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恐怖與新竹:乖巧女孩從新竹女中被抓走,因為「叛亂行爲」被槍決

白色恐怖與新竹:乖巧女孩從新竹女中被抓走,因為「叛亂行爲」被槍決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要讓受害者知道他們的犧牲值得,這個社會感念人在那樣的時代,願意做犧牲,所以要給他們精神上的光榮,但這個部份我們並沒有執行,政府就只是發錢而已。

文:陳冠宇、洪正育(新竹高中校刊社)

近幾年,白色恐怖與轉型正義的議題在各處鬧得沸沸揚揚,各大眾傳播媒體有其各自的立場,多數人對轉型正義的印象仍停留在二二八事件的賠償。現今的台灣,仍在邁向民主自由,而有一群人,因為不同的意識形態,或者是因為無知、好奇,而成為民主轉型的犧牲品,被歷史長河淹沒。

在過去我們常常因為太注重學業考試或是學校社團活動,所以鮮少有機會關心自己家鄉曾經發生過的人事物,而在新竹與苗栗地區,遺留了許多的傷口,等待著,那一天,真相與記憶被挖掘的那一天。以下是新竹高中校刊社成員們針對自己家鄉曾發生過的白色恐怖事件,所做的認識。

白色恐怖與新竹

國共內戰後,國民黨政府撤退來台,並實施許多箝制人民自由的法律。1950年韓戰爆發,美國派遣第七艦隊協防台灣海峽,防止共產勢力突破第一島鏈。因此,國民黨從美國獲得了大量的軍事與經濟資源,得以積極的整肅異己,鞏固統治權,白色恐怖遂開始,不管是羸弱的老人,或是莘莘學子,都難逃國家暴力的迫害。

1950年代的其中一首悲歌,譜於動盪的新竹。

她是傅如芝,1932年9月3日生,曾就讀於省立新竹女中。這位師長眼中的乖巧女孩,卻在1950年11月28日在學校內被抓走。她因「參加叛亂組織」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圖二_傅如芝_取自維基百科
Photo Credit: Wikipedia
傅如芝,台灣新竹縣客家人,台灣白色恐怖時期受難者

為什麼這位品行兼優的學生會遭遇如此悲慘的境遇呢?根據李敖出版社取自國安局內部原始檔案《安全局機密文件:歷年辦理匪案彙編》一書描述:當時她初中時的國文老師黎子松,在戰爭期間曾加入共產黨組織,後來在台灣透過教育的手段,提供左派書籍,「毒化」學生思想,而傅如芝等十餘名學生中毒最深。傅如芝因為一時好奇參加了黎子松組織的「社會主義青年大同盟」,成為白色恐怖下的犧牲者。

原本因為「參加叛亂組織」被判刑十年的傅如芝,在火燒島(綠島)新生訓導處拘禁期間,又因「繼續其叛亂行爲」,經過審判後,改判死刑,於1956年1月執行槍決。

從傅如芝的經歷可以看出白色恐怖時期的不公不義。被抓走的人,除了少數是國民黨政府口中的中共的間諜,更多的是知識份子、民運人士、無辜民眾。大部分的政治犯都不知道自己為何鋃鐺入獄。畢竟,所謂思想上的「毒化」,都是由掌握權力的執政者定義。

就如同傅如芝的獄友張常美所述:「老蔣說:『寧可錯殺一百個,也不要放掉一個』,我就是其中的九十九個。」

這些政治受難者與你我一樣,都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雖然我們無法體會他們的箇中之苦,但是我們應該要去挖掘真相、面對真相,讓那些政治受難者及其後代們能夠恢復名譽、獲得平反,並以此教育社會大眾,才能持續往前走。在台灣白色恐怖時期,與傅如芝同樣的案例不勝枚數(根據法務部的資料,政治受害者牽連人數約有14萬人),因此從威權體制轉入民主體制的政府與我們,必須要面對歷史的傷痛,進行轉型正義。

到底什麼是轉型正義呢?

