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誰辯護》:我不想再看著司法體系無力幫他,而他又無法幫自己

 《為誰辯護》:我不想再看著司法體系無力幫他,而他又無法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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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路以來,我經手了無數案件,因此沒能一一記得每個人的臉龐。然而,有時當我瀏覽那本記錄所有證詞的藍色記事本,有些特別的事實或名字會勾起我腦海中的記憶。他們將會永遠留在我的生命之中,而唐明尼克正是第一位駐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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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莎拉.蘭佛德(Sarah Langford)

【不停偷竊的少年小唐】

(前略)

罪惡的無限循環

在認識唐明尼克六年後,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最後一次代表他出庭。

我前往辦公室,取出信箱內的案件檔案,開始瀏覽證詞。小唐要為他一連串夜盜的瘋狂行徑出庭應訊。他與兩名友人在秋季的某天晚上,醉醺醺地帶著拔釘鎚大鬧了一場。三人直搗沿路的當地商家:乾洗店底層的門被砸毀,還被偷了一五.二三英鎊的零錢;特易購Express的門被砸得粉碎,價值三二○.二一英鎊的酒遭竊;報攤有五○○英鎊的香菸和二十六英鎊的酒被摸走。最後一站是地產仲介公司和洗衣店,他們到了那裡精力已耗盡,因此空手而返,留下裂成兩半的門做為他們闖入的證據。

小唐知道自己必須認罪。血跡、指紋和DNA,一切證據宛如童話故事《糖果屋》撒下的麵包屑,一步步帶領警方向他逼近。然而,十二個月前他才因為另一件夜盜罪被判刑。依法律規定,他在服了一半以上的刑期後被釋放。然後就在刑期即將期滿的一個月前,他又犯下這些新的罪行。這意味著,小唐會立刻被送回監獄,去服完之前判刑剩下的刑期。一個月過後,我們一致認為向法官請求交保的機率微乎其微。根據量刑指導原則,這類夜盜罪的最高刑期是五十一週。小唐已經認罪,意味著他可以獲得三分之一的減刑。但是我倆都知道,法官會把他先前的犯行納入考量,然後處以最長的刑期。就算抵銷他先前已服完的刑期,小唐或許還是得在獄中待上一段時間。

唐明尼克還在監獄服刑時,他的共同被告加入了這起案件。在他們不認罪、審判之日未明朗時,他仍會待在獄中。小唐的審判像塊漂浮物,漫無目的,可能在任何一天開始,但是明確的日期取決於其他因故開不成的庭審:如果另外一位被告認罪,或者一名證人沒有出庭,又或者發生其他意外事件,使得法庭有空檔,那麼小唐的案子就隨時可以頂替。但是,如果法院沒有空檔、審判還沒開始一週就過完了,那大家就得在幾個月後,重新經歷這一切。

當我得知小唐要等共同被告們的審判結束後才能受審,我說服法官准予他保釋。在此之前,他已經回到獄中又待了二十週。我告訴法官,小唐花在獄中等待判刑的時間,很有可能比他最終裁判的刑期還久。法官同意了,並在列了一整張清單的保釋條件下釋放他,要求他每天向警察局回報,並接受嚴格的電子監控宵禁監管。

在他們審判的第一天,唐明尼克的共同被告改變立場認罪了。我不了解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們花上八個月來承認犯行。我唯一在乎的,是確認小唐在等待接受懲罰時,所有花在遵守那些麻煩條款的時間,能獲得認可和讚許。法律聲明,受電子監控的活動限制,等同於待在牢中半天。在準備他的裁決聽證時,我在筆記本上寫下並圈起以下數字:由於這些罪行,小唐已在還押候審期間被監禁一一一天,外加一七六天的電子監控宵禁,累積共二十八週。他服刑的時間,已經比任何法官可能宣判的刑期都還要久。

我從之前的判決紀錄上查到小唐的生日。他剛滿二十四歲,只比當時的我年輕八歲。至今一切的白做工,加上避免不了的惡性循環,都使我心煩意亂。之前幻想小唐神不知鬼不覺地遠離現在的生活,如今看來顯得空泛又詭異。當我把假髮、法院用袍和卷宗收進手提包時,對於曾經沉溺於想像小唐能有所改善的自己,感到無比羞愧。

拜託!送他進監獄!

