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活著的圖書館〉:書即是人,不可對書的內容表示不滿

短篇小說〈活著的圖書館〉:書即是人,不可對書的內容表示不滿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嘖嘖,要真好奇的話就借書吧,不管你問什麼都會回答你的。不過因為今天是最後一天啦,沒什麼書可借呢。銀行竊盜犯已經借出了,魔術師也是,嗯,戴綠帽的丈夫也已經借出了呢,剩下的只有破戒僧、性成癮者和犧牲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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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李璟(김이경)

活著的圖書館

睽違一個半月,船隻總算拋錨停泊。陸地氣味不斷地誘惑船員往前走,在他們腳下老舊不堪的天橋發出了悲鳴聲。船尾處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響,接著一名男子出現,成了是最後一位走過天橋的人。地面要比海面晃動得更加厲害,男人沒走幾步,胃便一陣翻攪作噁,就這麼癱坐在地上。興奮躁動的船員們將身上的灰塵抖落在男人身上,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醫生先生,沒事吧?」

男人勉強地對查看自己臉色的領航員擠出了笑容,而船員們不斷地催促領航員快走。想到要在陸地上度過美好的一夜,每位船員心裏都著急得很。一群身材豐腴的女人與眼明手快的小傢伙帶走了他們,剩下的幾名輪流拉起男人,然後吐了口唾液離開了。

就在喧騰吵鬧的碼頭變得如往常一樣無精打采之後,男人支起了身子,如同首次學走路的嬰孩般小心翼翼地跨出步伐。藥房位於巷子的拐彎處,男人喝下減緩暈眩的藥水後,從口袋中取出寫有藥品目錄的紙張。航行平穩順利,船員們都活像隻黃牛般強壯有力,只要有能讓傷口快速癒合的藥粉、治燙傷的虎油、乾淨的棉花和繃帶就足夠了。

走出店鋪外,陽光刺眼得令他睜不開眼睛。這次來到了一個陌生的村莊,男人怔怔地注視著藥房旁方才走過的路,以及尚未探索過的路。雖然熱氣已經消散了,但陽光依然在街道的各個角落逗留。藥房老闆望著男人背影,從店內走出來。

「陽光很舒服吧?」

「是呀。」

「去公園看看吧,那兒有活動。」

男人往公園走去。

來到公園時,天邊有一團淡紅色的氣息縈繞,入口寫著「第四十七屆市集慶典」的旗幟癱軟無力地飄揚,但是公園冷冷清清,絲毫不見節慶應有的熱鬧景象。經過兀自旋轉的迴轉木馬後,看見了兩名正在拆除帳篷的男子。

「慶典不辦了嗎?」

「該死,今天結束了。」

「有沒有能吃東西的地方呢?」

「往那邊去看看吧,應該還有營業的店家。」

經過三色堇花園後,出現了好幾個帳篷。男人在第一個攤位吃了帶有腥味的炸魚,在第二個攤位觀賞玻璃碗盤,然後在第三個攤位玩了娃娃射擊遊戲。總共二十個子彈,射中靶心的只有九發。

男人打著哈欠走過了第三個攤位,但走了兩步之後再度折返。男人猶豫了一會,然後走進了第三個攤位。帳篷前掛著的橘紅色旗幟飄揚著,上頭以黑色的字體寫著「活著的圖書館」。


雖然帳篷內充滿了嘈雜聲,卻只見一位老太太坐在入口前。見男人東張西望,於是老太太開口說道:

「第一次來嗎?一小時一枚金幣。」

接著她將破破爛爛的黑色帳簿推到男人面前,帳簿的第一頁寫著「活著的圖書館使用守則」。

  1. 書即是人。
  2. 出借一小時為一枚金幣,只能延長一次。
  3. 借出的書籍只能在閱覽室閱讀,不能外帶。
  4. 另外提供閱覽時所需的翻譯機,租借費用為一枚銀幣。
  5. 不可對書的內容表示不滿;無論在任何情況下,費用都不會歸還。
  6. 若有毀損書籍之情況,借書者必須負起民刑事責任。

