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動,才有影響力》:松本清張和盧廣仲的社會性

《感動,才有影響力》:松本清張和盧廣仲的社會性
Photo Credit: 盧廣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對這樣的創作者感到佩服,不只是因為他們主動關注社會,更因為他們做得夠好,好到這個原本讓人感到有些殘酷的社會,因為他們的作品而變得稍稍可以忍受一些。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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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盧建彰

【松本清張的命運】

我讀很大量的松本清張作品,深深為他驚人的創作量以及社會性所著迷,一本一本的看過去,有些是企業內部鬥爭,有些是男女情慾糾葛,也有利益爭奪,大量且多樣,非常佩服,充滿了人性的探究,似乎可以從中間看到現實世界的變化。

更覺得精彩的是,他是在四十歲之後才進入文壇,在那之前,只有小學畢業的他,做過街頭小販、工友、排版工人,困頓於金錢和家庭的難以為繼,感受到職場上的多種歧視。

前半輩子他的收入算是邊緣且卑微,家庭搖搖欲墜,因為收入始終在貧窮線上下浮動,且隨時有崩跌的風險。以世俗的角度來看,在日本社會裡的他,算是「多餘之人」,朝不保夕的他,時時為了活下去、為了讓家裡有飯吃擔憂害怕著,他的命運彷彿已經被定型,沒有機會跳脫軌道,只能在悲慘和更加悲慘中選擇。

十七、八歲時是個騎腳踏車送貨,在路上遇見就讀中學的小學同學會害羞地慌忙從小路逃開的傢伙,到二十五歲時穿著破爛髒舊的工作服穿著爛木屐,在路上遇到穿西裝的小學同學會羞愧地低頭逃開,他始終是個魯蛇。

不過,我想,他更多的不同在於他雖是個工友,卻是個喜愛讀《文藝春秋》雜誌的工友。

他在一間又一間的印刷廠裡當學徒,一直到三十多歲還是學徒,每天扛著二十多公斤的石版石,壓上印刷機器再搬下,或者到廚房裡一邊吸著醬菜味道和磨石版石的味道,手上無法停下,因為一切都在壓迫他,時間壓迫、金錢壓迫、世道壓迫,他只是個卑微到極致的人。

他在《半生記》裡講到後來去到報社,仍是個沒學歷沒學識的粗人,主管也不太瞧得起他,甚至會對他視而不見,有時候宴會中跟部屬講話講到一半看到他,就刻意跳過,略過他繼續跟其他人對話,因為他只是一位在地下室排版的勞動者。

他無力,擺脫自己的命運。

似乎如此。

社會寫實和社會正義

有趣的是,四十八歲時,當他發表的《西鄉紙幣》獲選為直木賞候補作品,報社的記者發布這文藝界重大消息時,還在查證這位不知道從哪來的作者,直到發現竟是跟自己同個報社,且是多年同事,只是在最底層,無不感到驚訝。

後來的故事,大家就比較熟悉,他的作品不但在銷售上有極高的成績,某段時間,他更成為日本年度繳稅最高的,最驚人的還是,對社會的影響,人們好像藉由松本清張的筆,重新去看到自己所處的世界的問題。

像他的《影之地帶》,便是一本厚達五百多頁的鉅作,好樣是在追尋一位謎樣的女子,但其實是探究在權利和欲望前,人渺小得可以,隨時都會被犧牲,只是犧牲的是尊嚴或是生命。我看得興味盎然,手臂肌肉也跟著繃緊,好好地被鍛鍊了。

我也很喜歡《空之城》,從來沒有想過會在一位日本小說家的作品裡,看到關於世界石油、航運的題材,那個丈量尺度之寬,讓我驚訝,而相同的問題其實牽動了國際情勢,到現在依舊沒有改變。我更加感到好奇的是,以一個普通的印刷工人,怎麼有能力去了解國際貿易,甚至是有些幾乎艱澀難懂的經濟問題?還有那種跨國大企業裡的人事鬥爭,日本本社和紐約分社在權利上的合作競爭關係,幹部又是要如何在爾虞我詐中,利用外部的力量好拉抬自身在商社裡的位置,這些不但已經超越專業,而是,如果你沒坐過那位置,你怎麼會懂呀?

