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寄生族》影評(下):一旦寄生蟲想成為宿主,必定是悲劇一場

《上流寄生族》影評(下):一旦寄生蟲想成為宿主,必定是悲劇一場
Photo Credit: 《寄生上流》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主角的下場與其說是悲劇,倒不如說是導演奉俊昊對他的「悲憫」吧?寄生蟲因欲望,而遺忘自身身分,越線殺害宿主後,最終讓它回到地下室,等待下一個宿主的出現,是對它最後的憐憫,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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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流寄生族》影評(上):上流社會說不清、講不明的,叫做「窮酸味」

(小心劇透)

「他吐了一個怪詞,而我聽到的則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那咄咄逼人的喧囂,那是對方的世界。」——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

《寄生上流》(港譯:《上流寄生族》)除了「味道」外,讓我印象深刻的,還有從金氏家族長子金基宇,從原是頂替好朋友,偶然進入上流家族當英語家教後,慢慢開展出來,宿主的悲劇與寄生者的悲憫序曲一途。

眾所皆知的,此片台灣譯名為《寄生上流》(港譯:《上流寄生族》),頗是為了符合劇情需要而改。但細觀英韓片名——「Parasite」與「기생충」,我倒覺得「寄生蟲」是最能突顯此劇的悲劇與悲憫成分。

英語的字首「para-」(或par-)所具有的意思,有「相似、同樣、在旁」(smiliar, beside)甚至「超越」(beyond)等意,諸如以para為首的代表字,有「parallel」為「相對應」、「平行的」、「paradox」為「矛盾」、「paralysis」為「癱瘓」之意等詞外,這些意思都可在片中找到些端倪,而「Parasite」,抑或韓文「기생충」都意為分享同一「基地、地點」(site)的「寄生蟲」,這也就是為何,片內大多場景多為在「家屋」(house)內。

寄生蟲依附宿主而活,若是宿主不在、死亡,寄生蟲失去營養來源,絕對無法繼續好好生長。片內的兩組棲身於「偉大」且待他們不薄朴社長家內的寄生者,第一組為最為乖巧的雯光丈夫,只顧自己吃好睡好,每晚負責朴社長上樓階梯腳步的安危,並不會如同第二組寄生家族金基澤家人般,動起「邪念」,或多或少,發生讓朴社長家人感受到的「越線」舉動。

因為,一旦寄生者動了想成為宿主念頭,對於雙方而言,必是悲劇。

然而,片內金基澤家人寄生到上流家族後,不可不說,他們面對著衣食無憂、豪宅等物質享受,都曾起心動念,就我看來,金氏家人才是真正的寄生蟲代表,而且是隻「失控」的寄生蟲。

除去片中疑似沒有「姓氏」的忠淑,其中透露出的性別議題外,金基澤(김기택)、金基宇(김기우)與金基婷(김기정)名字內,無獨有偶地,呼應片名,都有一個「基」(기)字,而這個「基」字與「寄生蟲」(기생충)的「寄」字,為同音不同漢字;而與之對比的是,宿主朴社長家內,兩個吃好睡好,衣食無憂的朴多蕙(박다혜)、朴多頌(박다송),名字內都有豐富意涵「多」(다)字。

但名字還是微小隱喻,悲劇之所以為悲劇,在於身為一家之主的金基澤,他心中妄想成為宿主的欲望與念頭,且一次比一次還激烈,一次比一次還具體。

寄生上流劇照
Photo Credit:Catchplay臉書
當「寄生蟲」想殺死宿主,會發生什麼事?

不知道觀眾是否有無注意到,片內寄生者金基澤動過幾次念頭,想要取代宿主的場景與心境變化嗎?就我看來,共有四次。依序為他剛混入上流家庭,當起朴社長的司機時,於一次駕車時,因前方突然冒出台卡車急轉彎時,金基澤竟「忘記」自己身分,無顧剛剛還與之對話,且坐在後座的上司朴社長,突然發自內心,以三字經罵起來,讓朴社長頓時表情凝重,懷疑起自己請到「轉彎如此熟練」的老司機,怎麼骨子裡會說出如此「低俗」話語。

而我們在片內,可以清楚看到,朴社長是十分重視「界線」的人,儘管之前尹司機被金基婷的內褲陷害,讓朴社長誤認尹司機趁他不在時,大搞「車震」,但在朴社長與妻子言談中,最讓他感到氣憤是一點,不是責怪尹司機車震,而是尹司機為何偏偏要「越線」、「跑到後座他的位子上去車震」等疑問。

