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伸手,他會在這裡躺多久?》:七成有工作、九成非自願——你真的了解街友嗎?

《你不伸手,他會在這裡躺多久?》:七成有工作、九成非自願——你真的了解街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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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的勞動力市場與租屋狀況都沒有很好,而非自願成為街友的,占了九成以上。我也是當了社工,才知道我們的社會安全網有多脆弱。

文:李佳庭

七成的街友有工作,九成非自願──你真的了解街友嗎?
  • Q:為什麼萬華會有這麼多的街友?

關於萬華街友的議題,已經爭執非常久了。很多人都會問,為什麼萬華有這麼多的街友?這與萬華的碼頭文化有關。

艋舺是台北最早開發的地方,它位於淡水河旁邊的好位置,成為繁榮的貨運集散地,這裡聚集了非常多的碼頭工人。船上的水手下了船,第一件事就是去紅燈區解放一下,所以萬華的飲酒老街、酒店茶店,也成了密不可分的關係。

後來因為河道淤積,艋舺沒落,那些碼頭工人與出體力活的人年紀大了,身體傷了、壞了,無法負荷勞動力需求大的工作,又無法去做文書類的工作。他們沒有家人協助與照顧,就一身病痛,流落街頭。

流鶯、流氓、流浪漢、流動攤販、流動工人,這艋舺五流都是糾結在一起的。像龍山寺前的艋舺公園,以前是一片違建,裡面有很多妓女戶。後來違建被拆了,改成停車場,再改成公園,沒處可去的街友,當然就睡在這裡。另外,還有很多街友是被其他地區的警察載過來這邊丟包的。

聽前輩說,以前的治安真的很不好。萬華當地很多有錢人為了讓孩子有個好學區,都搬到其他地方去了。現在的萬華有很多房子都隔成小間,出租給獨居的老人。公園也不只有街友,還聚集了簽六合彩明牌的、賣明牌的,且堆了一大堆東西,當地人當然也會受不了,只好請公權力來處理。

後來政府與警察努力整治艋舺公園,查抄賭場,環保隊載走了好幾車堆積的垃圾,艋舺公園總算重見天日。

大家來艋舺公園的時候,會看到地上有很多包了透明垃圾袋的黑色大布袋, 那是社會局與環保局合作的產物。

每個街友都可以領到一個袋子。白天時,街友把自己的東西裝在裡面收好,集中到公園的角落,再出去工作。袋子以外的東西,都會被清潔隊載去焚化爐燒掉。這個措施,讓艋舺公園不會堆滿街友的東西,而街友也有基本的物資可以維持生活,是個共存的好方法。

大家白天來艋舺公園的時候,會看到幾百個老人閒閒沒事,在那邊晃。有的下棋,有的看六合彩明牌,大家覺得超恐怖的,整個艋舺公園都是街友。其實,不是這樣的,大部分的街友白天去工作了,這些很閒的老人根本就是附近的住戶,他們是有家的。

公園對他們來說,是社交聯誼、聚會的場所。他們又不像我們一樣科技到沒事就滑PTT、上網。他們不會用智慧型手機,也不會用電腦,眼力又沒有好到可以一整天在圖書館看書報,當然就來公園和老朋友聊天、發呆。

如果要算街友的數量,要晚上來看,或者數袋子的數量,根本就沒有幾百個那麼多,大概六十至八十個左右吧。

但只要艋舺公園發生的壞事,大家都認定就是他們幹的。明明白天亂丟垃圾的很多都是有家的人,大家卻說是街友做的。

之前發生艋舺公園香腸小販殺駐衛警事件,大家也說是街友做的。六合彩賭博的人,大家說是街友(有本錢賭這個,幹嘛還當街友啦)。爛事情就推給街友就對了,反正沒有人會幫街友講話。

街友生活在公共空間,但當他們被打、被偷、被搶,卻很少人敢去報警,因為覺得報警了,也不會被警察理,或者身上有好幾年前的案子前科,而不敢報。

  • Q:街友為什麼不去住收容中心呢?