更別提簽訂合約中如何用A公司的資金好去支撐B公司,並且利用合約中的小漏洞,好讓資金在移動時,可以掩人耳目,裡面利用應付票據的展延,和貼現換錢的描繪,以及代理商和供應商談判的驚人技巧,我怎麼看都覺得實在是企管系的教材了。

更有趣的是像《黑色畫集》,又是高度的和藝術品買賣有關,不管是用語或者業界的生態,以及交易時的心理描繪,都讓我大開眼界,想著要是沒有在這個業界,為什麼可以這樣寫,怎麼寫得出來?

後來才知道松本清張是位非常認真的作家,在那個沒有網路好查詢的時代,他勤跑舊書店,查找各種專業書籍,而且他非常重視現場考察,日本的每個地方都跑遍外,考察的國家更包含歐洲各國、美國、加拿大、阿拉斯加,連中東各國都去了,為了寫《沙漠之鹽》跑了埃及、黎巴嫩、敘利亞,寫《霧之會議》跑了英國、法國、摩洛哥、義大利、瑞士,真的是用心外,體力更是驚人。

我雖然熱愛旅行,可是光是要適應環境,就要耗去我許多力氣,而以松本清張的創作量和時間來看,他在旅行中也不斷地在寫,實在很讓人佩服。

這些耗用心力的投入,應該就是造就他作品高度提供寫實氛圍,且多樣驚人的題材來源吧。

而且這些領域不同並且跳躍非常的作品好像都能有個共同的指向,指向松本清張心中追求的社會正義。

松本清張年輕時被貧困逼迫,被家境所限制,也看到當時日本激烈的社會動亂,除了高度的創作意圖被壓抑外,據說,每天都為了能夠活下去在苟延殘喘著,有一說,他甚至曾經想要自殺過。

可是在這樣接近難以忍受的環境裡,反而造就了他四十歲之後才開始創作的豐沛能量,那痛苦的經歷,讓他對於社會不同階層的人有高度的同理心,更在描繪欲望時不會過度扁平地只是單純的惡,他理解人性,若以誇張的語法來說,他可能是見過地獄的人。

那似乎讓他在以接近殘酷的直視現實中,除了誘發人們去思索自己渺小的存在外,更能夠意識到社會公義的實踐,其實和每個個體的選擇有關,也可以感受到在巨大的時代裡,就算我們只是被傾壓的小螺絲,或許還可以保有一點點人性的光明,而那,會讓生命有點不同。

如果有機會,讀些松本清張,認清現實的同時,也可以讓自己有機會關注那些痛苦裡的靈魂,而那正是救贖我們自己最好的天梯。

松本清張(昭和30年、46歳、東京都練馬区関町にあった当時の自宅書斎) Seichō Matsumoto, 1955, 46 years old.
Photo Credit: 文藝春秋 Public Domain
松本清張(昭和30年、46歳)
放下一切,走進書店

我愛看書,也愛書店,我總是在想我可以為書店做些什麼,雖然我能夠做的真的很少。

台灣一百家獨立書店為了世界閱讀日,鼓勵大家看書,因此發起了個活動,他們找上了我,希望我可以參與,拍一支片,我很開心,可以在這種有趣的事情裡有個角色。

不過,見面討論時,發現可以運用的資源並不多(多像現在書店正在面臨的狀況呀,嗚),於是,我就像平常一樣,開始亂講。反正,沒資源的時候,亂講就對了,因為亂講才會有東西,彼此才會放下那些傳統標準的限制,開始尋求框線外的可能。

