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必修的人文課》:造反農民陳勝憑什麼列入「世家」,司馬遷腦子進水嗎?

《精英必修的人文課》:造反農民陳勝憑什麼列入「世家」,司馬遷腦子進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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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意味深長的是,司馬遷之後的正史裡,幾乎見不到「世家」一體的影子,然而民間的歷史書寫體裁中,卻延續著世家身影的族譜、家譜,逐步發展,到清代民國時期衍為大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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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一条課堂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世家內外的血統論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如果要選《史記》裡底層民眾最熟悉的名言,這句反問句,毫無疑問,當是首選。

這是因為半個世紀以來,無論歷史風雲如何變幻,大陸的中小學國文課本裡,出自《史記.陳涉世家》的這一段,一直是必選的教材。

曠野,暴雨,大澤鄉。一群被秦王朝徵去外地戍守的苦力,因道路不通,被困在這裡。估計是無法按時趕到目的地了。而照秦朝的法律,不能按時趕到,就得死。陳勝和吳廣,這兩位河南老鄉,就盤算著,逃也是死,造反也是死,不如打個恢復楚國的旗號,造反吧。

陳勝腦子好,會說話,就由他給各位窮兄弟們分析形勢,洗腦去。他說了不少,其中最打動人心的,就是這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有種、沒種,不是現代話好漢、孬種的意思,而是指是否天生就是貴族胚子

順便說一下,古人的名字中,名和字是兩回事,按禮貌,叫人不能直呼其名,應當稱字,所以司馬遷取的篇名裡,用的是陳勝的字,稱之為陳涉。

無家可宅的人,憑什麼列入世家?

不過從古到今,對於司馬遷為農民出身的陳勝寫傳記,並將之列入《史記》中專門記錄世家大族功業的三十世家,爭議不斷。

最激進的說:司馬遷,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怎麼可以表彰叛亂不成的逃犯呢!像唐代大史學家劉知幾,就對「起自群盜」也就是從強盜窩裡出來的陳勝,竟能在《史記》的「世家」裡占一席之地,很不以為然。認為像陳勝那樣,是典型的「無世可傳」、「無家可宅」,意思是那人既沒有世系可以傳承下來,也沒有家可以待著,憑什麼可以進世家?無家可宅的這個「宅」字,用得最有意思,也最傳神,因為它和現在我們常說的宅男的宅,是同一個字,也是同樣的意思。

中庸一點的,說司馬遷先生,你可以寫陳勝,但把這麼個沒有背景的農民,和家世顯赫的世家大族放在同一層次上,是不是欠考慮啊。像唐代給《史記》作注,寫了《史記索隱》的司馬貞,就隔空建議他的本家前輩:應該把《陳涉世家》降格為列傳。

到了我們這一代,最熟悉的評價,則是司馬遷同志和革命群眾心連心,兩千年前就把農民起義領袖寫進了正史,這是多麼令人振奮的事啊。

其實我們都沒弄懂司馬遷的真實本意

其實,無論是批評還是表揚,上面的那些說法,都沒有完全弄懂司馬遷的真實本意。

司馬遷寫陳勝,並把他列入介乎「本紀」和「列傳」之間的「世家」,這其實是有周密考慮的。

一般人看《史記》的世家,最容易看懂的,是官宦世家,是大戶人家,是不變的血統。而《陳涉世家》寫陳勝,寫陳勝的搭檔吳廣,還寫了跟陳勝、吳廣同時的一幫綠林好漢,想告訴你的,其實是貴族他爺爺,或者爺爺的爺爺,還有爺爺的爺爺的老朋友們,原本也是送外賣的。套用時髦的學術說法,就是社會雖然是分層的,但社會成員的層次,是可以向上流動的。

當然,流動以後會出現怎樣的情形,《陳涉世家》裡也寫到了。這故事放在世家這一體裁裡,別有一種隱喻的味道。

說是陳勝當年還在鄉下受雇給人耕地時,曾和身邊的窮兄弟們說:「苟富貴,無相忘。」意思是今後誰要是發財了做官了,可不要忘記兄弟們啊。身邊的窮兄弟們一聽這話,不免嘲笑他:「你個幫人耕地的,哪會有什麼發財做官的機會?」這陳勝可是個有理想的好青年,也痛惜小夥伴們這麼不理解他,只能嘆氣回應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意思是你們這些在地上打轉的小麻雀,怎麼會懂鴻雁高飛的遠大志向呢。

理想還是要有的,萬一真的實現了呢?後來陳勝振臂一呼,做起了大王,還果然富貴了一小會兒。當年一起耕地的窮兄弟們,就都跑去找他了。陳勝倒沒有食言,不僅接待了,還讓一幫老朋友坐著他的專車回家。但窮兄弟們不知輕重,無意間亂說話,把陳勝的老底給揭了出來,結果自然是咔嚓——殺頭。

俗話說:「一闊臉就變。」這變的根源,就在於一方身分地位的改變,打破了原本同一社會層次中人的平衡,新的分層就此出現。

我們讀《史記》,有時候會覺得,本紀、世家和列傳,文體上沒啥大不同啊。是沒啥大不同,如果陳勝起事後,能像劉邦運氣那麼好,最後做了皇帝,這篇《陳涉世家》稍為修改一下,也可以題作《陳涉本紀》。即便他沒有做上真正的皇帝,要是能跟項羽一樣,在秦朝和漢朝之間,當了一陣實際的老大,填補一段沒有皇帝的空白,那他也有進本紀的資格。