打開帳簿後即是目錄。第一個項目是「看守」,下方以小字寫著「在監獄看守罪犯長達十七年,目前正在接受酒精成癮治療,可預約出借。」下一章則寫有「騙子──不得借給十二歲以下兒童。」

「這是什麼呢?」

「正如你看到的,借的是人書。」

「您說人是一本書?」

「是啊。」

「那要怎麼閱讀?用聊天的方式嗎?」

「嘖嘖,要真好奇的話就借書吧,不管你問什麼都會回答你的。不過因為今天是最後一天啦,沒什麼書可借呢。銀行竊盜犯已經借出了,魔術師也是,嗯,戴綠帽的丈夫也已經借出了呢,剩下的只有破戒僧、性成癮者和犧牲羊了。」

此時一位青年走了進來,扔下一枚金幣之後,借走了性成癮者。青年的身影消失在帳篷之後,可以聽見後方傳來唧唧喳喳的說話聲。

「你打算怎麼辦?」

男人拿出了一枚金幣。

「那我就借犧牲羊吧。」

「走進那邊尾端的房間就行了。」

男人的腦海中浮現了細毛濃密的綿羊,同時掀起了帳篷。小桌前坐著一名戴著面紗的女人,她的顴骨突出,露出飢腸轆轆的表情迎接男人。斑駁的小桌上放了一個巨大的沙漏,在男人就座的同時,女人將沙漏倒了過來。沙子開始嘩啦往下灑落。


走出帳篷時,外面一片漆黑,除了活著的圖書館之外,剩下的攤位已經全打烊了。晚間的風很涼,男人整了整領子。此時公園內響起了音樂聲。

「現在是所有人該離去的時間了,雖然無法約定再次相見的日子,但海鷗終究不會離開海洋。現在是所有人該離去的時間……」

那歌聲宛如口哨聲,黑暗中一陣刺鼻的香氣飄來──許久前離開的家鄉後山的馨香;深夜從病房走出來時,落在疲憊肩膀上的香氣。男人的步伐踩過了月光下的白花。


起初先是出現了沒有腮的魚類,接著是如魚類尾鰭般雙腿相連的孩子誕生,長角的豬,有兩顆頭的牛,以形如耙子的四肢蹣跚走路的馬兒互相交配。在傳聞還沒散開之前,人們就一一倒下了。原本醫院清閒到手術刀都快生鏽,卻忽然湧進了許多患者,膿血如江水般流淌而下,金庫的錢財堆成了一座山。可是男人沒有時間為這得來不易的成功感到高興,因為他那佈滿血絲的紅眼睛必須時時守著手術室。男人已有二十一天無法脫下手術袍了,身上的血腥味要比汗水味更加濃厚。

最後男人受不了,走到了外頭,發現河口村莊沒有任何健康無恙的人。當男人進入村莊時,咕嚕冒泡的河水散發出橡膠燒焦的氣味,如雲朵般的煙霧從高聳巨大的煙囪排出,一朵朵往上飄。男人的父親就站在煙囪下方,他握住兒子的手喃喃低語:「就這麼一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我工作了三十年,往後想將骸骨埋在這座養育你及七個兄弟長大的工廠。」見男人沒有回答,他牽起兒子的手,再次說道:

「你看那邊,猶如天使般的白色煙霧。」

那極不真實的白色煙霧往晴空萬里的天空飄去。男人癱軟無力地回到家中,頂著大肚子的妻子握住了男人的手。就這麼閉上眼睛一次吧。男人的手掌心感受到了如氣球般鼓起的腹部內的胎動。

