一是「danger」(危險),一是「opportunity」(機會)。相當精明而有趣的觀察,只不過,事實並非如此——但管理大師、勵志演說家及新世紀運動(New Age)的權威照樣到處兜售——沒錯,中文「危機」一詞的第一個字是危險的意思,但第二個字,看似是「機會」,卻沒有這個意思,就和英文字母ex並不會自動衍生出explorer(探險家)一樣。其實,「機」字指的是「初始之時」或「關鍵的轉折」。「因此,『危機』其實就只是crisis,是危險的時刻,是事情開始惡化的時候。」傑出的中國文學教授維克多・邁爾(Victor Mair)說:「並不是一個讓人尋求利益及優勢的時刻。」

但梅莉和我到了喀什的時候,中國自己似乎還在擁抱「危機=危險+機會」的錯誤翻譯。絲路繞過塔克拉瑪干沙漠之後,這個城市是南路和北路交會的地方,數千年來,儘管歷經多次劫掠,先是成吉思汗,然後是帖木兒,最近則是中國政府,迄今仍是重要的貿易中途站。

我們第一次騎車來喀什,是在二○○六年,舊城的泥草房舍保存完好,是傳統伊斯蘭建築的代表,在《追風箏的孩子》(The Kite Runner)這部電影中成為阿富汗一九七○年代的場景。兩年以後,二○○八年,距離遙遠的四川發生嚴重地震,給了中國政府一個夷平喀什舊區的機會,宣稱這些歷史性建築十分脆弱,是地震的危險群。

「哪個國家的政府不會保護自己的國民免於天然災害的危險呢?」當政的漢人辯稱,但事實上,削平舊城只是要將維吾爾原住戶邊緣化的方便之舉。苦無反對政府和平示威的出口,部分維吾爾人鋌而走險,對漢人官員及百姓進行炸彈及利刃攻擊,而政府的回應則是加倍奉還。每樁由「維吾爾分離主義份子」製造的危機,都成了中國的藉口,加強控制不滿的少數民族及有爭議的邊界,包括鋪設邊界道路,方便軍隊應急巡邏。這就正是二一九號國道施工封路的原因。二一九號國道,車轍深深、超凡脫塵,從新疆出發,進入同樣受到壓迫的西藏自治區,也就是我們前次穿越西藏所走的路。

那些路邊的礫石堆終於派上了用場,我雖然為班恩高興,但也因為不能重回阿克賽欽而感到傷心震驚。現在,要穿越西藏高原,最近的一條替代道路則是國道一○九號,起點在兩千哩外青海省境內的工業城格爾木。從喀什騎車到格爾木,然後再繼續騎一千哩穿越尼泊爾高地,但由於簽證時間不夠,我們只得把自行車搬上火車。又因為火車及巴士限載乘客,換句話說,梅莉與我要和自行車分開走,在絲路傳統的貿易站敦煌再會合,然後再繼續搭巴士到格爾木。但人到了敦煌,才知道自行車不見了。

一個高大、五官稜角分明的瑞士自行車騎士,名叫菲利浦,碰到同樣的情況,面對壞消息卻處之泰然,或許是因為他學禪,是個在家居士。我們在喀什認識,聽說我們要騎車穿越西藏高原,他決定加入,只不過騎到拉薩到底有多遠、有多危險他卻沒什麼概念。上次梅莉和我偷跑穿越西藏,時在二○○六年,比起今天的北韓來,西藏還稱得上是香格里拉。

二○○八年春,趁中國準備北京夏季奧運之際,西藏人指望世界都在看著中國,整個西藏自治區爆發示威爭取更大的獨立。中國維安部隊反擊,開槍對付手無寸鐵的示威群眾,發動大規模逮捕,施虐拘留者,刑求涉嫌人——全都打著維護國家統一之名。那一年,政府發動一項斬草除根的監視專案,名之為「造福群眾」,分派官員進入整個自治區的農村及寺廟,揪出異議份子,並舉辦宣傳活動,「揭發達賴十四世集團惡名昭彰的反動罪行」。此一歐威爾式的(Orwellian)監視措施——原本要實施三年,但卻延續至今——打出的口號是:「村村成堡壘,人人是警衛」。人人者,也就是觀光客除外,因為中國不希望外人看到這一切。上次我們騎車進入西藏,外國人單獨旅行只是書面禁止,如今則是當真實施。這次能不能夠偷渡西藏,梅莉和我全都沒有把握,但有一事卻是確定的:我們得先找到我們的自行車才行。

趁鐵路公司還在找自行車的空檔,菲利浦建議利用在敦煌的空檔參觀莫高窟,也就是千佛洞,這裡的佛陀壁畫及佛龕可以上溯到四世紀。我們叫了計程車出城,瑞士大高個得弓著身子才進得了車,所幸路程不遠。帶我們進入洞窟的中國導遊陳女士,白淨、纖瘦,戴墨鏡,陽傘不離身,甚至在昏暗的洞窟裡亦然,為的是保護她細緻近乎透明的皮膚,其上清晰可見泛青的血管。儘管知道我們是加拿大人,不知道為什麼她居然以為我們不懂英文。「妳們知道『flaking』(剝落)這個字嗎?」她說,指著一幅壁畫剝落的顏料。「這是一個專用術語,『flaking』。」她的英文字彙倒是出乎意料的豐富:在一個洞窟裡,她指出畫中一些胖呼呼的人物是「有著強壯身體的吉祥神仙」。我忍住笑,她感到困惑不解,說:「妳知道robust(強壯)這個字嗎?R-o-b-u-s-t?」