大家可以先猜一下台北市的遊民收容所蓋在哪裡嗎?答案是蓋在新北市。那麼,請再猜一下,新北市的遊民收容所蓋在哪裡呢?蓋在偏遠的林口和萬里(萬里重建中心,地點偏遠,所以不太有人願意去。就算願意去,也不一定有床位。遊民的社福預算真的太少了)。

大家都知道街友需要有地方住,但沒有人願意蓋在自己家旁邊,所以只能蓋得遠遠的,離工作、原有的生活圈遠遠的。

別說是街友,我們可以問自己,願不願意住在要搭二十幾分鐘公車上山的美軍雷達站附近,或一個買東西要走幾小時路的地方。

  • Q:有些遊民根本咎由自取?!

的確有很多街友是年輕時打老婆、打小孩,老了打不動,因而被長大的小孩趕出去。

他們老了,沒辦法工作(你可以想一下六十幾歲,找體力活工作的難度)。要申請低收入戶,但低收入戶的審查是採計家戶總所得,子女的收入也被列計,當然無法通過低收入戶認定。

解決的方式,是法律扶助協助他提告子女棄養。法官認定他當年真的沒有撫養事實,判除免撫養義務,他才能不採計子女所得,申請到低收入戶領補助金。

但大部分的人都不願意提告子女。他們覺得愧疚,根本沒有臉去做這件事情,於是領不到補助,又無法去工作,只能流落街頭。

我當初也是因為輔導老師是社工的關係,而走入這一行,我看著發出酸臭味,明明一大把年紀了,還是必須常常餓肚子撿回收的街友,我還是不忍心對眼前生活辛苦無比的人,輕鬆說出「是他咎由自取」這樣的話。

此外,也有很多人以前是對社會很有貢獻的,後來因為各種原因而流浪了。我們遇過以前是老師、蓋房子的工頭、賣電腦的,甚至是醫生,還有曾經百萬年薪的房仲、作家,後來因為重度憂鬱症、生病或重大意外打擊,失去工作,付不出房租而流落街頭。(還有個案是老婆載小孩出了嚴重車禍,老婆、小孩都死了,老公沒搭上那部車,大受打擊,在車禍後一蹶不振,開始酗酒,放棄人生……)

老實說,我覺得終身領聯勸補助社工三十三K的我,以後也很有可能碰上變故,成為街友。我希望社會上的大家不要放棄我,把我安樂死,畢竟我雖然低薪,但我很努力在對社會有貢獻啊。也希望大家不要放棄任何一個人,因為我們都可能是那個人。

  • Q:誰管你的苦衷,強暴犯也有他的苦衷啊!

強暴犯當然就依法處理呀。就像亂丟垃圾就取締,製造吵鬧,就依社維法處理,這無關是不是街友。

  • Q:不能說全部,但很多人都拿錢買菸、買檳榔。

很多人會買菸、檳榔,還有保力達來維持精神和體力去做粗工,因為,不這樣,就撐不起這份工作,後來就成為一種習慣。

而就算沒有工作,也改不掉了。或者是不想改,畢竟人生太苦,剩下的娛樂,就這些了。

  • Q:難道沒有哪個單位可以出來強制執行,把他們帶去收容所?

沒有人有強制執行,抓任何一個人去遊民收容所的權力喔,除非他有自傷傷人之虞,才可以把他強制就醫。

你可以打一九九九,社會局會派社工來關心他有什麼需要。

  • Q:遊民難道不是只想靠乞討來過生活嗎?

很多乞討者都有家,不是遊民。事實上,乞討還滿好賺的,有時一天可以賺幾千塊,真的不用來當街友。

乞討者不等於街友,街友就是一種無家者的狀態而已。

  • Q:據說遊民證拿到,好像滿幾年後,銀行欠款就可以歸零?

我可以跟你保證,沒有這種事喔。沒有遊民證,頂多就是某社福單位的服務證,可以免費吃煮爛爛的大鍋飯這樣。

工作篇
  • Q:街友為什麼不去找工作?

