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裝穿搭研究室》:復古復什麼古?傳統服飾中的民族主義

《古裝穿搭研究室》:復古復什麼古?傳統服飾中的民族主義
唐代穿圓領袍男子畫像|Photo Credit: Unknown@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若認真對照唐、宋、元、明的服裝制度,會發現明初制定的皇帝與百官服飾,事實上跟元朝的相似度最高──不過元制是仿金制,金人又是模仿北宋服制,勉強也說得上是「復中國之舊」吧。

文:龔元之

民族主義藏在傳統服飾中——復古,該復哪個朝代的古?

還記得我剛開始玩中國傳統服飾的時候,延續之前做十二單的習慣,在網上自己查資料、自己畫版型跟裁縫討論,完成後呼朋引伴一起出去玩──仔細想想,這根本是早期玩cosplay的風格嘛。

也因為如此,我對於打包著民族主義的「漢服」一詞頗感牴觸。雖然弘揚民族精神、發揚傳統文化的理念很美好,但動輒對其他民族或人群進行語言攻擊的極端支持者實在讓人不敢領教。導致我有段時間幾乎是見「漢服」一詞就繞道走,不想為此破壞我玩……咳,研究服裝的樂趣。

初期摸索、找資料還容易,鑽得深了以後就越發感到所知的不足。又聽說有不少網站研究有成、資料豐富,終於還是按耐不住求知慾,點開了最熱門的討論區,頓時驚呆了……四處攻擊批判其他民族也就罷了,自己內部打成一團是怎麼回事啊?!

族群意識vs.考古依據

從戰火朝天的討論串裡,可以看到當時大致分成三派:民族傳統派、重宋派、崇明派。民族傳統派認為推廣漢服應該要強調漢族服飾「交領右衽、寬袍大袖、上衣下裳」的特點,不具備這些特質的式樣因為會混淆民眾對「漢服」的認知,因此不宜推廣;重宋派認為復興應以考古資料為準,宋代出土服飾不少,而且又未經元蒙「污染」,可以視為漢族服飾自然發展的楷模;崇明派則主張明朝人相當重視服裝裡的胡漢之辨,可以看出他們有意地塑造服裝中的民族性,加上文物數量遠勝其他朝代(當然清朝是被踢開不論的),展現出不同身分、場合使用的服裝類型,要復興漢服就應該要重建完整的體系,這重責大任非明代服飾莫屬!

就像前面說的,理想都很好,但支持者的行為和言論不一定這麼美妙……在我暈眩於「貴圈真亂」匆匆逃走後,又是好長一段時間對「漢服」一詞敬而遠之了。(本文中描述的是漢服運動比較早期的狀況,近年來和緩多了。應該是啦。)

時至今日,這個話題還是經常掐起架來──民族傳統派本身其實是最「架空」的一派,因為他們本來就是有意要在現今創造一種具有強烈族群意識的「民族服裝」,特徵越是簡單明確,造型越是清楚易懂,就越能讓群眾產生印象。因此服裝的時代性或考古依據其實都不太重要,可辨識度與民族意識才是重點。在主張「有考古根據才是王道」的其他派看來,民族傳統派跟影樓裝沒什麼差別,都是幻想產物。

認為漢服復興需要有歷史依據,因此鑽研於服飾考古的人不少,但不管支持周制、漢制或者唐宋,都受限於出土物太少而難以具備代表性(例如馬王堆服飾極為經典,但是單一墓葬如何能代表兩漢四百年的發展?),重宋派只是考古派裡實物根據相對比較豐富的一支。而其困境在於雖然宋代出土服飾不少,可也不算太多,崇明派「要復興傳統服飾,重要的是必須建立完整的服裝體系,不管是祭祀、典禮、日常生活,都要有相應服飾」的主張,可說是打在重宋派的痛腳上。

然而崇明派也不占上風,其他門派的「元蒙污染論」總是抽得這派跳腳不已但又難以反駁。後來這派不少人放棄使用「漢服」、「『漢民族』五千年來的服裝」之類的民族主義觀點,因為要把出土物的真實樣貌和意識形態掰在一起,實在難度太高了……

讀者們可能會覺得奇怪了:前面不是說「明朝人重視服裝裡的胡漢之辨,有意塑造服裝的民族性」嗎,為什麼還是會受元蒙風格影響呢?

這其實說來也不難理解,所謂「理想很豐滿,但現實很骨感」,不管上位者高唱著怎樣美好的理念,做不到的事還是做不到啦。

復中國之舊,是誰的「舊」?

在洪武元年,剛剛開國立基的明太祖就批判元朝時「悉以胡俗變易中國之制」,以至於當時人的衣著打扮全是胡風,實在缺乏民族意識。因此下詔「復衣冠如唐制」,要求從士民至官僚,衣著上都要模仿唐人造型(顯然老朱不大看得起宋朝,不想學他們)。

問題是歷經元末戰亂,平民老百姓生活窮困,過年時做件新衣已經很不容易了,哪有閒錢餘力搞件符合皇帝理想、「復中國之舊」的傳統服裝?草民沒錢,皇帝發衣服啊?因此從明初的許多畫像、塑像上看來,民間的服裝風格跟元末差異並不太大。

就連相對有錢、更應該響應皇帝號召的官員們,其服裝也沒有真的恢復唐制──事實上,明代公服的盤領大袖、展腳幞頭來自於宋制,高官用大花、小官穿小花甚至無花的布料暗紋規定來自金制,整體造型跟元代公服相仿,與「唐制衣冠」差得可遠了。反倒還因為朱元璋忌諱「惡紫奪朱」,為了避免紫袍高官竄奪了他朱家天下,明朝將唐代以來始終作為官服最高品級的紫色取消,把宋、金、元通用的「紫緋綠」三級服色改為「緋青綠」,與大體為「紫緋綠青」四級服色的唐制實在找不到太多共同點。

這種口號和現實嚴重不符的狀況看著奇怪,但其道理說白了也很簡單:明朝距離唐朝有五百年(若以唐朝滅亡的那年來算,相距四百六十一年)──以今天來說,大概就是現代與明朝的距離,或者今天跟都鐸王朝的差距。試想一下,假使今天府院高層一起中邪,通過法案要求全國都要改穿明代服飾(或伊莉莎白一世時期的服裝),在買不到又沒有書籍和網路資料輔佐的情況下,誰做得出來啊?連服裝長怎樣都不曉得啦!

明朝人自然也不太清楚唐制衣冠到底啥樣,因此「復衣冠如唐制」只能是口號。他們所能模仿學習的,只能是當時存有許多實物的元代服制。因此若是認真對照唐、宋、元、明的服裝制度,會發現明初制定的皇帝與百官服飾,事實上跟元朝的相似度最高──不過元制是仿金制,金人又是模仿北宋服制,勉強也說得上是「復中國之舊」吧……

服裝反應氣候變化與審美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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