我手中握有小唐的判決前報告書。薄薄的一疊卷宗記載著觀護人對小唐的分析——一份他人生的摘要,摻雜他對犯行的自責懊悔,以及觀護人向法官提出的判刑建議。我抬起頭,只見法官緊皺眉頭。

「蘭佛德小姐,我讀了報告,妳的當事人對觀護人表明自己想要執行社區刑罰。他說自己還不想回監獄,並宣稱需要一個機會,去停止從事那些慘不忍睹的犯行,並解決自己的飲酒問題。此外,他願意接受任何我指示的社區計畫活動?」

在小唐認罪後沒多久,也是距離現在好幾個月之前,觀護人便寫好他的報告。儘管他違反必須遵守的每一項社區命令,仍舊善用他的個人魅力說服觀護人他有所不同。

「我在監獄裡已經上了各式烹飪和衛生的課程。在成長的過程中,學習如何煮飯給自己吃,有機會的話,將來我想成為一名專業的廚師。我也真心認為自己能做得很好。」

我可以想像他看來多有說服力、多有魅力。觀護人必定看著指導原則,上頭寫著監禁量刑以十八週為起點。看著眼前這名微笑的年輕男子,她聲稱他只是需要休息,並且記起她從事這份工作的初衷:幫助人們,而不是送他們去監獄。然後她會回到辦公室並打下:「此案為特殊例外,我建議應處以長時間的社區刑罰。」

然而,當小唐告訴觀護人這一切時,並不知道實際上等待判刑的時間,會比服行此罪最高刑期還久。現在,歷經好幾個月的獄中生活、電子監控,還有預想未來一年和觀護人的每週例行會議、課程、義工服務——即使他已經花時間做了這些事——可想而知,他已經改變心意了。

我仔細斟酌這些論點,同時衡量承審法官。他是名紀錄法官:一名大律師,一年會有幾天坐上法官席審案。據我所知,他的專長不是刑法,而是民法爭端。我要再試一次。

「是的,庭上。我了解我的委託人做了這項表述。不過,可否容許我敬重地再次提醒您有關此案判刑的指導原則?我擔心觀護人的建議過度樂觀。庭上,您可以看到,就第二類的非家庭夜盜罪而言,量刑起點——不論是否存在抗辯或過去是否曾定罪——是十八週的監禁。庭上您可能也注意到,括號中的最長刑期是五十一週。因此,我的委託人已經服了超過最高限度的刑期,而這還不包括他因及早認罪所獲得減刑的三分之一。我尊敬地促請法院務必慎重,不要做出將被證實為『過量』的判刑。」

法官低頭讀了我遞上的指導原則。他停下,我好奇自己是否要再一次強調這個重點。設計此量刑指導原則是為了建立法院間的一致性,多數案件也確實好好地將其實踐。然而這些原則也面臨一些風險,意即未考量掌握裁奪大權的法官之技巧與觀點。

我想起一名之前出庭時遇到的法官,他總是獨來獨往。他曾經審判我的委託人——一名有打架前科的男性,因為幾回棍棒鬥毆的傷害事件而受到處分。根據指導原則,他應該要直接入獄服刑,但法官沒有這麼做。相反地,他斥責我的委託人:「別再過醉生夢死的生活了。少惹麻煩、去找份該死的工作,然後一年後回來這裡說你都做到了,不然我就直接送你進去關十八個月。現在滾出我的法院。」一年後我的委託人和我回到法院,展現他已經忠實地遵從這些指令:他有了新的資歷、新的工作、新的家和未婚妻,也確實遠離了麻煩。從此之後,我深信法官透過保有他在監獄外的生活,拯救了他的人生。