如今醫院變成了葬禮會場,一堆屍體整齊堆放在失去作用的手術室裏。放下手術刀的雙手,堆得像山一樣高的鈔票都瀰漫著血味。在一個即便雙眼已佈滿血絲,但眼皮依然無法闔上的日子,男人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離開了家。為了將一切恢復原狀,他必須做一件事。他的嘴上反覆地低語,只要走一步、說一句話就能扭轉局面,然後往城市前進。

跑來找男人的陌生人如江水般絡繹不絕,每次男人都會反覆說著同一句話。一次、兩次、三次。公雞長鳴了一聲。密告與悖倫的圈套冷不防地套住了男人,戴著生鏽勳章,男人不得不回到故鄉。這些陌生人在他背後高聲吶喊,點燃火把,全數湧了上來。他們讓男人走在前頭,從醫院走到河口,再沿著河水湧入工廠。而村民透過窗戶的縫隙,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過了一會兒,高聳巨大的煙囪冷卻了下來。街道上空無一人,唯有人心惶惶的傳聞從牆的這頭越過了那頭。妻子生下死胎的那個夜晚,父親的屍體沿河水漂流而下,醫院剎時變得空蕩蕩的,知情的人與不知情的人全都朝男人扔擲石子。

儘管死亡是命運注定,但告密是一種罪惡。男人的額頭上被蓋上了凶兆的烙印,這一切都是因為男人的緣故。在男人的醫院進駐之前,從來沒有出現長角的豬、無腦的胎兒,人們唾沫橫飛地說著。七個兄弟將男人驅逐的那天,最後一根椽木在男人的背後坍塌了。


「聽到這些,妳還說自己是犧牲羊嗎?」

女人迴避視線,支支吾吾的。就在男人的雙手拳頭緊握之際,女人關節粗大的手指向沙漏。

「時間到了。」

男人掀開帳幕,走了出去,接著猛然回過頭來。女人雙唇緊閉,也闔上了眼睛。男人看見她的雙眼不停打顫。起初搭上船時,他也曾經那樣雙眼緊閉,將陸地拋在腦後。男人的身子踉蹌了一下。

「沒事吧?」

老太太濁黃的眼睛銳利地注視著男人。男人打直了膝蓋,點了點頭。

「好久沒讀書了,有點兒累呢。」

走出帳篷後,花瓣簌簌飄落。遠處船笛嘟嘟鳴響,山麓與在原野遊蕩的羊群似乎成天在呼喚彼此似的。男人大口吸了一口氣,洋槐的芳香擴及全身。肚子感到飢腸轆轆,男人朝著燈火通明的街道大步走去。是時候回家了。

Bookshelves in the library with old books 3d render 3d illustration -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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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中的故事
人,即是會說話的歷史書

《活著的圖書館》的靈感,是來自起源於丹麥,後來獲得全世界迴響的「真人圖書館」(Human Library)。

其實「人即是書」的想法源遠流長,大家都很熟悉,但細究的話,其意義可分成幾種。

第一,就像是看手相或身體症狀般,將人的身體本身視為一種文字訊息來閱讀。實際上,在閱讀歷史上最先登場的文字即是人。人類閱讀人的身體,閱讀天空的星辰,閱讀大自然的各種現象,然後創造出象徵,培養出解析的能力。

第二,以傳遞故事的媒介來說,人與書本扮演著相同的角色。這可以分成兩種來看。

其一是口傳。在紀錄文化尚不發達的階段,透過人的記憶與口傳來傳遞神話、歷史、民間傳說等,故事的傳達者就等同於是好幾本書。在非洲進行當地研究的人類學家表示,當一名老人離世時,就等於一個歷史消逝了。在用口傳而非文字來傳授歷史與傳統的部落文化中,人可以說就等同於書本。而在韓國,收集記錄盤索里(譯註:韓國傳統說唱藝術,源自十八世紀初期。)與民謠等,也和歷史是屬於相同脈絡。