蜂巢一般匯集於整座山岩的洞窟原本多達一千個,如今僅存四百九十二,其餘均毀於地震。和麻省理工一樣,每個洞窟都以號碼標示,標示數字的門牌,乍看起來,讓人覺得洞窟倒像是為修行人蓋的時髦公寓,其中許多洞窟都遭到探險家——如斯文・赫定(Sven Hedin)與奧萊爾・斯坦因(Aurel Stein)——竊取。二十世紀初年,他們點點滴滴將無價的經文據為己有,刮取部分壁畫,假考古收藏之名盜竊(或廉價收購)宗教雕像。

這些人因為他們的偷盜行為而受封爵位,洞窟中帶得走的珍品都轉到了整個歐洲的博物館,中國人迄今為此義憤填膺:敦煌研究院一本有關洞窟的書,就把斯坦因這一類的人統稱為「極可厭憎的盜寶者」。幸運的是,九十六號洞窟整個保存完好未遭劫掠:世界第三大石佛安坐其內,其高有如太空梭。中國遊客拚命往前面擠,只為了看得更清楚些,但大佛端坐,散發如山的凝靜。

我不禁想,被人這樣瞪著瞧,佛陀(梵文的「覺醒者」)這樣的人定然不願意。悉達多・喬達摩生時就反對一切的偶像崇拜,擔心那會使他在別人眼中似神而非人。他堅持自己不是神而是人,他所教導的也不是一個宗教,而是一門實用的覺醒指南。佛陀死後幾個世紀,人們尊重他的願望,僅用間接手法描繪他,一個空的座位,或路上一個腳印。直到紀元一世紀,才有比較擬人化的表現,如這些洞窟裡的壁畫和雕像。我們看佛像,擠在爭先恐後的人群中。「見佛即殺佛。」菲利浦說。「禪宗如是說。」他趕緊澄清,才沒讓我們以為他這個人有破壞傾向。

但這又要從何說起呢?佛像到處都是,洞穴牆上多到數不清,證明佛教一度盛傳於絲路如同貨物的交易。乍看之下,多數洞窟看來烏黑暗沉,但每當陳女士的閃光燈亮起,一照之下,全都充滿著溫度、生命及色彩。我不免心想,還好黑暗並未掩蓋一切,譬如陳女士,她用傘尖指著有些菩薩臉上的凹痕時,她臉上的那副表情。「穆斯林幹的。」她嚴肅地說,因為,十一世紀時,中國西邊這一段絲路,伊斯蘭教取代了佛教,這意味著,偶像是該受到譴責的——這一來,誤打誤撞,倒是回到了佛陀反對神像的本意。有些畫像畫的是聖人,同樣也遭到破壞,還有一些是富裕的贊助者,他們出資修造神龕。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們的畫像雖然遭到破懷,其實並沒有差別,無損於他們的賢德、富裕或尊貴。

還好有些僧侶夠聰明,使這種洞窟遺產沒有蒙受到更大的損失。一千年前,他們密封了一座洞窟中的一個空間,珍藏數萬卷手抄佛經,直至一九○○年才發現。此外,敦煌洞窟也逃過了一九六六年的中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一場由主席毛澤東發動的瘋狂群眾運動,號召破除「四舊」:舊風俗、舊文化、舊習慣、舊思想。共產中國天翻地覆,十年之間,兩百萬人死亡,學生組成紅衛兵,侵入學校,逼迫老師下放工廠及農村勞動,教育、科學及藝術被冠上「知識份子」及「資產階級」的罪名,僧院、寺廟、書籍及藝術作品有系統地遭到破壞摧毀。中華人民共和國總理周恩來——錫亞琴築路方案的幕後策畫——親自出面制止才保住了莫高窟。

陳女士完全沒提到這些,也許她太年輕,不曾經歷毛澤東領導之下她的國家所遭逢的集體瘋狂,但毫無疑問地,中國也不會明白交代這些過往事蹟。中國共產黨一九八一年通過一項決議,承認文化大革命是一項「全面的、影響長遠的嚴重錯誤」。但決議同時強調,「過去三十二年的成就才是重點,不應因此一嚴重錯誤而予以否認、忽視。」其中當然包括「和平解放」西藏。

啪地一聲,陳女士收起傘,彷彿她等待的風暴已經過去。遊覽結束。慢慢走入明晃晃的炎熱,弓著身子,菲利浦鑽進另一輛計程車。車回敦煌,一路上洞窟揮之不去,彷彿蝕刻在我的內眼皮,每一眨眼,都見千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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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無界之疆》,立緒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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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凱特・哈里斯(Kate Harris)
譯者:鄧伯宸

科學、探險、絲路行旅
天邊地境:作為一粒懸浮陽光中的微塵
離去,很簡單:踏出門,騎上車,進入人生的風裡

一部絲綢之路的探險,探索人類與自然的聯繫
小說家唐・德里羅(Don DeLillo)說:「志向大的人,寫歷史。」志向小些的,就把自己送到陌生地去冒險,到那裡第一件事,千篇一律,就是畫張地圖。把它當作一個機會,去思考,去夢想,自由自在。

本書作者是一位從小立志移民火星極端環境的青年微生物科學家,經歷馬可波羅的啟蒙與幻滅,以及達文西《小獵犬航海記》的好奇誘惑,決心走出研究室,用雙腳完成論文,輕車簡行踏上橫越歐亞的絲路,開啟了一趟衝撞人土界限的反思之旅。

散文式的優美文字,串連了高原、沙漠、山脊、平原與海岸,在地圖的段落與段落之間,是一道道關卡、哨兵與警察劃下的鋒利邊界――殘酷、跋扈及違反自然。一如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所指出的邪惡平庸性的問題:我們潛意識地接受邊界乃是風景的一部分―—因為邊界說出了我們最深層、最卑劣的慾望―—邊界,強化了外來、異類及非我族類的概念。

無界之疆-立體書(有書腰)
Photo credit:立緒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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