然而現在,我需要給唐明尼克一個完全相反的處理方式。我看著法官,希望他明白我提出抗辯的原因,促使他做出入監服刑的判決,好讓小唐今天得以從法院全身而退。

「好的,謝謝妳,蘭佛德女士。還有其他要說明的嗎?」

我猶豫了,確認沒有其他需要進一步說明的,便重返我的座位。兩名共同被告的辯護律師站起身,反而輪流向法官請求酌量減輕刑期。他們的委託人之前就蹲過牢房,並知道現在是時候改變了。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的機會。他們的大律師促請法官不要將他們送進早已屢見不鮮的監禁惡性循環,並央求法官使他們的未來能轉到不同的方向。

法官點點頭,清了清喉嚨並且看向被告席,我注意到自己摒住呼吸。

司法體系能不能幫上忙?

「妳在開玩笑嗎?」我的事務律師在電話另一頭低聲咒罵。

「這不是玩笑,我很清楚。」我說,「他判決小唐執行社區命令。他要接受十二個月的監督以解決酗酒問題,還要上增進思考技巧的課程,跟一二○小時的義務勞動。其他兩名共同被告也獲得類似的判決。」

「荒謬至極!法官沒看他的紀錄嗎?小唐根本不會照做!這樣下去,我們幾週內就又要為了違約回到法院。這根本是要他萬劫不復……」

「我試圖做了類似的說明,但是法官未能理解。他同意這是第二類的夜盜罪,也同意由於有一件以上的入室竊盜行為,所以會加重罪行的嚴重程度。而且他們事先準備了拔釘槌,在酒精影響下於夜間犯案。我的意思是,光是單就此案件而言,就已經是能立即成立的羈押審判。法官顯然在進行某種改造任務,又或者,他認為自己必須遵從觀護人的建議。我不知道。他審閱小唐所有的前科,然後說,縱使已經使用了包括入監服刑等各式手段,他還是沒有學到教訓。現在,正是執行社區命令的時機。」

「但是他所有花在還押候審的時間呢?法官怎麼可以忽視?」

「法官沒有忽視。他說,正由於小唐花在還押候審的等待時間如此久,所以他不會做出入監服刑的判決。實際上,他把這個當做緩解措施。我提出上訴請求,想當然他拒絕了。別擔心,我會替你寫份給上訴法院的申請草稿。」我停頓,電話另一頭是一片沉默。「問題是,小唐已經喋喋不休地向觀護人表明想要改變。他說雖然自己過去違反社區命令,但他堅持想要有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他知道這次真的可以翻轉情況。很顯然地,她被說服了,接著說明小唐改變的動機。」

「我了解了。」我的事務律師停頓,「我可以想像,他到現在是不是已經沒有那麼有動力想改變了……」

我遲疑了一下,「可以這麼說。」

離開法庭後,小唐帶著憤怒,對站在走廊的我吐口水,我明白這其來有自。早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他抱怨這個了:硬把與負責監督之觀護人的約定,塞入爆滿的時間表,問題是那些會面毫無意義,就只剛好夠時間簽個名、草草問幾個問題。偏偏這些問題從來不足以衍伸出深入又私密的對話,來構成撤銷罪行的理由。

我盯著眼前怒火中燒的小唐。去年他身上長了點肉,本來稚氣的男孩輪廓,變得有些頹廢。臉上多了幾分消沉喪志,那是一種我沒看過的敵意與無情。我望向其他簇擁在法庭門外的被告們,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很難從眾人中辨識出小唐。