簡單來說,當一個國家從威權體制「轉型」至民主體制後,處理「正義」的工程,也就是一個國家適當處理威權時代對社會造成的傷害,並且讓公部門的運作更加地以維護人權為目的。

轉型正義更重要的積極性目標,是要治癒社會傷痕,邁向民主深化。從1970年代到1980年代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約80多個國家同時轉型成民主國家,眾多國家面臨到同一個難題:該如何清理威權遺續(遺產)?這也使得轉型正義成為一個世界性的現象,聯合國更在2001年成立國際轉型正義中心(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Transitional Justice),為世界上的轉型正義工作提供協助。

在轉型正義這項工程中,有三大面向:分別是追尋真相並賠償受害者、追訴加害者或反省加害體制,以及歷史記憶的保存與檢討。

一、追尋真相與賠償受害者

追尋真相的目的,除了讓政治受害者在賠償時有根據,追溯加害者時有證據,更是為了要在日後轉型正義工程中,有執行的基礎。

然而因為戒嚴有長達40年的時間,人們無法討論這類事件,許多資料也無法公開,因此台灣的轉型正義在蒐集史料方面非常艱困。根據現任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委員楊翠所述,政府雖然宣稱許多檔案已經開放,但其實仍有許多機密的政治檔案未開放,可見從政府機關裡尋找白色恐怖時期的那些政治受害者相關資料十分艱困。

圖六_由撰寫者拍攝
Photo Credit: 作者拍攝提供

2018年7月,她在一次講座中舉了一個例子:「在促轉會第六波的移轉資料時,總共有十幾個單位的資料需要移轉,在這其中,調查局共有三萬多件的資料,警政署六萬多件,合計十萬件。代表前面幾波的移轉,這十萬件都沒有被通告,因此這些資料的移轉是漸進式的、被動的,更何況在促轉會的歷史調查小組中,研究員只有八個。」由此可見從政府機關裡尋找白色恐怖時期的那些政治受害者的相關資料有多艱困。

若在民間裡尋找白色恐怖的資料,隨著這些年長的受害者逐漸凋零,口述史因為受訪者記憶模糊,或者是當時社會對受訪者的刻板印象(受訪者「希望」講出大眾想聽到的口述史),都會導致口述史的內容無法完整、前後矛盾,雖然追求正義永遠不嫌晚,但是要「與時間賽跑」也成為執行此工程的一個困難點。

而在賠償受害者方面,這個部分在台灣是「相對」有成效的。但要弭平社會上的傷痕,只有金錢是不夠的。根據台灣大學歷史系陳翠蓮教授所說:「你要讓他們(受害者)知道,他們的犧牲是值得的,這個社會感念人在那樣的時代,願意做犧牲,所以我們要給他們精神上的光榮,這個部份我們也沒有執行,我們只是發錢而已。」可見台灣政府在轉型正義的賠償部分稍顯不足。

賠償與補償的差別:
賠償:公法上之賠償係指公務員或行政機關之「違法」行為侵害人民權利,國家對其所為之賠償。
補償:公法上之補償係指行政機關基於公益目的,依法所為之「合法」行為造成人民權利之損害,國家對其所為之補償。

二、追訴加害者或反省加害體制

有了受害者的賠償,當然還要有對加害者的追訴。追訴加害者最嚴厲的懲處就是以主刑制裁,褫奪公權次之。許多東歐、南美的國家則是透過立法的方式,或是以「除垢」、「人事清查」等行政正義的手段來追訴加害者。但是在台灣因為司法上的障礙,許多受害者與加害者皆已凋零,相關政治檔案也一直無法公開,使得追訴的這個部分在台灣較難執行。

再者,清除威權象徵也是一個手段。雖然蔣介石前總統有其在經濟上的一番作為,但是他迫害人權的事實不可否認。一個民主國家怎麼能夠在發展民主時,同時紀念威權獨裁者?或許一般人認為,樹立這些紀念場址能夠帶來實質的觀光財,而且在台灣社會上遺留這些威權時代的思想也不一定會產生負面的影響。但是對於傅如芝等政治受難者及其後代家屬而言,這些威權人物與體制讓他們飽受生命之苦,這是台灣社會共同承受的傷痕。