另外一種指的是閱讀書本或背誦朗讀的人。在過去,由於書本很珍貴,能夠理解文字的人也很稀少,人們重視有聲語言勝過文字,因此一人在眾人面前朗讀書本內容的文化相形蓬勃。

據說希臘、羅馬的貴族會特地聘請專門朗讀書本的奴隸,當客人來訪或有想看的書本時,就叫奴隸來朗讀。同時,中世紀的歐洲大受歡迎的吟遊詩人(bard)之中,背下知名作品並朗誦的人也不在少數。在韓國,朝鮮時代的傳奇叟便是一例。傳奇叟是專門的朗讀者,也是活生生的書本。他們會完整默記整本書的內容,跑到熙熙攘攘的七牌(南大門附近的市場),在賣菸的店鋪之類的熱鬧處找好位置,為聚集的人潮大聲閱讀受歡迎的小說。

第三,一種作者等同於書的比喻。

馬基維利在寫給朋友維托里(Francesco Vettori)的信件中就曾寫道:「我在書房(與古代作家們)交談,詢問他們何以有那些舉動,而他們也親切地回答了我。」這便是將書的作者或書中人物比喻為活生生的人的例子。還有,當詩人海因里希.海涅(Heinrich Heine)說出「焚書的行為與放火燒人無異」時,也蘊含著這樣的觀點──人是人類的靈魂,是人類本性的表現,與人本身是相同的。

最後,是將人的一生看作是一本書,就像有人說:「我的人生應可寫成一本書。」而此作品的靈感便是將「真人圖書館」的觀點擴大發展而成。

「真人圖書館」,又有「活著的圖書館」之稱,是丹麥一位社會運動家羅尼.艾柏格(Ronni Abergel)所發起的一項運動。起初是在地區性的慶典把人當成書本一樣出借,好比說,你借了「吉普賽人」之後,和對方進行交談,時間一到就歸還回去。這個把人當成書本般出借,透過對話來閱讀「真人之書」的構想獲得了許多人的響應,二〇〇八年四月倫敦的一間飯店內就創立了一間「真人圖書館」,出借同性戀者、男保姆、伊斯蘭信徒等十五「本」活人之書,而在三十分鐘內出借並閱讀這些書的人都表白,他們因此打破了原先持有的偏見。因為具有這種正面的功能,所以據說現在除了韓國之外,歐洲、亞洲、美洲、非洲、大洋洲等世界各地均有常設或非常設的真人圖書館。(詳情可見http://humanlibrary.org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活著的圖書館》,暖暖書屋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金李璟(김이경)
譯者:簡郁璇

對人類來說,「書」為何物?
書──原本就是不安分而危險的東西

這是將關於書的危險而奇特的想像與實際歷史巧妙結合起來的一本與眾不同的書。

作者以多種時間、空間及出場人物為基礎,創作了12篇主題為「對人類來說,書為何物?」的短篇小說。在各篇小說的末尾,還加上了背景說明,以幫助讀者理解。

人死後,只有在陰間寫自傳,才能進入涅磐。在第一篇故事〈陰間是座龐大的圖書館〉的末尾,介紹了歷史中可以找到的「想像的圖書館,想像的書」的故事。在古代埃及,圖書館被稱為「靈魂醫療所」,作家Borges把宇宙想像為「六角形閱覽室」連接在一起的「非常之大」的圖書館。有死去的書的靈魂,也有沉睡的書的墳墓,這在猶太教中稱為「Geniza」。據說,在巴基斯坦的一個洞穴地帶,大約埋藏有五千冊包著白色壽衣的伊斯蘭教經典。

〈愛書狂的紅色圖書館〉介紹了用人皮包的「人皮裝禎」等多種關於裝訂圖書的歷史,〈聽聞〉介紹了日本江戶時代,背著書到處出租給別人的租書商的故事。中世紀歐洲寫作的歷史、焚書的歷史、中國最大的私人圖書館「天一閣」等與書有關的、能夠想像得到的幾乎所有的素材都在不同的背景下,以不同的文體展開,是充滿吸引愛書家的內容的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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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暖暖書屋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