但我猜,幾位書店主人多少有點嚇到,看著會議桌對面的我,開始嘰哩呱啦,胡言亂語,原本溫順的他們,沒想到得突然面對一個「起乩」的傢伙,而且是連環發動毫不止息,idea一個又一個極速噴發,聽得他們眼花撩亂,最後,在我一句「那這樣可以嗎?」得抉擇一個idea來執行。

他們選上的idea是,讓所有獨立書店主人接力念詩,在他們最想被看見的書店角落,分享一首詩,而且,因為預算有限,得請他們自拍。好啦,也不是因為預算問題,而是,參與感。

讓每位義無反顧投身書店的人們,再灑一次熱血,獻身還獻聲,讓人們看見他們單純的初心。念的詩是羅智成老師的〈夢中書店〉,鼓勵大家,更多放下一切,走進書店。

更棒的是,還有盧廣仲。

廣仲你好,你真好

這位我的台南鄉親,且同樣姓盧,總被我沾光說是親戚的好青年,一口答應,在忙得要命的通告間,硬是擠出時間來參與拍攝。

看到許久不見的他,我很開心,因為前陣子才在老家安平樹屋裡,看到他和攝影師川島小鳥合作的作品,在樹鬚間看到他的燦爛笑容,還有台南小吃如牛肉湯、水果冰,很是有趣。

廣仲雖然正當紅,但親切的笑容毫沒收斂,跟著我在現場說說笑笑,而且很投入地念詩,甚至當我發現鏡頭前怎麼有一個亮光閃過,才發現,他竟念到滴下汗珠來,真是有夠認真。

最妙的是,當我覺得拍得差不多了,要讓辛苦的他回去休息,跟他道謝的同時,他隨口用台語說出「不客氣,趣味趣味啦」,我大叫,這個好,方便再來一次嗎?

他馬上說好哇。

於是,我們就在鏡頭裡看到他開心地彈著吉他,耶~地微笑說「閱讀book思議,趣味趣味啦」。

是啊,趣味趣味啦,生命有許多事要追求,但最該追求的,就是趣味,深深挖掘,彼此交換,那就是創作的終極目標。

希望你也在閱讀裡,趣味趣味。

窮活大作戰

我和廣仲合作過好幾次,除了美粒果的商業作品外,還有兒童福利聯盟。

當時他非常忙,還要準備小巨蛋的演唱會,卻還願意參與公益廣告,我真的很佩服,畢竟,也不是大家都願意把自己的時間奉獻出來,參與這種沒有經濟報酬的活動。

拍片的地點是在北投非常偏僻的鄉間,連衛星導航都不太容易找,這場景得來不易,是座百年以上的老厝,要符合我們影片的設定,又不能是真實個案的住家,要呈現貧窮家庭裡的兒童生活日常。

一開始先看到標題「盧廣仲一日體驗」,接著我們請廣仲從門口進來就提著一堆瓶瓶罐罐,身上還抱著許多空紙箱,一不小心就掉一地,進來後還要整理,接著進到客廳裡,有個紙箱,突兀地擺在正中央,原來是用來代替桌子。

接著看到桌上有吸管和極短的鉛筆,鉛筆的尾巴套上吸管,再剪裁一下,試試看好不好握,因為套上了吸管,就可以讓寫短的鉛筆繼續使用。

廣仲從一旁的塑膠袋拿出課本,寫了幾個字後,起身。他走到冰箱想要拿個飲料喝,打開後卻發現,燈沒亮,裡面還放滿了雜物,儼然是個置物櫃,這時,才發現,冰箱為了省電並沒有插電,是Unplugged。