有七成的街友是有工作的,只是他們的工作和我們知道的領月薪工作不一樣。最多人做的是舉牌、出陣頭、臨時工。

舉牌的工作,一週只有兩天或假日才有。站一天八小時,被曬、被車撞,才領七百到八百元。

出陣頭也是,要看紅場、白場。有的六百元,有的八百元,真的會樂器的,才能領到一千多元,其他假吹,充人數的,一整天也只有幾百元紅包。而且,一個月有多少陣頭給你出。

臨時工的粗工則非常耗損體能。大部分的街友都又老又病,很多還有癌症、精神病,根本無法負荷。

所以整天沒事做的情況下,能幹嘛呢?喝米酒就是最便宜的娛樂。酒精可以讓身體的病痛,好像不那麼痛了,甚至,乾脆喝死算了。沒地方住,沒錢吃飽,沒有工作,被人瞧不起,子女、親人也都與自己切割,一生就是這樣了……你跟街友說喝酒傷身,是沒有用的,因為,很多人連生活的動力都沒有了。

  • Q:遊民真的找不到基層工作嗎?

街友所遇到的雇主,經常會要街友寫地址。而當街友一臉為難,說可不可以留電話就好,雇主心裡就會懷疑,然後聽到街友是沒地方住的人,立刻就會跟街友說,沒職缺了。

看看八卦版上的留言,你就可以知道這社會對街友的歧視有多可怕。

  • Q:工地需要臨時工,是不是遊民身分,根本不重要。

但也要身體可以做得起臨時工呢。

  • Q:為什麼不去做保全?很多六十幾歲的老人都可以做。

保全也是有門檻的喔!有些人當遊民時,因為證件借人,吃上官司,或身為更生人,有前科,這種狀況下,都沒辦法去當保全。

  • Q:做臨時工、撿回收,租得起房子嗎?

這些人已經被排除在勞動力市場之外。台灣的租屋狀況又差,限女、限學生、限白領。很多中、高齡的單身男子,根本租不到便宜的房子。

就算花五千元在萬華,也只能租到沒有對外窗、屋況差,又是壁癌、漏水、超悶熱的四坪雅房。

社會局也一直很努力,想讓街友可以有能力租屋,而租不起屋的,可以與社區共處。因為驅離沒有用,街友會回來的。

台灣的勞動力市場與租屋狀況都沒有很好,而非自願成為街友的,占了九成以上。我也是當了社工,才知道我們的社會安全網有多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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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你不伸手,他會在這裡躺多久?:一個年輕社工的掙扎與淚水》,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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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佳庭

4年多,1000多個日子,
社工李佳庭在街頭,陪無家者活下去!

「我們只能讓個案不要死而已……」
李佳庭社工的吶喊。

2017關鍵評論網的「未來大人物」

社工無疑是這世上最艱難、最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低薪、高工時、高壓力、高風險。
她卻一頭栽入。時而甘之如飴,但更多時刻是抓狂低潮……
一本最真實,絲毫不美化的台灣年輕社工日常。

4年來,一個年輕社工與無家者最淚中帶笑的互動,
但卻沉重的一本書。

  • 擔任街遊導覽員的無家者只要一沒接她的電話,她擔心地摩托車一騎,秒衝無家者住處……。
  • 以前在街頭骯髒、肌黃乾瘦的無家者,現在白淨的在她眼前好好吃飯,她心裡暖成一片。
  • 當無家者對她說:「這是我來台北幾十年,過得最好的時候了。我有住的地方,有東西吃,有穩定工作,還有人陪。我好到不能再好了。」短短幾句話,讓她毫不猶豫決定繼續在這條路拚搏。

無家者只要有一丁點的改變,都能讓李佳庭渾身熱血又感動,但她也曾被無家者破口大罵到蹲在西門町大哭,夜裡留在辦公室,被拿著大鎖的個案找上門來……她的心火熱滾燙純粹,但她也總不免自我懷疑,尤其當她協助的無家者緩緩步上軌道,卻又瞬間滑落時。

這是一本很真實的書,它不避談尖銳或刺痛,無論是冰冷不健全的社工體制,或無家者不盡然是善良的天使、安貧樂道的哲學家,以及好煩好累好無力,無法再僅依靠燃燒熱情與體力而翻轉弱勢者的出走社工。

但李佳庭也帶給我們,她所念茲在茲,渴盼自己一再貼近的──我們能否以更有尊嚴、尊重且柔軟同理的方式去正視與理解無家者,以剝落他們身上的標籤,以及我們眼裡的偏見?她也希望我們不吝對人伸出雙手,一如書名所述,在人生道路上失速墜落,是我們每個人都可能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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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