發現真相、追訴受害者以及清理威權遺續能為受難者帶來遲來的正義,對於社會也能夠帶來許多實質正面影響:以民主法治為中心,同時也確立司法的中立性,及建立防止人權迫害的機制、更好的法律文明保障,這些都能實現「真正的民主」。

除垢:清查過去曾經為獨裁政權工作的政治菁英,並且立法禁止這些人擔任特定的政治、教育、軍事、傳媒等職務,確保民主轉型與避免舊菁英復辟。其中最直接的作法就是解聘加害者,卻會影響過往習慣的組織分工,引發爭執,甚至有政治操作的嫌疑。但長期來看,「除垢」有助於人民對於政府的信任。 (參考文章:「除垢法」是一種政治操作嗎?政治學研究告訴我們除垢有其正面效果
白色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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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歷史記憶的保存與檢討

所謂的歷史記憶保存與檢討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成立人權紀念博物館,或者是人權研究中心等等。

此紀念館的功能在於,不斷探求真相,讓參訪者知曉轉型正義的啟示,同時兼具落實人權保障的功能。紀念館的功能不只是展示過去國家暴力遺留下的殘骸,更重要的是它必須廣泛的與社會交流,這樣才能達到其教育的功用。

畢竟若是一味盲目的成立紀念館,其餘體制上的措施無法實行,那也只是徒留形式作用,無法達到社會轉型正義的積極性目的,這也是為什麼台灣行政首長一再道歉卻仍有社會爭執的原因。

在台灣的社會裡,大家在追逐經濟成長時,都忽略了轉型正義的重要性。其實兩者並不互相衝突,透過轉型正義,不只能促進社會溝通,減緩因為價值觀不同的爭執。分析德國、南韓、西班牙、南非等執行轉型正義的國家,我們發現徹底實行轉型正義工作的國家,在經濟與社會正義方面的發展以及健全程度都比較好。因為進行轉型正義可以撫平社會的傷口,重建社會心靈價值,因此邁向更美好的未來。

台灣大學歷史系教授花亦芬曾經說過一句話:「檢視傷口,是為了醫治傷痕,因為受傷的心走不遠。」


後記:

以下是探訪新竹苗栗地區人權紀念公園的一段紀錄。

一開始我找了十分鐘都沒找到,最後是問附近廟宇的老先生。他回答:「你說英烈祠嗎?那邊下去有個私人的。」

這是民主英烈公園,位於苗栗的頭屋山區,是全台灣第一個白色恐怖紀念公園,占地不大,外觀有些紊亂,雜草長到小腿肚,但觀音像十分醒目,遠處即可看見。這個公園由胡海基建造,他與昔日的同窗好友因為「台灣省工委會台中武裝工作委員會」案,多人被捕並處以死刑,但胡海基幸運地逃過一劫,使他決定立碑紀念他的好友,以及同樣在白色恐怖時期失去生命的民眾。他希望觀世音菩蕯能帶來慈悲精神,撫慰白色恐怖時期眾多的亡靈,並期許台灣不要重蹈覆轍。

像這樣子發生在我們生活周遭的白色恐怖的故事還有很多,只是我們平常比較少有機會認識過去發生的事。籍由此次做專題的機會,我也才能得知一部份曾經發生在自己故鄉的故事和人物。

圖七_由撰寫者拍攝
Photo Credit: 作者拍攝提供

參考資料

  • 張炎憲、楊雅慧、許明薰、陳鳳華,2002。風中的哭泣—五零年代新竹政治案件(上)。新竹:新竹市政府編印。
  • 藍博洲,2001。台灣好女人。台北:聯合文學。
  • 國家人權博物館
  • 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2015。記憶與遺忘的鬥爭。台北:衛城出版。
  • 曹欽榮、鄭南榕基金會,2012。流麻溝十五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台北:書林出版。

(原文刊於竹嶺50期校刊)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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