一旁有碗白飯,他加了幾匙砂糖,接著吃了起來,奇妙的滋味,但這卻是許多貧窮孩子為了在沒有多餘的菜錢下,努力給自己加點滋味,也加點熱量的方法。

還有的時候,孩子去超商或速食店拿回來免費的醬料包,就加到白麵條裡,加了番茄醬包,就覺得自己像在吃義大利麵。

還有的孩子,會去田裡抓蝸牛,好幫自己加菜。

這些都是許多貧窮孩子的日常,似乎有點難以想像,可是,它正在發生。

我們讓廣仲來做一日體驗,真是難為他了,但他的一日體驗,卻是許多貧窮孩子的每日體驗,是我們不忍直視的現實。

拍片過程裡,因為環境跟我們平常工作的攝影棚不同,不是非常好,我先跟廣仲說聲抱歉,可是他一臉笑,說沒關係。這就是我平常認識的廣仲,沒有因為名氣變大了而有所要求,更不會擺架子,就像他寫的歌、他演的戲,他依然是那個可愛親切的鄰家大男孩。

松本清張和盧廣仲的社會性

我猜有許多人會對我把這兩位擺在一起,感到納悶。

但大概也會有個感覺,似乎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突兀。

松本清張給我的感覺,就是來自民間,從庶民生活裡找到創作的靈感,並且高度地以社會大眾的生活來和世界對話,那些現實裡難解的習題,都是他的故事來源,不管是貧富差距,權利鬥爭,或者因此衍發的犯罪事件,都有其中讓人惋惜喟嘆的地方,也讓人會因此想到,別人,那個和你在不同的階層,但一樣為生活苦惱,一樣在掙扎的,別人。

盧廣仲的創作,也是如此。

你可以看到他的歌詞都是平易的,都是你可以理解的,都是來自一般人的生活,他打動許多年輕人,不是因為他裝酷,而是他的可親讓他很酷。

你不會覺得盧廣仲是個偉大深奧的傢伙,但是,其實他的作品卻能夠深入民間,從影響一個人的一天開始。我強力感受到他有意識地在創造一種社會性,不管你用搖滾的字眼或者什麼來形容都是,千萬別忘記,搖滾是非凡的藝術成就,同時,也是來自社會一般階層對體制的叛逆。

更有意思的是,他們的天分,可能都來自努力。

松本清張因為到四十歲才真正出道,常說自己相對於一般作家少了二十年的創作機會,所以總是抓住時間拚命寫。廣仲的努力,更是我在旁觀察得到的。

他退伍時,用自己的腳從台北走回在台南的老家,這新聞相信很多人都有印象,我記得那時,覺得這好盧廣仲噢,就是那種很平實地,用自己的力量,但做很酷的事。

而且我相信,在那時,他一定也對台灣有更多深刻的體會和感受,也對自己接著要走的路有些想像和計畫。退伍之後,繼續關在家裡創作,繼續寫歌,並且等待不一樣的機會。

後來的《花甲男孩》,與其說是這精彩的角色找上他,或許也可以反過來說,你覺得台灣還有哪位演員比他適合演這角色呢?

那角色絕對不會是一個從小在台北繁華都市裡長大的演員可以輕易詮釋的,不是不行,而是要花很多力氣,要先洗去那些養尊處優的氣質,要先抹掉人們對其表演的既定印象,那些都很費功夫,也不太容易做好。

更直接地說,那股和土地親近的氣質,不是每個人都擁有的。

和松本清張一樣。

我對這樣的創作者感到佩服,不只是因為他們主動關注社會,更因為他們做得夠好,好到這個原本有些殘酷的社會,因為他們的作品,變得稍稍可以忍受一些。

他們做出了好事業。

他們也做出了好事。

真不簡單。讓人感動。

相關書摘 ►《感動,才有影響力》:在世界盃創造屬於我們家的「感動時刻」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感動,才有影響力》,三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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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盧建彰 Kurt 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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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台灣最有溫度的創意鬼才 盧建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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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的越豐富、真實的越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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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被激動的想做點什麼,想要動起來,想要把這故事再傳給下一個人,
想要對家人好一點,想要對這世界好一點點。
那就是感動!

這裡沒有文案,只有感動,有感就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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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三采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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