反過來,劉邦呢,要是在鴻門宴上被舞劍的項莊擊中要害,光榮犧牲了,那《高祖本紀》可能就要刪點文字,降格改題目為《劉季世家》或《劉季列傳》了(劉邦字季)。再倒楣一點,他也可能連單獨列傳的資格都沒有,而只能和那些同時期的綠林好漢一樣,在某篇列傳中偶爾冒個泡,留個名,那也是說不準的。

放入《陳涉世家》,是為勵志?當然不是

在似乎最強調出身和血統的《史記》世家部分,卻有一句徹底解構血統論的名言流傳千古。「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樣說來,《史記》的三十世家,在中國這個崇尚出人頭地的地方,竟可以當勵志小說集看了。

是這樣嗎?當然不是。

我們說司馬遷對於《史記》的世家有周密的考慮,還在於他在三十世家中,對如何排次《陳涉世家》一篇的位置,很花了一番心思。

三十世家,三十篇文章,大致可分為三個部分。而三部分的比例,是很不勻稱的。

第一部分最大,從《吳太伯世家》開始,到《田敬仲完世家》為止,共十六篇,記錄的都是漢代以前的諸侯名門。例如姜太公,就是那位被後人傳為釣魚奇葩的,西周時他給武王伐紂出謀劃策,因此受封,成為齊國的祖先。再例如越王勾踐,春秋時代據說臥薪嚐膽二十年,最終擊敗了老對手——吳王夫差。還有那位可憐兮兮的楚懷王,戰國後期被國際騙子張儀玩弄,失地喪權,最後竟落得個客死他鄉的下場。他們和他們的祖先後代的故事,都在這部分。

最後一個部分,從《外戚世家》開始,到《三王世家》為止,共十二篇,記錄的都是漢代的侯王新貴。像蕭何,漢初幹過不少大事,現如今,大概只有聽到折子戲(按:折子戲是中共建國後的稱謂,原是京劇、崑曲等戲曲中的一段戲,又稱折戲、散齣、散劇、集戲,多是戲曲中的精彩片斷)〈蕭何月下追韓信〉,他的名字才會被人叨念;像張良,年輕時冒險暗殺秦始皇,沒成功,亡命天涯,後來做了劉邦集團的「政委」,到漢朝立國,他就是當然的二號人物。還有那個周勃,早年是個給辦喪事吹喇叭的,後來加入劉邦隊伍;劉邦死後,智取企圖篡權的呂后一系,保全劉家江山。諸如此類西漢的權貴家族,都在這部分。

是為描述複雜多變的歷史、政局和人生

中間的第二部分最少,只有兩篇,一篇是《孔子世家》,一篇就是《陳涉世家》。

把孔子及其門生的故事寫進世家,是因為到司馬遷的時代,「學而優則仕」,也就是讀書做官,已經開始制度化,因此世家子弟的通常晉身階梯之外,學術將成為新未來的敲門磚。孔子一系的學脈,裡面流淌的雖然不是同宗同姓的殷紅鮮血,卻有著比同宗同姓的鮮血更寶貴的價值。

而陳勝,只要看看他在三十世家裡的位置,就可以明瞭,他是司馬遷身處的漢代和前代兩批世家的分水嶺。陳勝雖然沒有餘蔭庇護到自己的後人,但他以後那些得以在三十世家裡占一席之地的暴發戶,以及暴發戶的妻兒老小、三姑六爺、三代四代們,最該感恩的,不是為他們封號分地的當朝皇帝,也不是為他們開天闢地的漢高祖劉邦,而是這位在雨夜大澤鄉的曠野裡,振臂呼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漢子。

所以,司馬遷在世家中列入陳勝的故事,不是為了勵志,而是為了描述原本複雜多變的歷史、政局和人生。

遺憾的是,繼《史記》之後的《漢書》,雖然承續了司馬遷開創的紀傳體,卻把在司馬遷筆下歸為世家的那些人的傳記,統統併到列傳裡,並徹底刪除「世家」的名號;《漢書》之後,一直到清代, 二十四史中的絕大部分,也不再有「世家」一體。

從表面上看,這是透過官修正史,表達官方的基本政治理念,就是無意於以出身和血統來論成敗。但更深層的原因恰恰相反,因為這是無聲的把本紀裡的帝王,和列傳中的眾生,做了不可互換身分的分隔,也徹底模糊了歷史長河中,各種高層政治勢力角逐最高權力時的實際情形。至於把家族史內容作為一個類別,從正史中清理出去,也遮蔽了家族與血統,在中國政治和文化演進中,一直具有深刻影響的重要歷史事實。

官方抹滅,民間發揚,這就是現實,就是歷史

意味深長的是,司馬遷之後的正史裡,幾乎見不到「世家」一體的影子,然而民間的歷史書寫體裁中,卻延續著世家身影的族譜、家譜,逐步發展,到清代民國時期衍為大宗。更有意思的是,正史書寫裡被模糊、被堵塞的社會上升管道,卻在民間族譜、家譜裡一轉為大眾化的自娛自樂。只要有心,好像誰都可以憑藉自己的籍貫和姓氏,攀龍附鳳,成為歷史上某位同姓名流、同姓名臣乃至同姓帝王的十八代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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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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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条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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