我為小唐案件提出的上訴申請,遭到上訴法院駁回。一個月後,離開法院的某天,我站在火車站月臺上聆聽來自書記官的語音留言:小唐在後天有個法院聽證,他的律師問我能不能幫忙代為處理。在上訴遭到駁回後,小唐拒絕前往與觀護人進行例行會面,聲稱是浪費時間。法院經要求,發現他違反命令而因此予以判刑。語音留言提醒我,我的行事曆上,同一天已安排另一個案件,那是一個毫無希望的揮鞭頸部症候群求償案。我已經花了好幾個小時準備,案件當事人被指控為某個專門製造假車禍以求償現金的組織成員。通常,我會想盡辦法拒絕這種案件。因為我知道,只要還有個稱職、有血、有肉,這些事務律師們不會在意是誰代表委託人當這些法官的出氣筒。我回電給我的書記官,一邊聽著他的回答,一邊想像上一回和唐明尼克會面時的樣子。

「儘管我知道自己過去在審判中為他辯護,且應維持辯護律師的連續性。問題是,另一個案件已經早一步安排在我的行事曆上了。因此嚴格說來,我必須接下這起案件。」我稍做停頓,「我也已經花了很多心血在另外那件案子,如果把它交給別人,我將拿不到半毛錢。而且,這場不履行判決的違規聽證也僅能剛剛好負擔我到牛津的火車費,不是嗎?」

我說的全都是真的,也全都無關緊要。

要是在一年前,我不會有這樣的想法:我會接下小唐的案子。問題是,我不想再目睹他卡於監獄和法院間,困在無謂又預料之中的蹣跚裡動彈不得;我不想再看著司法體系無力幫他,而小唐又無法幫自己。這不只讓我感到無能為力,也讓我感到自己是這個體系的共犯。我打電話給律師,解釋自己為何沒有辦法支援這次的聽證,同時試著忽略啃噬我內心深處的罪惡感。那次之後,雖然她也問我能否協助代辦其他案件,但她從來沒有再把小唐的案件指派給我。我永遠不知道,是不是小唐自己要求其他律師來代表他。儘管這些年來我一直代表他,但我與其他人一樣,終究放棄了他。他不會原諒我。

在拒絕小唐案件的幾年後,我為了其他案件來到牛津。那天晚上我和友人一起前往她公寓附近的小酒館用餐,地點離市區有點距離,是我不甚熟稔的地區。餐廳裡氣氛輕鬆嘈雜,員工和用餐者多為學生。用餐完畢後,我走向櫃檯付帳。櫃檯後方是通往廚房的門。當員工端著盛滿的餐盤與完食的器皿走進走出,門簾不時搖晃。我抬起頭,有點好奇門後的活動。在那裡,我看見一名正靠在不鏽鋼工作臺的男子。他穿著白色的廚師服和格子褲,側臉對著視線外的人笑著。在那短短兩秒的轉瞬間,他看來就像是唐明尼克。門再度關上。

好長一段時間,我心裡一直放不下這份疑惑。之後,當我再次遇見唐明尼克的律師時,幾乎要脫口詢問小唐的近況,只是恐懼阻止了我。我害怕自己是錯的,害怕先前看到的其實是別人。最重要的是,我想要相信小唐就是我看見的人。我寧可想像某位不知名的人鼓勵他去改變,某人說了某些事,或某人做了某件事,促使他停止曾經一再上演的荒唐。我想要相信法官是正確的,為了使他改變,需要在他身上花夠長的時間來導正。我明白這不是統計數據所顯示的,也知道對我來說這更像是奢求妄想,但我希望小唐就像其他我曾代表的委託人,已經終於安頓於某處,也表示我不用再看到他。

一路以來,我經手了無數案件,因此沒能一一記得每個人的臉龐。然而,有時當我瀏覽那本記錄所有證詞的藍色記事本,有些特別的事實或名字會勾起我腦海中的記憶。當時與案件當事人在法庭內的場景依舊歷歷在目,而這些人物都曾因為不同的緣由觸動我的心弦。

他們將會永遠留在我的生命之中,而唐明尼克正是第一位駐留的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為誰辯護:判決之外,11個法律故事的人性思考》,究竟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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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莎拉.蘭佛德(Sarah Langford)
譯者:張雍婷

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年度暢銷書
改編電視劇洽談中

法律面前,人才是真正的主角。
11個挑戰認知與想法的真實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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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究竟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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