第二次,則是金氏家人完成趕走家內老管家雯光計劃後,金基澤與朴夫人兩人在小房間對話之際,金基澤竟然「越線」牽起朴夫人的手,欲言又止,這樣的舉動,讓朴夫人大吃一驚外,金基澤自己也嚇到,而這些言行、舉動,都已經讓朴氏家人隱約意識到金基澤「越線」的可能,但他並未越線,因為他還沒有真正「遺忘」,他自身身為寄生蟲之身分。

第三次,則是更為明顯,乃是朴社長一家人前去露營時,金基澤家人全坐在豪宅大廳內,爽快喝著昂貴威士忌、子女吃著分不清,究竟是人吃的、還是小狗吃的美味牛肉乾時,突然金基澤因口角,大吼一聲,推翻桌上全部的酒席菜餚,一把抓起在這個家族內,說話比他有重量,且「丟鉛球得名」夫人忠淑的衣角。

這樣的一抓,金基澤想突顯出他才是「一家之主」風範——眼尖的觀眾,都可以輕易觀察到,金基澤人物設計,在片內多為聲調低沈,低聲下氣,就算面對酒醉者來到家裡窗口撒尿之惡行,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息事寧人,甚至他的姿態,還帶點駝背、無精神的弱者樣態,面對著世人;但在他寄生於上流家庭後,不論是言行、舉動、思維方式,皆慢慢改變。終於,在那天雷聲不斷,於宿主豪宅大廳內,他最終動了想要成為「這」一家之主的念頭,而這就在他突然忘記自己,曾被自家人也看不起的家長身分,拉扯住忠淑衣角時,寄生蟲發生了質變。

劇情發展來到發生悲劇的前一天,深夜朴社長夫婦,掃興地結束無法露營慶生大會,回到家內大廳沙發上的激情戲內,雙方言談反覆提到「窮酸味」、「越線」等關鍵字,然而,這些話語皆被躲在桌底下,剛才虎虎生風,正想做這一家之主的金基澤聽見,情何以堪啊!但能怪朴姓夫婦嗎?他們只是天真善良無邪的實話實說。

片終結尾,讓人不堪,反諷異常,朴社長要求司機金基澤爸打扮跟他一樣的印第安人造型,為他小孩慶生,且還不斷提醒他打起精神,「當作假日加班的工作」好好工作。

但,這些話早已無法被金基澤聽進耳裡了,因為寄生蟲們,於大洪水過後,紛紛傾巢而出,甚至「越線」了。

躲回地下的寄生蟲,是導演對他最後的憐憫

片尾一場魔幻兇殺場景,寄生者「越線」了。老管家雯光丈夫越線,走出四年未見他人目光的豪宅地下室,必有其悲劇發生——用大石,兩度砸向詢問過家教女學生朴多蕙「是否適合這裡」、且也「自認適合這裡」的金基宇腦袋,接連雯光丈夫殺紅了眼,也不管他人目光,逕自衝入豪宅花園中,眾多美女帥哥佳餚雲集的慶生宴會上,痛下毒手,用尖刀怒刺金基婷、嚇昏朴社長小孩;而金基澤面對慌張的朴社長,要求把車鑰匙丟給他,好送癱瘓的小孩前去醫院時,看見朴社長面對「異味」的自然反應,捏鼻之景,剎那讓金基澤失去理智,忘記他本身為「寄生蟲」之身分,寄生蟲個性在此破滅,一刀捅入宿主朴社長體內——這樣的遺忘自身身分,發洩出金基澤長久以來,夢想成為宿主之願,同時也是極為短暫的喜悅一刻。

最終,金基澤還是回歸到寄生蟲的身分,潛伏最適合他的地下室內,不為人知,除了他的小孩金基宇之外。然而金基宇得知父親下落後,做了一個「夢」——想要賺大錢,買下關住金基澤的那棟豪宅,但就僅僅只是個「夢」罷了,也是全片內「唯一」出現與現實不同的夢境,就現實面而言,金基宇可能打拼一輩子,甚至好幾輩子,恐怕都籌不到錢,買下那棟豪宅吧。

行筆迄今,讓我想起一位我很喜歡的哲學家尼采說過的話,悲劇往往只發生在英雄身上,因為若本身為底層、無力人士,生活就已經夠悲夠苦了,天底下怎麼還會有更可憐的事情,造成這些人士悲劇呢?

因此,就《上流寄生族》而言,悲劇英雄應該是朴社長,他面對著不同世界、不同味道的寄生蟲,待人不薄、善心之行處處可見,但卻因無心之舉,命運開了他一場玩笑,最終讓失控的寄生蟲,收走他的生命。

而金基澤,我在他的身上,與其說看到悲劇的成分,倒不如說是導演奉俊昊對他的「悲憫」吧?寄生蟲因欲望,而遺忘自身身分,越線殺害宿主後,最終讓它回到地下室,等待下一個宿主的出現,是對它最後的憐憫,最好的結局。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